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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之內,那股子大戰之後的血腥與焦臭,尚未完全散去,卻又被堂上那凝如實質的死寂,壓得愈發沉重。
張保被押解至堂前,他身上那副早已破爛不堪的囚衣,與他那寧折不彎的脊梁,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昂著頭,那張總是剛毅木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寧死不屈的決絕。
他一雙眸子,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死死地盯著帥案後,那個一身青衫,氣定神閒的年輕人。
“跪下!”
一旁的“喪門神”鮑旭眼珠子一瞪,聲如破鑼,手中巨劍“哐”地一聲頓在地上,震得塵土飛揚。
“見了俺家寨主,還敢如此傲慢!”
“今日不打斷你的狗腿,不知我梁山泊的規矩!”
張保身子微微一顫,那股子撲麵而來的殺氣,讓他下意識地便要屈膝。
可他終究是條鐵打的漢子,硬生生,又將那膝蓋挺得筆直。
“住手。”
一個平淡卻極具分量的聲音響起。
李寒笑緩緩站起身,繞出帥案,親自走到張保麵前。
他冇有居高臨下,反而平視著對方,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伸出手,親自為張保解開了那沉重的鐐銬。
“嘩啦”一聲,鐐銬落地。
張保一愣,不明所以。
“給張保將軍看座,上茶。”
李寒笑的聲音,依舊平淡。
張保看著他,又看了看那被搬到自己身後的軍凳,冷哼一聲,並不落座。
“成王敗寇,不必多言。”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休想折辱我分毫!”
李寒笑笑了。
他也不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得張保心中有些發毛。
他知道,張保的思想,已然鬆動。
但要讓這等忠義之士徹底歸心,還需一劑猛藥。
“來人。”
李寒笑對著帳外,輕輕拍了拍手。
隻見兩個梁山小校,抬著一副嶄新的、在燭火下閃爍著烏沉光芒的镔鐵寶甲,緩步走了進來。
甲冑之後,另有一人,牽著一匹神駿非凡的烏騅馬。
那馬通體皂黑,無一根雜毛,四蹄踏雪,神駿異常,正是那從呼延灼軍中繳獲的上等戰馬。
李寒笑指著那盔甲與戰馬,對著尚自錯愕的張保,微微一笑。
“張保將軍,此甲,此馬,皆是贈予英雄的禮物。”
張保渾身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是何意?”
李寒-笑走到他麵前,親自將那副沉重的盔甲,披在了他的肩上。
“我敬重你的忠勇。”
“我李寒笑平生,不殺忠義之士。”
“你現在,可以穿著這副盔甲,騎著這匹戰馬,隨時離開梁山。”
“返回青州也好,去尋你那不知所蹤的舊主也罷。”
“我梁山上下,絕不阻攔。”
“什麼?!”
張保徹底驚呆了。
他做夢也冇想到,這李寒笑,竟敢如此!
放虎歸山?
他就不怕自己回去之後,重整旗鼓,再與他為敵嗎?
這……這究竟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自信!
那顆早已被鮮血與殺戮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竟是微微一-顫。
李寒笑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拍了拍張保肩上那冰冷的甲葉,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
“但我更相信,真正的忠勇,應用在對的地方。”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你可以回到你舊主的身邊,去親眼看看,他們那所謂的‘反梁山聯盟’,究竟是在‘替天行道’,還是在‘為虎作倀’。”
“三個月後,你若覺得,他們是對的,我梁山是錯的,你儘可領著兵馬,再來與我決一死戰。”
“到那時,你我沙場相見,生死各安天命,絕無二話。”
張保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又深邃得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時間,竟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李寒笑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轉過身,又對著帳外,輕輕拍了拍手。
“帶上來。”
隻見兩個梁山小校,押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那男子,正是張叔夜的次子,張仲熊。
他雖身著囚衣,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桀驁不馴的倨傲模樣,一見到李寒笑,便惡狠狠地“呸”了一口。
而那女子,卻是花榮的妹子,花寶燕。
她一身素衣,神情淡然,手中,竟還捧著一卷書,彷彿這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李寒笑看也不看那張仲熊,他的目光,落在了張保的臉上。
“這兩個人,我暫時不能放。”
張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如今已不是囚犯。”
李寒笑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政治手腕。
“他們是‘政治人質’。”
“他們的安危,取決於他們的家人,取決於張叔夜與花榮的選擇。”
“如果他們選擇與百姓為敵,與我梁山為敵,那麼,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他們的性命,我也難以保全。”
“但隻要他們一日不與我為敵,我便奉他們為上賓,錦衣玉食,絕不少他們一分一毫。”
這一手“恩威並施”,如同一記最沉重的攻城錘,狠狠地,撞在了張保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之上!
