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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花和尚”魯智深與“青麵獸”楊誌二人,得了那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又尋得了“聖手書生”蕭讓與“玉臂匠”金大堅這等名匠,心中大喜。
四人尋了一處清淨的客房,將那門窗緊閉,便在房中商議起來。
蕭讓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筆,隻在筆洗中蘸了清水,便在紙上勾勒起來。
不過是片刻功夫,一龍一鳳,兩尊神獸的雛形便躍然紙上。
那龍,夭矯騰挪,龍鬚飄擺,鱗甲森然,一雙龍目炯炯有神,彷彿下一刻便要破紙而出,攪動風雲。
那鳳,羽翼華美,引頸長鳴,鳳尾修長,儀態萬方,自有一股百鳥之王的雍容華貴。
“好!畫得好!”
魯智深在一旁看得是連連點頭,他雖是個粗人,卻也分得出好壞。
楊誌亦是暗讚不已,心道這蕭讓的畫工,竟絲毫不遜於東京城裡的那些丹青大家。
金大堅湊上前來,仔細端詳著那草圖,又拿起那塊羊脂白玉,在燈下反覆比量,口中喃喃道:“龍鳳交頸,寓意和美。龍身盤旋,鳳翼舒展,正好可將這塊玉一分為二,又互為一體,妙,當真是妙!”
他說著,便從隨身的工具囊中,取出數把大小不一、形製各異的刻刀,在那玉石之上,輕輕比劃起來,那眼神,專注得如同在看一位絕世的美人。
魯智深見二人皆是行家裡手,心中大定,便將那酒葫蘆往桌上一頓,甕聲甕氣道:“二位先生,隻管放手施為!待事成之後,灑家重重有賞!”
蕭讓與金大堅二人聞言,卻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
二人停下手中的活計,對著魯智深與楊誌,雙雙跪倒在地。
“二位頭領!”
蕭讓當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卻也難掩其落魄之氣。
“小人蕭讓,祖上亦是薄有家資,自幼也讀過幾年聖賢書。隻因時運不濟,家道中落,平日裡隻靠著替人抄書寫字,代寫書信,勉強度日。”
“如今這山東地界,兵荒馬亂,官軍與梁山好漢日日廝殺,哪裡還有人有那閒情逸緻,來尋我等舞文弄墨?小人這筆硯生涯,早已是難以為繼,家中數口,已是數日不知米味了。”
金大堅亦是長歎一聲,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匠人木訥的臉上,滿是愁容。
“頭領有所不知,小人這營生,更是慘淡。如今這世道,連活人的飯都吃不上了,誰還顧得上給死人刻碑?我那家篆刻訪,已是月餘未曾開張,門可羅雀,餓得能跑老鼠了。”
二人說罷,對著魯、楊二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我二人久聞梁山泊替天行道,聚義分金,乃是天下好漢的去處。今日得見二位頭領英雄氣概,鬥膽懇請,能否引薦我二人,也上那梁山泊,尋個安身立命的差事?便是做個尋常小卒,也強過在此處活活餓死!”
魯智深聞言,眉頭一皺。
他將二人從地上扶起,撓了撓那光溜溜的腦袋,有些為難地說道:“這個……灑家倒是可以替你們分說。隻是,俺們梁山泊,招的都是些能征慣戰的好漢。你二人一個隻會寫字,一個隻會刻章,手無縛雞之力,上了山,怕是……怕是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他是個直腸子,心裡想什麼,嘴上便說什麼,倒也無甚惡意。
雖然蕭讓和金大堅表示會點槍棒,但是對於魯智深這個級彆的來說,他們那兩下子和手無縛雞之力也差不太多……
那蕭讓與金大堅聽了,臉上皆是露出失望之色。
楊誌卻將那魯智深一把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晦氣的青臉上,此刻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大師,你差了!這二人,非但不是無用,反倒是……大用!”
“哦?”魯智深一愣。
楊誌湊到他耳邊,如此這般,將自己的想法,細細說了一遍。
“……大師你想,這蕭讓,非但會寫各家字體,更能模仿他人筆跡,幾能亂真。這金大堅,雕刻印章,連官府都辨不出真偽,隻要有材質,你讓他刻玉璽都可以。若將此二人收歸山寨,讓他們聯手,那朝廷的官防印信,各路州府的調兵公文,調兵虎符,甚至是那官家下的聖旨,隻要咱們能得了樣子,弄來那紙張硃砂,他們豈不是都能給你偽造出來?!”
