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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青州府衙的後宅,卻依舊燈火通明,暖香撲鼻。
上等的龍涎香在獸首銅爐中燒得正旺,那甜膩的香氣,混雜著帳幔後小妾身上傳來的、如同蘭麝般的幽香,非但未能讓青州知府慕容彥達心神安寧,反倒讓他愈發煩躁。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正跪在榻邊,用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為他捶腿的小妾退下。
那小妾名喚春桃,生得是眉眼含春,身段妖嬈,平日裡最是得寵。此刻見自家老爺麵色不豫,也不敢多言,隻乖巧地起身,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參茶,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臥房。
慕容彥達獨自一人,在那張鋪著西域駝絨軟墊的胡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卻如同開了鍋的沸水,反覆翻騰著白日裡吳用那番話。
“梁山……李寒笑……”
他口中喃喃自語,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倨傲的白淨麵龐,此刻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吳用那廝,當真是個人才。
那張嘴,比那淬了毒的刀子還要厲害三分。
三言兩語,便將眼下的死局,說成了一盤可供他縱橫捭闔的活棋。
“反梁山聯盟”?
說得倒是好聽。
可他慕容彥達,豈會不知這其中的凶險?
他本就因那濟州府太守張叔夜,不經他同意,便通過宋江那廝,強行調走了他麾下最得力的猛將“霹靂火”秦明一事,心中早已懷恨在心。
如今這張叔夜如喪家之犬般前來投奔,他恨不得立刻便將其拿下,治他一個喪師辱國之罪,也好在那高俅、蔡京麵前,賣個好大的人情。
尤其是那“小李廣”花榮!
這廝當初在他青州府任職,仗著一身武藝,素來桀驁不馴,對自己亦無半分恭敬。如今成了敗軍之將,竟還敢在自己麵前擺出一副不卑不亢的臭架子!
若非看在那吳用尚有幾分用處的份上,他恨不得立刻便尋個由頭,將這廝拖出去,砍了腦袋!
可吳用說得也對。
唇亡齒寒。
那梁山李寒笑,已儘得濟州之地,兵鋒之盛,已成燎原之勢。
他若想東進,首當其衝的,便是他這青州府!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到那時,他慕容彥達,怕是也要步了那高廉、張叔夜的後塵,不是身死,便是流亡。
一想到那李寒笑神鬼莫測的手段,一想到那臥龍穀中三千連環馬化為焦炭的慘狀,慕容彥達便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渾水,他不想蹚,卻又不得不蹚。
“老爺,夜深了,何故還未安歇?”
一個蒼老而又帶著幾分精明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慕容彥達聞聲,那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許。
“王師爺,進來吧。”
隻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山羊鬍,兩眼滴溜溜亂轉,如同老狐狸般的乾瘦老者,端著一盞油燈,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此人,正是慕容彥達最為倚重的心腹,王道。
“王師爺,你來得正好。本府心中煩悶,正想尋你商議。”慕容彥達從榻上坐起,招了招手。
王道將油燈放在桌上,為慕容彥達斟了一杯熱茶,這才躬身道:“大人可是為那濟州府的敗軍之事煩心?”
“知我者,師爺也。”慕容彥達長歎一口氣,將那吳用的計策,一五一十,儘數說了一遍。
王道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眸子裡,精光一閃而過。
待慕容彥達說完,他卻不急著答話,反而撫著那幾根山羊鬍,嘿嘿一笑。
“大人,依老朽之見,這非但是禍,反倒是樁天大的……富貴啊!”
“哦?”慕容彥達眉毛一挑。
王道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鬼魅的低語,充滿了無窮的誘惑。
“大人試想,如今這山東地界,誰人不知梁山勢大?朝廷幾番征討,皆是損兵折將,顏麵掃地。官家與那幾位朝中相公,怕是早已為此事焦頭爛額。此時此刻,若有人能主動站出來,收拾這爛攤子,於朝廷而言,意味著什麼?”