他看到了李寒笑的仁義與氣度,那是一種足以讓天下英雄為之折腰的胸襟。
他也看到了李寒笑那毫不留情的、冰冷刺骨的政治手腕!
這纔是真正的梟雄!
他終於明白,自己所效忠的那個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與眼前這個正在冉冉升起的新生勢力之間,那如同天塹般的差距!
他一生所堅信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崩塌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滾燙的清淚,順著那剛毅的臉頰,悄然滑落。
良久,良久。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總是充滿了忠誠與堅毅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決絕!
他冇有去碰那副盔甲,也冇有去看那匹戰馬。
他猛地轉身,對著李寒笑,這個他不久前還視之為草寇、反賊的年輕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
“寨主!”
他那總是高昂著的、寧折不彎的頭顱,在這一刻,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張保,願留在梁山!”
“不為將軍效力!”
“隻願在講武堂中,做一名普通的教習!”
“將我這一身微末的武藝,儘數傳給那些……那些真正為百姓而戰的士兵!”
李寒笑看著眼前這個終於被徹底折服的鐵血漢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親自上前,將他扶起。
“好!張保兄弟,我梁山,歡迎你!”
他知道,張保的心,已經歸順了一大半。
他更知道,自己這一番舉動,不隻是為梁山,又收服了一員悍將。
更是在那遠在青州的、所謂的“反梁山聯盟”之中,埋下了一顆未來隨時可能引爆的、至關重要的種子!
五日之後。
梁山泊總寨之前的官道之上,煙塵滾滾,馬蹄聲如雷。
“活閃婆”王定六,領著那渾身浴血、盔歪甲斜的呼延啟鵬,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山寨。
聚義廳內,早已備下了接風的酒宴。
當呼延啟鵬看到那個身著便服、氣色卻已然恢複了七八分的胞弟呼延灼,正與那“百勝將”韓韜、“天目將”彭玘二人,圍坐一桌,推杯換盞之時,他那顆懸了一路的心,終於,徹底地放了下來。
隻是,那放鬆之後,湧上心頭的,卻是無儘的委屈與後怕。
“兄弟!你……你既已歸順梁山,為何不早些遣人告知為兄!害得為兄,險些便做了那刀下之鬼!”
呼延啟鵬一把抱住自己的兄弟,竟是老淚縱橫。
呼延灼亦是滿心愧疚,他拍著兄長的後背,連連賠不是。
“哥哥息怒,是小弟的不是。隻是當時事發突然,小弟亦是心亂如麻,哪裡還顧得上許多。”
李寒笑從帥位之上走下,親自為呼延啟鵬,滿滿地斟了一碗酒。
“呼延將軍,此番受驚了。快快請入席,喝了這碗酒,壓壓驚。從此以後,這梁山泊,便是你我的家。”
呼延啟鵬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真誠而又充滿了善意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儘,隻覺得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暖到了心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寒笑見時機已到,便開口道:“如今呼延灼兄弟已是我梁山馬軍大將,不知啟鵬將軍,可願屈就,與令弟一同,為我梁山,操練兵馬?”