“屆時,咱們隻需偽造一封調兵手令,便可將那官軍調得團團亂轉!再偽造一道赦免罪囚的聖旨,便可兵不血刃,救出那陷於囚籠的兄弟!這……這豈不是比千軍萬馬,還要厲害百倍的手段?!”
魯智深聽得是目瞪口呆,他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直娘賊!還是你楊製使腦子好使!灑家怎的就冇想到這一層!這……這當真是天大的用處!”
二人計議已定,當即便領著那尚自忐忑不安的蕭讓與金大堅,星夜返回了梁山。
李寒笑聽聞此事,亦是精神一振。
他親自在聚義廳設下酒宴,為二人接風。
酒過三巡,李寒笑看著堂下那尚自有些拘謹的蕭、金二人,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二位先生的本事,楊製使已儘數告知於我。偽造文書,調動官軍,此確是一樁大用。隻是……”
他話鋒一轉,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令二人看不懂的、更為深遠的光芒。
“我請二位上山,卻非隻為此等‘小道’。”
他緩緩起身,走到二人麵前,親自為他們斟滿了酒。
“我梁山替天行道,要做的,不隻是殺幾個貪官,占幾座城池。我要做的,是開天辟地的大事!”
“自古以來,聖賢之書,皆被那些世家大族、官宦門第所壟斷。尋常百姓,目不識丁,渾渾噩噩,任由他們愚弄、欺壓,卻連一個‘冤’字都不會寫!”
“這,纔是這世道,最大的不公!”
“我今日,便交予二位一樁差事!”
李寒笑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我命你二人,即刻起,在梁山後山,成立‘興文印書局’!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我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想辦法,將那畢昇發明的‘活字印刷術’,給我弄出來!並且,加以改良!”
“我要讓那四書五經,不再是士大夫的專利!我要讓那兵法謀略,山寨的每一個小卒都能讀懂!我要讓這天下的知識,如這山間的溪流,流入每一戶尋常百姓家!”
“我要用這白紙黑字,去開萬民之智!去戳穿那些奸臣的謊言!去打破這千百年來,套在百姓頭上的……思想的枷鎖!”
一番話,說得是石破天驚,振聾發聵!
蕭讓與金大堅二人,聽得是心神劇震,熱血沸騰!
他們本以為,自己上山,不過是做些見不得光的偽造勾當。卻從未想過,這看似尋常的抄書刻字之術,竟能與這等開天辟地、教化萬民的大事業,聯絡在一起!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名為“士為知己者死”的狂熱光芒!
他們“撲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地,對著李寒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寨主!我等……我等願為寨主,為這開萬世太平之偉業,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李寒笑哈哈大笑,親自將二人扶起。
他知道,自己又為梁山,尋來了兩塊足以撬動整個時代的……基石。
話分兩頭。
此時的東京汴梁,紫宸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朝會早已散了,殿內卻依舊香菸繚繞,溫暖如春。
宋徽宗趙佶,一身尋常的杏黃道袍,正興致勃勃地,與一個仙風道骨,三縷長髯的老道,一同觀賞著一副剛剛裱好的畫卷。
那畫上,雲霧繚繞,仙鶴飛舞,正中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霞光萬道,端的是一派祥瑞之氣。
“好!畫得好!”
宋徽宗撫掌大笑,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倦怠的臉上,此刻滿是孩童般的興奮。
“郭愛卿,你這‘天降祥瑞圖’,當真是畫到了朕的心坎裡。朕看這畫,隻覺得渾身舒泰,連日來的煩悶,都一掃而空了。”
那老道,正是新近得寵的道士郭京。
他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躬身道:“陛下龍體康泰,乃是萬民之福,亦是上天垂青之兆。此畫,不過是應了天時罷了。”
宋徽宗更是龍顏大悅。
他正欲再賞賜些什麼,那郭京卻忽然“咦”了一聲,他抬起頭,望著那大殿之外,那片湛藍的天空,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陛下,貧道夜觀天象,見那西北方向,太白星黯,凶星大起,血光沖天。”
他的聲音,變得有幾分飄忽,帶著幾分危言聳聽的神秘。
“此乃大凶之兆啊!恐西北邊陲,不日將有大戰。若朝廷不早做準備,發天兵以鎮之,怕是……怕是會有傾覆之危啊!”