慕-容彥達的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王道繼續說道:“那張叔夜、宋江之流,雖是敗軍之將,卻也並非全無用處。他們手中,尚有數千殘兵,更兼有關勝、花榮這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那吳用,更是個智謀過人之輩。大人若能將這些人儘數收歸麾下,再以‘反梁山聯盟’的大義為名,向朝廷請旨,總領這山東各路兵馬,統一調度……”
“屆時,大人您,便是這山東地界,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這“土皇帝”三字一出口,慕容彥達隻覺得一顆心“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知道,這王師爺說的,正是他心中最深處的野望!
他慕容彥達,雖是皇親國戚,卻在朝中根基尚淺,處處受那高俅、蔡京等人的排擠。若能藉此良機,獨掌一地軍政大權,那日後,便是與那四大奸臣,亦可分庭抗禮,再不必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隻是……”慕容彥達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皺眉道,“此事,說來容易,做來卻難。那高俅、蔡京之流,皆是睚眥必報之輩。我若收留了他們的敗將,又奪了這山東的兵權,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大人放心,此事,老朽早已為大人想好了萬全之策。”王道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狡黠。
“那四大奸-臣,雖同氣連枝,卻也各有軟肋,無非是權、錢、色、名四字罷了。咱們隻需對症下藥,不愁他們不乖乖就範。”
他湊到慕容彥達耳邊,如此這般,將一條賄賂的毒計,細細說了一遍。
“……那蔡京蔡太師,平生最好書法,尤愛前朝草聖張旭、懷素的真跡。我已打探清楚,城中大戶張員外家,藏有一卷懷素的《食魚帖》,乃是稀世珍寶。咱們隻需尋個由頭,將其‘請’來,獻與太師,他必龍顏大悅。”
“那高俅高太尉,好色貪功。我聽聞高麗國新進了一批舞姬,個個身懷絕技,容貌絕色。咱們可遣人重金購來二十人,再配上幾支高麗國進貢的千年老參,一併送去。他見了這等尤物,哪裡還會記得那死鬼兄弟的仇?”
“至於那樞密使童貫,是個冇根的閹人,平生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與壽數。我聽說,那被官家封為‘金門羽客’的道士林靈素,善煉丹藥,其親手煉製的‘駐顏丹’與‘益壽延年丹’,有價無市。咱們可花重金,從他那些徒子徒孫手中,求來幾丸,獻與此人,必能投其所好。”
“最後那楊戩楊太尉,更是個見錢眼開的。他老家河東,咱們隻需將青州府庫裡那些查抄來的‘無主’田契,尋上三千畝上好的水澆田,儘數劃到他的名下。這白得的潑天富貴,他豈有不收之理?”
慕容彥達聽得是連連點頭,心中暗讚這王師爺當真是個揣摩人心的鬼才。
王道見他意動,又加了一把火。
“大人,這四份大禮送上去,雖能堵住他們的嘴。但若想讓他們在官家麵前,為大人美言幾句,促成此事,還需……再添一把火。”
“哦?此話怎講?”
“大人莫忘了,這四位,皆是靠著投官家所好,方能有今日的權勢。咱們送禮給他們,亦是方便他們,拿去孝敬官家。如今官家,不好丹青,不愛女色,唯獨對那金石古玩,幾近癡迷。前番那朱勔,便是靠著搜刮太湖奇石,才得了官家的青眼。大人若能尋得一兩件稀世的金石珍品,通過他們的手,獻與官家,則此事,便十拿九穩了!”
慕容彥達聞言,眉頭緊鎖:“這青州地界,窮鄉僻壤,哪裡去尋那稀世的金石?”
王道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大人忘了,咱們這青州城裡,可是住著兩位當世金石大家的。”
“誰?”
“前宰相趙挺之之子,趙明誠。及其夫人,當朝第一才女,易安居士,李清照。”
王道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老朽早已打探清楚。這二人,癡迷金石,散儘家財,收藏了滿屋的古玩字畫。其中有兩件,更是鎮宅之寶。其一,乃是一塊冬瓜大小的壽山石,通體血紅,溫潤如玉,據說是那傳說中的‘田黃凍’,價值連城!其二,更是一塊天外飛來的隕鐵,其上天然形成一個‘壽’字,鬼斧神工,舉世無雙!這二人,還為此合著了一本《金石錄》,名滿天下。若能將這兩件寶物弄來,獻與官家,官家見了,豈有不龍顏大悅之理?”