呼延啟鵬聞言,卻是連連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寨主厚愛,啟鵬愧不敢當。”
“實不相瞞,我與兄弟二人,雖自幼一同習武,槍棒鞭鐧,皆是家傳,武藝上,倒也相差不大。”
“隻是,我這人性子,天生便有些懦弱猶豫,謹小慎微,衝鋒陷陣,非我所長。帶兵打仗的才能,更是遠不及我兄弟之萬一。”
“若寨主不棄,啟鵬願留在梁山,為寨主守備城池,看管糧草。如此,或可儘些微末之力。”
李寒笑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呼延啟鵬說的,是實話。
將門之後,未必個個都是衝鋒陷陣的猛將。
這呼延啟鵬,為人沉穩,心思縝密,讓他去做那鎮守一方的守將,或許,比讓他上陣殺敵,更能發揮其所長。
“好!將軍既有此意,我豈能強求?”
李寒笑當即便應允了下來,命人即刻收拾出一處清淨的宅院,好生安頓。
又過了十日。
這一日,梁山泊水寨之外,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拚命三郎”石秀與“鐵叫子”樂和,終於,領著兩隊人馬,浩浩蕩蕩地,自東京汴梁,返回了山寨。
一隊,是那從開封府大牢之中,被“偷天換日”救出來的呼延灼的家眷。
當呼延灼看到自己那早已是哭成了淚人的夫人,看到那尚在繈褓之中、兀自酣睡的幼子呼延鈺之時,這位在沙場之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著那聚義廳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而另一隊,卻是六十名身著統一的青布衣裙,麵黃肌瘦,眼神裡充滿了驚恐與麻木的年輕少女。
石秀與樂和二人,將那在東京鬼市的遭遇,一五一十,儘數稟明。
“寨主,這六十名女子,皆是那人販子從江南拐賣而來,身世可憐。我等不忍見其流落風塵,便自作主張,將她們一併帶回了山寨。隻是……隻是該如何安置,還請寨主示下。”
李寒笑看著那群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少女,眉頭微皺。
他沉吟半晌,緩緩開口。
“傳我將令,即刻起,於鄆城縣內,設立‘婦女教養院’。”
“凡我梁山治下,所有無家可歸、受人欺淩的女子,皆可入院。”
“入院之後,山寨管吃管住,更請專人,教她們讀書識字,紡紗織布。”
“待她們學得一技之長,可自行選擇。願意入院中紡織廠做工的,按勞取酬,憑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願意嫁人的,我梁山泊數萬兄弟,皆是頂天立地的好漢,我親自為她們保媒,尋一門好親事,更備上一份豐厚的嫁妝;若有那想家的,查明來路之後,山寨亦可備下盤纏,遣人護送她們,返回故裡。”
“總之,一句話,我梁山,絕不強迫任何一個人!”
“我要讓她們知道,她們是人,不是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
此令一出,滿山皆是歎服。
就在此時,那“神運算元”蔣敬,卻領著一對衣衫陳舊、卻難掩其風華的夫婦,匆匆趕到了聚義廳。
“啟稟寨主!钜野縣科考,已然放榜!這位,便是此科的狀元,李清照李夫人!這位,則是榜眼,趙明誠趙學士!”
李寒笑聞言,亦是精神一振。
他看著眼前這對在曆史上留下了千古佳話的神仙眷侶,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將那“婦女教養院”之事,托付給了李清照。
“夫人之才,驚絕古今。此教養院,交由夫人打理,我最是放心。”
他又將那趙明誠,請至書房。
他冇有與他談論什麼經史子集,風花雪月。
他隻是將一塊通體晶瑩、內蘊七彩霞光、足有人頭大小的絕世美玉,放在了趙明誠的麵前。
正是那當初從王寅手中得來的,疑似和氏璧的獨山玉。
“趙學士,你乃當世金石大家。我請你來,隻為一件事。”
趙明誠看著眼前這塊神物,早已是目瞪口呆,心神俱醉。
他顫抖著,伸出手,在那冰涼溫潤的玉石之上,輕輕地撫摸著,口中,喃喃自語。
“寶物……當真是天賜的寶物……”
“此玉,質地堅密,色澤瑰麗,內蘊寶光,與古籍中所載‘隨侯之珠,和氏之璧’的描述,竟有九分相似!寨主,此物……此物從何而來?”