宋徽宗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最信的,便是這等神神叨叨的玄學之說。
他急忙問道:“愛卿此話當真?”
就在這時,一個陰柔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郭天師所言,與臣所見,不謀而合。”
隻見那樞密使童貫,一身紫袍,緩步走了進來。
他對著徽宗,行了個大禮,臉上,滿是憂國憂民的沉痛。
“陛下!臣有本奏!”
“臣剛剛接到西北軍報,那西夏蠻夷,狼子野心,近日常有小股兵馬,犯我邊境,騷擾百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其罪,罄竹難書!其心,可誅!”
“如今郭天師又言西北有大戰之兆,可見這西夏,已是我大宋心腹大患!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儘起天兵,西征討逆!將那西夏小國,一舉蕩平!以揚我天朝國威,以安我西北萬民!”
童貫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他話音剛落,宰相蔡京亦是出列,撫著那把花白的鬍鬚,慢條斯理地附和道:“陛下,童樞密所言極是。”
“那西夏小邦,不過是彈丸之地,蕞爾小國,其民不過百萬,兵不過十萬。如何能與我天朝上國相抗?想當初,仁宗皇帝之時,與其交戰,之所以未能一戰而定,非因其強,實乃我朝當時國力未盛,將帥不和罷了。”
“如今,我大宋國泰民安,兵強馬壯,府庫充盈。以我天朝百萬之眾,攻其蕞爾小邦,便如泰山壓卵,猛虎搏兔,焉有不勝之理?”
“此戰若勝,陛下之文治武功,便可比肩漢武,超越唐宗!此乃千古未有之功業啊!”
高俅、楊戩等人,亦是紛紛出列,將這征西夏之戰,描繪成了一場唾手可得的、足以彰顯“文治武功”的饕餮盛宴。
宋徽宗聽得是熱血沸騰,隻覺得那“千古一帝”的桂冠,已然在向他招手。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那文官的末列,弱弱地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異議。”
隻見一個身著青袍,麵容清臒的禦史,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陛下,西軍連年征戰,早已是人困馬乏。國庫亦因那花石綱、修道觀等事,耗費巨大,早已空虛。此時再起刀兵,怕是……怕是會動搖國本啊。”
“更何況,仁宗朝時,我朝名將輩出,尚且在那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戰皆敗,損兵折將,才換來一個‘慶曆和議’。如今西夏雖不如當年,卻也非是易於之輩。我等貿然興兵,若不能速勝,陷入泥潭,則國力耗損,不堪設想。還請陛下……三思啊!”
“放肆!”
還不等宋徽宗開口,高俅已是厲聲喝道。
“你這酸儒,懂什麼軍國大事!臨陣怯戰,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宋徽宗亦是被他這番話,澆了一盆冷水,心中不悅,他揮了揮袖袍,滿臉的不耐煩。
“怯懦之言,不必再提!朕意已決!”
他看著堂下那群摩拳擦掌的奸臣,隻覺得豪氣乾雲。
“準奏!即刻發兵,西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隻是,這掛帥之人,又該以誰為上?”
話音剛落,童貫已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陰柔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忠君報國的“赤誠”。
“陛下!老奴不才,雖是閹人,卻也讀過幾本兵書,頗知兵事。願為陛下分憂,親赴西北,為陛下,取來那西夏王的項上人頭!”
“童樞密使乃儒將之風,文武雙全,實乃掛帥的不二人選!”高俅等人,立刻抓住時機,力保童貫。
宋徽宗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奴”,又想起他往日裡那些貼心的小意,心中大為感動。
他竟是不顧那“宦官不得為帥”的祖製,當即便拍案而起!
“好!好一個童貫!朕,便封你為‘陝西、河東、河北路經略安撫宣慰使’,總領征西夏一切軍務!賜你尚方寶劍,如朕親臨!凡有不從號令者,無論官職大小,皆可先斬後奏!”
一時間,滿堂皆驚!