慕容彥達聞言,卻是有些猶豫。
“這趙明誠,我亦有所耳聞。隻是那李清照,我記得,她與那蔡京太師,似乎還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動了他們,怕是……不妥吧?”
王道聞言,不屑地冷笑一聲。
“大人多慮了!什麼親戚?早已是生死仇敵了!”
他將那趙、李兩家與蔡京之間的恩怨情仇,細細道來。
“……當年,李清照之父李格非,乃是元佑黨人,與蔡京一黨勢同水火。後來蔡京複相,對趙明誠之父趙挺之更是殘酷打壓,趙挺之被罷相之後,五日便憂憤而死!死後三日,蔡京便羅織罪名,將其家屬儘數下獄!雖然後來查無實據,放了出來,但趙家早已是家道中落,被趕出了京城!這等深仇大恨,豈是區區一點親戚情分所能化解的?大人儘管放心下手,那蔡京非但不會怪罪,反倒會因此,對大人另眼相看!”
“好!”慕容彥達聽到此處,猛地一拍大腿,那雙總是陰鷙的眸子裡,迸射出駭人的光芒!
他再無半分猶豫,當即便喚來心腹,在那王師爺的指點下,連夜便寫就了數封書信。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奏摺。他在此折之中,將自己描繪成了一個臨危不懼、忠心可嘉的國之棟梁。謊稱自己“聽聞濟州失陷,連夜儘起青州兵馬,收攏殘兵,穩定局勢”,更痛陳梁山賊寇之危害,慷慨激昂地請求朝廷授權,讓他總領山東各路兵馬,統一指揮剿匪事宜。
另外四封,則是分彆寫給高俅、蔡京、童貫、楊戩的密信。信中言辭謙卑,極儘阿諛奉承之能事,隻說自己感念四位恩相的提攜之恩,願為四位相公的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信末,更是隱晦地提及,已備下些許“土產”,不日便將送往京城,以表“孝敬”。
最後,他又將自己的親妹妹,當朝的慕容貴妃,喚至密室,將這整盤計劃,細細叮囑了一遍,讓她務必在官家麵前,吹好這枕邊風。
做完這一切,慕容彥達隻覺得渾身舒泰,前途一片光明。
他當即便召來了宋江。
“宋押司,”慕容彥達看著堂下這個一臉恭順的黑矮胖子,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府有一樁要緊的差事,要交給你去辦。”
他將那強搶趙明澈、李清照家金石寶物的“雅事”,說成了是“為官家分憂,尋訪民間遺寶”,命宋江即刻點起一百名精銳,前去“拜訪”。
宋江聞言,心中暗罵這慕容彥達當真是個披著官皮的強盜,臉上卻不敢有半分表露,隻得連連應諾。
數日之後,京城之中,訊息傳來。
宋徽宗正為那江南的花石綱鬨得民怨沸騰而心煩,又聽聞濟州失陷,損兵折將,更是龍顏大怒。恰在此時,慕容彥達的奏摺與那四份厚禮,一併送達。
四大奸臣得了好處,又聽得慕容貴妃在官家耳邊一番哭訴,自然是心領神會,齊齊在朝堂之上,為慕容彥達美言。
“陛下,這慕容彥達雖是文官,卻有忠君報國之心,當此危難之際,不畏艱險,主動請纓,實乃國之棟梁啊!”
“是啊陛下,如今山東局勢糜爛,正需一強有力之人,統一調度,方能扭轉乾坤。慕容大人既有此心,何不就成全了他?”
宋徽宗本就是個冇什麼主見的昏君,聽得這幾位心腹愛臣眾口一詞,又兼有愛妃在旁吹風,哪裡還會多想?
當即便硃筆一揮,下了一道聖旨。
準了!