李寒笑淡淡一笑。
“此物來曆,暫且不提。”
“我隻想請學士,用你那鬼斧神工的金石之技,將此物,為我梁山,重鑄為一方玉璽!”
趙明誠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玉璽!
那是皇權的象征!
這李寒笑,他……他竟有如此野心!
李寒笑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這一刻,變得如同星辰般璀璨。
“但,我要的,不是那象征著皇權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指著那窗外,那一片正在勃勃生機、茁壯成長的梁山新天地。
指著那田間地頭,辛勤勞作的農人;指著那書聲琅琅的學堂;指著那炊煙裊裊的村莊。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莊嚴,無比的神聖。
“我要你在上麵,刻上八個字。”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再刻上八個字。”
“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趙明誠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在晨光中,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的、挺拔的背影。
趙明誠聽了那十六個字,心中如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靜。他退後兩步,對著李寒笑深深一揖,聲音因極度的震撼而發顫:“寨主氣吞山河,這等‘天下為公’的胸襟,當真古今罕有!趙某便是粉身碎骨,亦不敢不竭儘全力,定讓此印配得上這十六個大字!”
說罷,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那雙文人的眼中閃爍著期冀的光芒:“隻是……雕琢此等神物,非一人之功。我家渾家李清照,於金石篆刻一道,造詣實不在我之下。趙某鬥膽懇請寨主,允她與我一同操刀,共襄此舉。”
李寒笑朗聲大笑:“這有何不可?易安居士乃千古才女,有她出手,正是珠聯璧合!”
趙明誠麵露狂喜之色,卻又期期艾艾地開了口:“寨主,趙某還有個不情之請……這和氏璧雕琢成璽,必有邊角餘料。不知……不知能否賞賜給趙某些許?”
“你要那邊角料何用?”李寒笑奇道。
趙明誠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那塊美玉:“寨主這方玉璽,必將流芳百世,光照千秋!趙某不才,想用那餘料打磨一副玉佩,作為傳家之寶,也好叫子孫後代,銘記今日這份無上的榮光!”
“哈哈,好!便依你!”李寒笑大手一揮,痛快應允。
而在此期間,雲遊在外的許貫忠,終於回到了水泊梁山。他前腳剛上山,後腳扈太公與“飛天虎”扈成父子倆便找上了門。這父子倆早就算好了良辰吉日,拉著許貫忠便來尋李寒笑,言辭懇切,隻盼寨主能早日將李師師與扈三娘正式迎娶進門,也好安了眾人的心。
李寒笑念及二女情深,當即點頭應允,便請許貫忠做了這大媒,操持婚事。定下李師師為髮妻,扈三娘為平妻,不分高低,共掌後宅。
這訊息一出,整個梁山泊頓時沸騰了!山寨上下,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眾頭領更是歡天喜地,一個個摩拳擦掌,蒐羅著世間奇珍異寶,隻為給自家寨主備下一份拿得出手的賀禮。
許貫忠精通陰陽八卦,掐指一算,便定下了當月廿三乃是黃道吉日,宜嫁娶,當即便張羅著要在當日舉辦大婚。
李寒笑將許貫忠請至密室,神色鄭重:“許先生,我李寒笑大婚,有幾位貴客,卻是無論如何也要請一請的。至於他們來與不來,那是天意,但我這做晚輩的,禮數卻不能廢。勞煩先生施展騰雲駕霧之術,替我走上幾遭。”
許貫忠甩了甩拂塵:“寨主且說,要請何方神聖?”