退朝之後,童貫的府邸之內,早已是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童貫換下那一身壓抑的紫袍,穿上了一身寬鬆的便服,斜倚在軟榻之上,手中,把玩著那柄尚方寶劍,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與陰狠。
他的身前,跪著一個身披重甲的武將,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太尉,此番西征,我軍兵強馬壯,那西夏小國,旦夕可破。隻是……”那武將欲言又止。
“隻是,那西北的幾隻老狗,怕是不會乖乖聽話,是嗎?”童貫冷笑一聲,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口中的“老狗”,指的,便是那世代鎮守西北,與西夏、遼國鏖戰百年,早已自成一體的“將門世家”——種家軍、折家軍、劉家軍。
這些人,皆是百戰名將,忠於大宋,卻從不與他們這些京城的奸黨,同流合汙。
童貫的勢力,也因此,一直無法滲透進那鐵板一塊的西北軍鎮。
“太尉英明。”
“哼,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童貫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你以為,我為何要主動請纓,去蹚這渾水?”
“我真正的目的,從來都不是那小小的西夏。”
“而是,要藉著這場西征,將那幾隻不聽話的老狗,連同他們那盤根錯節的勢力,給-我……連根拔起!”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武將麵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聲音,充滿了魔鬼的低語。
“你忘了,那西軍四大將門之中,還有一家姓姚的。”
“當初,那姚家的小子姚平仲,因與老種經略相公不合,侵吞了種家軍的糧餉,被告到了東京。若非是我,在官家麵前,力保了他一命,他姚家,怕是早就被那老種,給生吞活剝了。”
“這幾年,他姚家,可冇少給咱們送孝敬啊。”
“此番西征,我便要以這姚家為刀,去殺那姓種的、姓折的、姓劉的!”
“我要讓他們,在戰場上,去打最硬的仗,啃最難啃的骨頭!”
“我要讓他們,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到時候,我再尋個由頭,治他們一個‘貽誤戰機’之罪,將他們儘數拿下!”
“這西北的天,也該換一換了!”
他那陰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久久迴盪。
一紙詔書,蓋著硃紅的禦印,如同催命的符咒,被八百裡加急的驛馬,連夜送出了東京汴梁。
它承載著一個昏君的虛榮,一個奸臣的野心。
它將飛躍千山萬水,去往那黃沙漫天的西北邊陲。
它將決定十萬西軍將士的命運。
而那十萬將士,對此,尚一無所知。
他們隻知道,戰爭,又要來了。
而這一次,將他們推入深淵的,卻不再是那凶悍的敵人。
而是來自背後的、自己人的……刀子。
東京汴梁。
太師府。
暖閣裡燒著地龍,熱氣烘得人昏昏欲睡。
紫銅瑞腦香爐裡,騰起細細的白煙,滿屋子都是甜膩的沉香氣味。
一張黃花梨大圓桌旁,圍坐著大宋朝最有權勢的四個人。
蔡京、童貫、高俅、楊戩。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蔡京端著建窯的兔毫盞,用碗蓋輕輕撇著茶湯上的浮沫。
童貫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把件,來回摩挲。
高俅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眉頭微皺。
楊戩打了個哈欠,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屋裡冇人說話,隻有茶蓋磕碰茶碗的清脆聲響。
“這西北的水,深得很。”
童貫先開了口,聲音尖細,透著股陰柔的狠勁。
他把玉把件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官家讓咱家掛帥去打西夏,這是天大的恩典。可這差事,燙手。”
高俅放下手裡的茶盞,身子往前探了探。
“樞密使這是擔心西夏的鐵騎?”
“西夏算個屁!”
童貫冷哼一聲,白淨的麪皮上透出幾分猙獰。
“黨項人再凶,也不過是些冇開化的蠻子。咱家擔心的,是咱們大宋自己的兵!”
他伸出塗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在桌麵上重重地點了點。
“西軍。”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種家軍、折家軍、劉家軍……這幫老兵油子,在西北紮根上百年了。”
童貫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們世代抵禦外侮,慣見陣仗。手裡有兵,心裡有底。”
“咱們在京城呼風喚雨,到了西北那黃沙漫天的地方,人家未必買咱家的賬!”
高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樞密使說得透徹。這幫軍頭,仗著山高皇帝遠,平日裡對朝廷的政令都是陽奉陰違。”
“要想治他們,光靠官家的一紙詔書,壓不住。”
童貫冷笑起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所以,咱家這次去,得帶足了本錢。”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七萬。”
“咱家要從京城,抽調七萬最精銳的禁軍,一同前往西北。”
楊戩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七萬禁軍?樞密使,這可是京城的底子。打個西夏,用得著帶這麼多人去填命嗎?”
“誰說讓他們去填命了?”
童貫斜了楊戩一眼,像看個白癡。
“打仗,自然是用他西軍的兵去打!讓他們衝在前麵,去跟黨項人死磕!”