不但準了,更是下旨,命山東境內,東平府、東昌府、淩州等各路兵馬,儘皆聽從青州知府慕容彥達節製!
慕容彥達如願以償,得了這名義上的最高指揮權,當真是意氣風發,誌得意滿。
他當即便在青州府衙之內,大排筵宴,正式成立了所謂的“討逆聯軍”。
他自封為聯軍主帥,又假惺惺地,任命那早已是行屍走肉的張叔夜為副帥,以示對朝廷忠臣的“尊重”。
“智多星”吳用,則被他奉為上賓,任命為聯軍軍師,凡軍機大事,皆與之商議。
他麾下第一猛將,“霹靂火”秦明,與那新降的“小李廣”花榮,則被他任命為左右先鋒。
至於宋江,則被他徹底“供養”了起來。他撥了一處豪奢的宅院,又送去數十名美貌的侍女,每日裡好酒好肉,金銀賞賜,流水價地送去。隻讓他安安心心地,利用他那“及時雨”的江湖名望,四處寫信,招攬那些尚未歸順梁山、在野的河北、山東的好漢,前來青州“共聚大義”。
一時間,整個青州府,風雲際會。
一個由地方實力派(慕容彥達)、朝廷忠臣(張叔夜)、江湖勢力(宋江、花榮等)和陰謀家(吳用)組成的,成分複雜、各懷鬼胎的“反梁山聯盟”,就這般,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之中,正式形成了。
這個新生的聯盟,無論是在兵力、財力,還是在高層的智謀與狠辣程度上,都遠非之前那早已腐朽的濟州府可比。
它將如同一頭被喚醒的、饑餓的巨獸,將它那冰冷的、充滿了貪婪與殺戮的目光,投向了西邊,那片剛剛獲得新生、正在蓬勃發展的……梁山泊。
一場更大的、更血腥、更凶險的風暴,已然在青州的上空,悄然醞釀成型。
而那風暴的中心,正指向那對尚自沉浸在金石書畫、詩詞唱和的寧靜生活之中,對這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察覺的……神仙眷侶。
趙府的庭院之內,那株已有了數百年樹齡的古桂,正開得繁盛。金黃的桂子,落了滿地,在秋日的午後,散發著甜得發膩的濃香。
李清照一襲素雅的藕色羅衫,正坐在那桂花樹下的石桌旁,細細地,為身前那方古樸的端硯,研著墨。
她的對麵,趙明誠一身儒衫,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小巧的銅刷,清理著一塊剛剛從鄉下淘來的、滿是泥汙的漢代瓦當。
夫妻二人,皆是神情專注,相視一笑,那眉宇間的默契與恩愛,足以羨煞旁人。
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將他們這片世外桃源,徹底碾為齏粉的災禍,已在門外,露出了它那猙獰的獠牙。
隻聽得“砰”的一聲巨響,那扇總是對友人敞開的、雅緻的院門,竟被人從外麵,一腳踹得粉碎!
數十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宋江的親自帶領下,如同一群闖入了瓷器店的瘋牛,麵目猙獰地,湧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那“矮腳虎”王英。
他一雙色眯眯的小眼睛,在看到那端坐於桂花樹下、恍若仙子般的李清照之時,瞬間便直了!
哈喇子,順著他那醜陋的嘴角,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嘿嘿……好個標緻的小娘子!”
他搓著手,提著刀,便要上前。
那方凝聚了千年墨香的端硯,在這一刻,與那即將到來的、充滿了肮臟與暴戾的刀光,形成了最刺眼的、也是最諷刺的對比。
這亂世,終究是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住手!”趙明誠霍然起身,他雖是一介書生,此刻卻將妻子死死地護在身後,那張總是溫文爾雅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決絕!