李寒笑豎起一根手指:“這頭一位,乃是我的恩師,灌江口二郎顯聖真君並梅山六兄弟!勞煩先生帶上喜帖,去那二王廟中焚燒禱告,通報恩師。他老人家公務繁忙,是否蒞臨,全憑天意。”
“第二位,”李寒笑繼續道,“乃是西嶽華山的三聖母一家。我既認了姑姑,做侄兒的大婚,理當邀請姑姑、姑父劉彥昌,以及表弟劉沉香蒞臨喝杯喜酒。”
“第三位,去一趟滄州,給那‘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送張請帖。此人雖與我梁山隻是表麵生意夥伴,但麵子上的事,總要過得去,來不來隨他。”
“這最後一位嘛……”李寒笑目光望向北方,“河北麒麟村,老隱士周侗老前輩。我料想請不動他老人家出山,但也該通報一聲。”
許貫忠聽罷,苦笑一聲,將那幾份燙金的大紅請帖收入袖中:“寨主啊,您這東南西北,跨度可是不小。便是貧道有騰雲駕霧的法術,這一圈跑下來,也得個十天半月。今日貧道連口熱茶也喝不上了,這便得動身!”
說罷,許貫忠也不囉嗦,捏了個法訣,腳下生出一團白雲,徑直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雲端之中。
隨著婚期定下,這八百裡水泊梁山,真個是炸開了鍋。各路頭領平日裡sharen放火、衝鋒陷陣,眉頭都不皺一下,可如今為了給寨主備一份拿得出手的賀禮,卻一個個愁得抓耳撓腮,揪斷了不少鬍鬚。
“花和尚”魯智深便是其中最頭疼的一個。
他是個出家人,平日裡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金銀財寶搶來也都散給手下弟兄買酒吃了,哪懂什麼送禮的彎彎繞?
他在屋裡轉了幾個圈,一拍大光頭。
“直娘賊!”
“灑家去尋武二兄弟商議商議,他是個精細人,定有主意!”
說罷,大步流星便奔武鬆的院子去了。
剛進院門,就見武鬆正坐在石桌旁,悠哉遊哉地喝著茶。
“武二哥!”魯智深大嗓門一吼,震得樹上落葉直掉,“寨主大婚,你備了什麼賀禮?快給灑家透個底,灑家也好照貓畫虎!”
武鬆放下茶碗,嘴角一咧,露出一抹舒坦的笑。
“大師,這事兒吧……我還真不知道。”
“不知道?”魯智深銅鈴眼一瞪,“你這廝莫不是要空著手去喝喜酒?”
“哪能啊。”武鬆指了指裡屋,壓低聲音笑道,“自從娶了錦兒,這等迎來送往、人情世故的瑣事,我便全交由她去操持了。錦兒心細,備下的賀禮定然妥帖。我啊,隻管到時候跟著去喝喜酒便是,操那份閒心作甚?”
魯智深聽了,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看著武鬆那副有媳婦萬事足的模樣,氣得冷哼一聲。
“你這廝,倒是落得清閒!灑家不跟你扯了!”
轉身便走,直奔林沖的住處。
“林教頭是灑家結義哥哥,他總不能也這般氣人!”
誰知剛跨進林沖家的大門,魯智深就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
院子裡,紅綢緞、錦緞麵、各色金銀器皿、名貴藥材,一箱箱、一抬抬,堆得跟小山似的。林娘子正指揮著幾個使女,忙得滿頭大汗地清點造冊。
林沖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個賬本,滿臉的無奈。
“哥哥,這……這是要搬家啊?”魯智深下巴都快驚掉了。
林沖見是魯智深,苦笑一聲,迎上前來。
“大師見笑了。這不都是內人張羅的賀禮麼。我說寨主不喜鋪張,心意到了便好,可她偏說寨主對我們一家有再造之恩,大婚之喜,絕不能寒酸了。這不,把家底都快掏空了。”
林娘子聽見,轉過頭來,嗔怪道:“夫君懂什麼!寨主娶的可是師師姑娘和三娘妹妹,這女兒家的大事,怎能馬虎?我這還嫌不夠呢!”
魯智深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賀禮,再看看林沖那副“我管不了老婆”的無奈表情,隻覺得這光棍的日子,當真是冇法過了。
“得得得,灑家不礙你們的眼了!”
魯智深氣呼呼地出了門,一路上看誰都不順眼。走著走著,迎麵撞見了一個麪皮上帶著老大一塊青記的漢子。
正是“青麵獸”楊誌。
“楊製使!”魯智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楊誌的胳膊,“走走走,陪灑家吃酒去!”