“消耗他們的實力,削弱他們的底氣。”
“那這七萬禁軍……”高俅眯起了眼睛。
“是用來壓陣的!”
童貫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三人。
“咱家的兵馬,不打頭陣。就跟在西軍後麵。”
“誰敢退後半步,誰敢不聽調遣,七萬禁軍的刀槍可不認人!”
“能不能打得過西夏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把西軍諸將的脊梁骨,給咱家壓彎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高俅撫掌大笑。
“高!樞密使此計,釜底抽薪,一石二鳥!”
他站起身,走到童貫身邊。
“既然是去壓陣,那帶兵的將領,就必須得有足夠的實力和威望。不然,鎮不住那幫西北的驕兵悍將。”
“高太尉有何高見?”童貫坐回椅子上。
“我舉薦兩人。”
高俅豎起兩根手指。
“八十萬禁軍正副總教頭,丘嶽、周昂。”
童貫挑了挑眉毛。
“這兩人,名頭倒是響亮。本事如何?”
“樞密使放心。”
高俅拍著胸脯保證。
“丘嶽此人,使一口大刀,力大無窮,有萬夫不當之勇。在禁軍中威望極高。”
“周昂更是了得。使一柄開山大斧,馬戰步戰皆是絕頂。童樞密也是知道的,在先帝哲宗朝這二人就曾履曆功勳,靠著真刀真槍打出來的,這兩人跟著去,往中軍一站,西軍那些將領看了,心裡也得掂量掂量。”
童貫點了點頭。
“好,就依高太尉。這兩人,咱家帶走。”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上熱水。
“不過,光靠這兩人還不夠。咱家也得調遣自己的親信大將。”
童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名冊,拍在桌上。
“咱家準備調遣麾下八地兵馬都監,一同前往。”
他念出名冊上的名字。
“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
“鄭州兵馬都監,陳翥。”
“陳州兵馬都監,吳秉彝。”
“唐州兵馬都監,韓天麟。”
“許州兵馬都監,李明。”
“鄧州兵馬都監,王義。”
“洳州兵刀都監,馬萬裡。”
“嵩州兵馬都監,周信。”
唸完,童貫把名冊往前一推。
“這八個人,都是咱家一手提拔起來的悍將。各自帶著本州的精銳。”
“再加上咱家的親信大將王稟,做這七萬禁軍的總統領。”
童貫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有王稟統領這八都監,再加上丘嶽、周昂。這陣勢,應該足以壓住西軍那些將門了。”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蔡京,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兔毫盞。
他拿起一塊絲帕,擦了擦嘴角。
“樞密使兵強馬壯,老夫聽著也覺得提氣。”
蔡京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
“不過,西軍多是些桀驁不馴的武夫。光靠人多勢眾,他們未必心服口服。”
“還得有那種能一招鎮住場子的絕世猛將,讓他們從骨子裡感到害怕。”
童貫看向蔡京。
“太師可是有人選?”
蔡京點了點頭。
“老夫向樞密使舉薦一人。”
“此人名叫,何灌。”
童貫皺了皺眉。
“何灌?冇怎麼聽過這號人物。是哪家的子弟?”
“並非什麼名門望族。”
蔡京搖了搖頭。
“他是開封祥符縣人,出身普通人家。祖上就是種地的。”
高俅在一旁嗤笑了一聲。
“太師,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武夫,能壓得住西軍那些世代將門?”
蔡京冇理會高俅的嘲諷,繼續說道。
“這何灌從小習武,尤其精通弓箭。可謂是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成年後,他通過武舉入仕。最開始,分在河東路任職。”
蔡京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河東路那地方,樞密使也知道。靠近邊境,西夏和遼國的軍隊,三天兩頭就在那邊打秋風。”
“何灌在那邊做巡檢。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幾十場。”
“有一次,遼兵越界過來搶水喝。何灌帶著十幾個人就迎了上去。”
蔡京的語氣平緩,像是在講一個久遠的故事。
“遼兵仗著人多馬快,根本不把大宋的巡檢放在眼裡。繼續往前衝。”
“何灌也不廢話。彎弓搭箭。”
“嗖!”
蔡京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一箭射出去。生生射穿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遼兵的胸膛。一箭雙鵰!”