吳用緩步從眾人身後走出,他看著眼前這對神仙眷侶,那張總是掛著“仁義”笑容的黑臉上,此刻卻滿是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虛偽。
“趙學士,李夫人,得罪了。”
他對著二人,假惺惺地,拱了拱手。
“在下奉青州慕容知府將令,特來府上,‘請’幾件寶物,去為官家,賀壽。”
他那“請”字,被他說得是陰陽怪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強盜般的邏輯。
趙明誠氣得是渾身發抖,他指著吳用,厲聲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身為朝廷官吏,竟敢行此強盜勾當!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天理!”
吳用聞言,卻是哈哈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嘲弄與悲涼。
“王法?天理?”
他收起笑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絕望。
“在這吃人的世道,誰的拳頭大,誰,便是王法!”
“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你們應該知道!”
他將手中馬鞭向前一指,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裡傳來,冰冷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嘿嘿,這位便是易安居士?果然是名不虛傳,比那畫上的仙女,還要美上三分!”
王英看向李清照的雙眼,猶如塗了油的刷子,上下一掃,就是一道明晃晃油膩膩的痕跡。
“放肆!”趙明誠又驚又怒,他雖是一介書生,卻也頗有幾分骨氣。他擋在妻子身前,厲聲喝道,“爾等是何人?竟敢擅闖民宅,目無王法!”
“王法?”王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怪笑一聲,將手中那口樸刀往桌案上一頓,“在這青州地界,慕容知府,便-是王法!我家宋江哥哥,便是知府大人的座上賓!識相的,便將那什麼‘石帝’、‘壽字石’,乖乖地交出來!否則,休怪你家王矮虎的刀,不認得人!”
他說著,那雙賊眼,又在那李清照玲瓏有致的嬌軀之上,來回掃視,口中嘖嘖有聲。
“當然,若是夫人肯陪灑家喝上幾杯,此事,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你……你這無恥之徒!”李清照氣得是渾身發抖,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砸!搶!”
“凡是值錢的,一個,都不要留下!”
那株百年古桂,在這一刻,彷彿也感受到了這無邊的悲涼,金黃的桂子,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場……絕望的雨。
一時間,書架被推倒,珍貴的古籍善本散落一地,被無數雙臟腳踐踏;牆上懸掛的名家字畫,被粗暴地扯下;那一件件價值連城的古玩玉器,被如同垃圾一般,扔得到處都是。
趙明誠與李清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半生的心血,在這群chusheng的手中,被肆意毀壞,一顆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很快,那兩件鎮宅之寶,便被從一處密室之中,搜了出來。
王英看著那兩件寶物,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他正欲命人帶走,忽聽得門外,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
“王英兄弟,且慢。”
隻見那“智多星”吳用緩步走了進來。
他看也不看那被按在地上的趙明誠夫婦,隻對著王英,使了個眼色。
“慕容大人說了,這金石,固然是寶。但這趙府之中,最寶貴的,卻不是這死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那散落一地的、一卷卷厚厚的書稿之上。
那正是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二人,耗費了二十年心血,撰寫而成的《金石錄》的手稿!
“大人說了,這《金石錄》,乃是當世奇書。官家若是見了,必當龍顏大悅。”
王英聞言,會意一笑。
“來人!將這些破紙,也都給老子帶走!”
“不——!”李清照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兩件寶物,她可以不要。
可這《金石錄》,是她與丈夫半生的心血,是他們的命!
她猛地掙脫了那拉扯她的地痞,如同一隻發瘋的母獅,朝著那正欲搶奪書稿的王英,撲了過去!
“還我書稿!還我心血!”
王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駭得後退一步。
他惱羞成怒,竟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李清照那張絕美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李清照被打得一個踉蹌,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粗鄙的男人。
“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王英獰笑一聲,突然伸出手來,摸向李清照的臉蛋。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書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王英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猥瑣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被這一巴掌,打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嘴角帶血、卻依舊怒目而視的女子,那雙總是色眯眯的三角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便被滔天的怒火與被冒犯的屈辱所取代!
“好個不知死活的賤人!給臉不要臉!”王英獰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野獸般的暴戾,“你當真以為,你還是那高高在上的相府的夫人嗎?如今,你不過是老子砧板上的一塊肉!”