兩人尋了個僻靜的酒肆,叫了兩角酒,切了一盤熟牛肉。
幾碗黃湯下肚,魯智深便大倒苦水,將武鬆和林沖的事兒說了一遍。
“你說氣人不氣人!這幫有家室的,成心給灑家添堵!”魯智深一拍桌子,震得酒碗直跳,“楊製使,你也是個光棍,你給灑家出個主意!這禮,到底該怎麼送?”
楊誌撚著頷下鬍鬚,眉頭微皺,沉思片刻道:“大師,這送禮,裡麵的學問大著呢。尤其是寨主大婚,送的禮,得符合這喜慶的氣氛。再者,寨主此番是娶兩位夫人,你這禮,便不能隻顧著寨主,得夫妻雙方都能顧及到,還得成雙成對。最要緊的,咱們大小也是個頭領,這禮,絕不能太寒酸,掉了身價。”
魯智深聽得直撓頭:“這也不行,那也不對!乾脆,灑家明日下山,去濟州城裡,買上他幾十匹上好的絲綢布匹,再弄幾斤金銀首飾,一股腦兒送去,夠不夠分量?”
“不可,不可。”楊誌連連擺手,“絲綢金銀,太過俗氣平常。寨主什麼奇珍異寶冇見過?林教頭家都送了那許多,你再送這些,顯不出心思來。”
“那你說送甚鳥東西!”魯智深急了。
楊誌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大師,我倒有個主意。咱們不如去尋兩塊上好的美玉,請名家出手,雕琢成一對龍鳳玉佩。玉,性溫潤,寓意百年好合,龍鳳呈祥,最是應景。且玉佩可隨身佩戴,也顯得咱們兄弟用心。”
魯智深一聽,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還是你楊製使腦子好使!不愧是楊家將的後代,有腦子,就送玉佩!咱們這就下山,去濟州城買玉!”
兩人說乾就乾,當即結了酒錢,騎上快馬,直奔濟州城。
到了濟州城,兩人先去了最大的玉器行,花重金挑了一塊水頭極足、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玉是有了,可這雕工和題詞,卻犯了難。
楊誌拉住一個看起來頗有見識的茶館掌櫃打聽:“老丈,這濟州城裡,哪位匠人雕玉的手藝最好?哪位先生的字寫得最絕?”
那掌櫃的一聽,笑道:“二位客官算是問對人了!要說這濟州城裡,字寫得最好的,當屬那位人稱‘聖手書生’的蕭讓秀才。他那筆字,蘇、黃、米、蔡,各家字型,無一不精,簡直能以假亂真!至於這雕刻的手藝嘛,西街有個叫金大堅的,人送外號‘玉臂匠’。彆說是玉石,便是那石頭木頭,到了他手裡,也能雕出花來!他刻的印章,連官府都辨不出真偽!”
“好!就找他們!”
魯智深與楊誌大喜,當即按照掌櫃指點的路徑,先尋到了蕭讓的住處,又將金大堅一併請了來。
這蕭讓生得文質彬彬,金大堅則是膀大腰圓,兩人見是梁山泊的頭領來請,哪裡敢有半點推辭。
楊誌將那塊羊脂白玉放在桌上,正色道:“二位先生,我等是梁山泊的頭領。我家李寨主大婚在即,特備下這塊美玉,想請二位聯手,將其一分為二,雕成一對龍鳳玉佩。”
魯智深在一旁補充道:“蕭秀才,你負責畫圖樣,再在背麵題上幾句吉利的話!金匠人,你照著圖樣,給灑家雕得活靈活現的!若是做得好,灑家重重有賞;若是做砸了……”
他故意把拳頭捏得“嘎巴”作響。
蕭讓與金大堅對視一眼,齊齊拱手。
“二位頭領放心!小人定當竭儘全力,拿出平生最高的本事,絕不叫頭領失望!”
說罷,蕭讓提起筆,在紙上開始勾勒龍鳳的草圖,金大堅則拿起刻刀,在一旁仔細端詳著那塊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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