童貫的眼睛亮了起來。
蔡京繼續說。
“這還不算完。遼兵常在那一帶越界。何灌就一個人騎著馬,走到邊界線上。”
“他指著遠處的一麵陡峭山崖,大喊一聲,以此為界,過界者死。”
“遼兵在對麵哈哈大笑。”
“何灌拉滿強弓。一箭射出。”
“那箭頭,帶著風聲,直接楔進了堅硬的岩石裡!冇入石中寸許!”
高俅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射石冇羽?這可是古之名將李廣纔有的本事。”
蔡京點了點頭。
“遼人過去一看,拔都拔不出來。當場嚇破了膽。從那以後,再不敢越界一步。”
“這段經曆,讓他在邊軍中積累了極高的聲譽。雖然朝廷裡知道他的人不多,但在河東路,他的實戰能力,無人不知。”
童貫聽得入了神,身子往前傾。
“後來呢?”
“到了當今聖上這一朝。”
蔡京放下茶杯。
“朝廷需要可靠的將領去鎮守邊關。張康國大人知道何灌的本事,就向官家極力推薦。”
“強調他的箭術,絕對能震懾住遼軍。官家采納了建議,任命何灌為邊關主將。”
蔡京歎了口氣。
“澶淵之盟後,咱們大宋跟遼國表麵上和平,但邊境摩擦就冇斷過。遼軍仗著騎兵厲害,經常來試探咱們的底線。”
“何灌到任後,冇多久,遼軍又派了一大隊騎兵來挑釁。在城牆下麵耀武揚威。”
“何灌站在城頭上,看著下麵的遼軍陣勢。他冇下令放箭,也冇下令出城迎戰。”
“他拿過一把特製的鐵胎弓。”
蔡京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選擇以箭shiwei。”
“何灌張弓搭箭。第一箭射出去。”
“擦著遼軍主將的頭頂飛過,直接把那遼將頭盔上的紅纓給射斷了!”
屋裡靜悄悄的。
“遼軍起初還以為他是射偏了,在下麵大聲嘲笑。以為大宋的將領都是無能之輩。”
“何灌不慌不忙,射出第二箭。”
“這一箭,越過遼軍的頭頂,精準地嵌入了遼軍陣後極遠處的一塊崖石上。火星四濺,冇入石中。”
“緊接著是第三箭。”
“嗖的一聲。這第三箭,貼著那遼將的頭盔鐵皮擦了過去,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蔡京看著童貫。
“樞密使,你想想那遼將當時的心情。”
童貫嚥了口唾沫。
“這三箭的精準落點,徹底暴露了何灌恐怖的實力。他不是射不準,他是想射哪兒就射哪兒。”
“遼將當場就冒了冷汗。他意識到,如果繼續對峙下去,自己隨時會被一箭爆頭,根本毫無勝算。”
“那遼將二話不說,直接下令退兵。跑得比兔子還快。”
蔡京靠回椅背上。
“這次事件之後,遼軍對何灌產生了極大的忌憚。隻要有何灌在的地方,邊關就相對安定。”
“這樣的人才,樞密使帶去西北。往陣前一站,露上這麼一手。”
蔡京冷笑一聲。
“西軍那些自以為是的將門,還敢不老實聽話?”
“最重要的是,有這麼個堪比古之養由基,李廣,想射誰就射誰的將軍,這戰場上刀劍無眼,箭矢橫飛,誰分的清楚這箭是誰射的?”
“遇上那又臭又硬,宛如茅廁中石頭的,就讓這人暗中來個冇在石棱中的箭……送他一程……”
聽明白了蔡京的話,童貫猛地一拍大腿。
“好!”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滿臉的興奮。
“太師舉薦的這個人,太合咱家的心意了!”
童貫轉過身,看著蔡京。
“有如此神射手壓陣,再加上七萬禁軍,八都監,還有丘嶽、周昂。”
“咱家這次去西北,底氣足了!”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這何灌,咱家立刻派人去調!必須收為己用!”
童貫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這次西征,打西夏是次要的。”
他咬著牙,眼神陰毒。
“咱家一定要讓西軍那幫驕兵悍將,徹徹底底地,俯首帖耳!”
“讓他們知道,這大宋的天下,到底是誰說了算!”
高俅和楊戩跟著站起身,齊齊拱手。
“樞密使威武。”
蔡京坐在椅子上,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
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
童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冷風夾著雪花倒灌進來。
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
童貫收攏五指,握成一個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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