他說著,那雙賊眼,又在那李清照因憤怒而起伏不定的胸口上,來回掃視,口中的淫笑,愈發下流。
“既然你不肯好好說話,那老子今日,便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李清照胸前的衣襟,隻聽得“刺啦”一聲,那上好的綾羅綢緞,便如紙糊的一般,被他粗暴地撕開,露出了底下雪白細膩的肌膚與那粉色的肚兜。
“啊——!”李清照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住手!你這chusheng!”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趙明誠,見愛妻受辱,目眥欲裂,他拚命地掙紮著,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絕望的嘶吼!
王英卻理也不理,他一把將那拚命掙紮的李清照推倒在地,那肥碩的身軀,便如同一座肉山,狠狠地壓了上去!
“救命!救命啊!”趙明誠哭天搶地,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絕望與無力。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在那chusheng的身下,如同風中殘花般,被肆意蹂躪,一顆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王英已然要脫下了自己的褲子,獰笑著,便要行那禽獸之事。
李清照拚死抵抗,她用指甲,狠狠地抓撓著王英的臉,用牙齒,死命地去咬他的手臂!
然而,男女之間,力氣終究是懸殊。她的那點反抗,在王英那早已被**衝昏了頭腦的蠻力麵前,便如同螳臂當車,顯得是那般的蒼白無力。
眼看著,那最後的底褲,便要被扯下!
眼看著,這千古第一才女,便要蒙受這奇恥大辱!
趙明誠的心,在這一刻,死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隻聽得“呼——”的一聲,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狂暴無比的旋風,猛地從那破損的窗外,倒卷而入!
那旋風,來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風中,夾雜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書房之內,那原本搖曳的燭火,瞬間被儘數吹滅!
桌案上的書稿、筆墨、古玩,被那狂風捲起,在空中瘋狂地飛舞,發出“劈裡啪啦”的亂響!
“什麼鬼東西?!”
王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得是魂飛魄散!
他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竟將他那上百斤的肥碩身軀,硬生生地,從李清照的身上,給捲了起來!
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身不由己地,被那狂風捲出了窗外!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王英那肥碩的身子,被狠狠地砸在了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樹杈之上,隨即,又如同一個破麻袋般,重重地摔了下來,摔在地上,塵土飛揚,當場便昏死了過去!
那幾個原本還按著趙明誠的地痞,亦是被這詭異的狂風,吹得是東倒西歪,一個個如同見了鬼一般,哭爹喊娘地,連滾帶爬,逃出了這間已然化作鬼蜮的書房!
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書房之內,便已恢複了平靜。
隻是,那原本還在地上掙紮的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二人,卻已然蹤影全無,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門外,吳用聽得動靜,急忙趕來。
他們看到的,便隻有這滿地的狼藉,和那院中樹下,摔得七葷八素、不省人事的“矮腳虎”王英。
吳用快步上前,探了探王英的鼻息,又看了看那空無一人的書房,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的、斷裂的窗欞,又抬頭,望瞭望那漆黑如墨的、深不見底的夜空。
他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驚疑不定的光芒。
“這……究竟是何方神聖所為?”
趙明誠隻覺得身子猛地一輕,竟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憑空托起!
耳邊風聲呼嘯,如同萬千鬼魅在哭嚎,吹得他睜不開眼,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下意識地死死抱住懷中同樣驚叫不已的渾家,隻覺得二人如同兩片被捲入風暴的枯葉,身不由己地,在那漆黑的夜空中翻滾、飛旋。
周遭儘是些被狂風捲起的殘磚碎瓦、斷木枯枝,擦著他們的身子呼嘯而過,颳得人生疼。
趙明誠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此番怕不是遇到了什麼山精鬼怪,要將他二人攝了去,生吞活剝了!
他將李清照的頭死死地按在自己懷裡,隻盼著能為她擋下哪怕一絲風寒。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撕心裂肺般的風聲,竟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二人隻覺得身子猛地一沉,隨即,雙腳便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趙明-誠驚魂未定,他顫抖著,緩緩鬆開了懷中的妻子,試探著,睜開了那雙被狂風吹得又紅又腫的眼睛。
眼前,卻是一片荒蕪的亂葬崗。
幾座孤墳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遠處,幾點鬼火,在風中明滅不定。
“渾家……你……你冇事吧?”趙明-誠的聲音,抖得如同風中的篩子。
李清照亦是花容失色,她緊緊抓著丈夫的衣袖,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當她看到不遠處那塊歪倒的、刻著“義莊”二字的石碑時,一顆心更是沉了下去。
此地,離那青州城,怕是已有十數裡之遙!
就在二人驚疑不定,以為是逃出生天,又落入另一處鬼蜮之時,一個清冷平淡的聲音,從他們身後,悠悠傳來。
“二位居士,受驚了。”
二人駭得是魂飛魄散,猛地回頭看去!
隻見那月光之下,不知何時,竟俏生生地立著一個道人。
那道人,頭戴一頂九梁巾,身穿一領皂布八卦袍,腰間繫一條雜色鸞絛,背上斜插著兩口鬆文古定劍,劍穗在夜風中微微飄蕩。
他手中,拿著一把古樸的鱉殼扇,另一手,則拿著一柄雪白的拂塵。
麵如淡金,三縷長髯,飄灑胸前。
一雙眸子,開合之間,竟似有星辰閃爍,深不可測。
他站在那裡,便如與這方天地融為了一體,無悲無喜,無驚無怒。
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二人,皆是飽讀詩書之人,此刻見這道人仙風道骨,宛若神仙中人,又聯想到方纔那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詭異狂風,心中瞬間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哪裡是什麼山精鬼怪!分明是遇上了得道的高人!
二人對視一眼,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衣衫,對著那道人,雙雙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仙長救命之-恩!趙明誠(李清照)夫婦二人,永世不忘!”
那道人見狀,隻是將手中拂塵輕輕一甩,一股柔和的勁風憑空而生,竟將二人那下跪的身子,硬生生托了起來。
“二位不必多禮。貧道公孫一清,雲遊在此,偶遇不平之事,拔刀相助罷了,何足掛齒。”
“公孫一清……”趙明誠口中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隻覺得有幾分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李清照卻是心思敏銳,她看著這道人,又想起江湖上那些神乎其神的傳聞,試探著問道:“敢問仙長,可是人稱‘入雲龍’的公孫勝,公孫先生當麵?”
那道人聞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虛名罷了。二位居士,此地不是久留之所。那青州城,爾等是回不去了。”
趙明誠聞言,一臉的淒然。
“仙長說的是。我夫婦二人,半生心血,儘毀於一旦。如今,更是家破人亡,如喪家之犬。天下之大,竟不知何處,是我夫婦的容身之所……”
公孫一清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憐憫。
“癡兒。身外之物,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掛懷?你夫婦二人,今日雖遭此劫,卻也因此,避過了一場更大的殺身之禍,焉知非福?”
他頓了頓,將手中拂塵一擺,指向了西方。
“此去,往西二百裡,自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那裡,雖被世人稱作賊巢,卻有真英雄,行真義事。或可保爾等,一生安泰。”
說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竟如一陣青煙般,憑空便淡了下去。
隻留下一句話,在空曠的夜風中,悠悠迴響。
“緣起緣滅,皆是天數。二位,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人,已蹤影全無。
隻留下那被月光照得慘白的亂葬崗,和那麵麵相覷、如同在夢中的趙明誠夫婦。
良久,趙明誠才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道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雙手,臉上,滿是茫然與無助。
“渾家,這……仙長所言,往西二百裡……又是何處?我等如今……”
李清照扶著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傲的臉上,此刻卻出奇的平靜。
她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眸子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她緩緩地,替丈夫整理了一下那散亂的衣襟,聲音,雖帶著幾分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夫君,莫慌。”
“青州,是慕容彥達之地,我等斷不可回。往西二百裡……如今的山東地界,官府與賊寇犬牙交錯。若非官府之地,那便隻有……”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三個讓她心神巨震的名字。
“……濟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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