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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呼延啟鵬與王定六二人,自光州城外一場血戰,呼延啟鵬槍挑趙譚,殺散了二百京師禁軍,便再不敢有片刻停留,雙馬並出,如離弦之箭,一路望北,亡命狂奔。
這一路,曉行夜宿,風餐露宿,不敢走官道,專揀那荒僻的小徑。
呼延啟鵬那身都統製的官服早已在廝殺中被鮮血與泥汙浸透,此刻也顧不得換洗,隻覺得那衣甲貼在身上,又冷又硬,便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本是忠良之後,一心報國,何曾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落得個被朝廷追殺、亡命天涯的下場?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已在晨霧中變得模糊的南方,心中百感交集,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王定六見他神色黯然,也不多言,隻在旁催促道:“將軍,此地不可久留,官軍勢大,早晚會追來。咱們還需儘快趕路,入了梁山地界,方纔算得安穩。”
二人又奔行了數日,眼見著離那八百裡水泊越來越近,這一日午後,正行至一處山坳,忽見前方塵土大起,一彪人馬,約有百餘騎,自山坡後轉出,當先一麵杏黃大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王定六見狀,大喜過望,連忙催馬上前,高聲喊道:“來者可是梁山泊的兄弟?小人王定六,奉寨主將令,已將呼延將軍請來!”
那隊人馬聞聲,為首一員頭領拍馬而出,拱手道:“原來是王定六兄弟,辛苦了。我等奉軍師將令,在此等候多時了。這位,想必便是呼延灼將軍的兄長,呼延啟鵬將軍了?”
呼延啟鵬立馬於後,打量著眼前這員頭領,隻見他生得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正是那“撲天雕”李應。
“原來是李大官人,這位正是呼延啟鵬將軍!”
王定六認出李應,馬上答覆起來。
呼延啟鵬翻身下馬,將那杆烏纓黑杆槍往地上一插,對著李應,深深一揖。
“呼延啟鵬,見過李頭領,久聞李大官人名聲,如雷貫耳。”
李應見他如此,亦是連忙下馬,快步上前,將他扶起,笑道:“將軍何出此言?將軍乃忠良之後,今遭奸臣陷害,有家難回。我家寨主最是敬重英雄,早已在山寨備下水酒,專候將軍大駕。請!”
東京汴梁,城西,甜水巷。
此地乃是開封府大牢所在,平日裡便是青天白日,亦是陰氣森森,尋常百姓路過,都要繞著走。
巷口一家不起眼的茶鋪之內,二樓的雅間,窗戶半開,正好能將那大牢門口的動靜,儘收眼底。
“拚命三郎”石秀一身尋常青布短衫,頭戴一頂半舊的範陽氈笠,壓得低低的,隻露出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手中端著一盞粗瓷茶碗,那滾燙的茶水,他卻恍若未覺,隻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大牢門口,那兩個挎著腰刀、嗬欠連天的牢子。
他已在此處,坐了整整三日了。
在他身旁,坐著一個眉清目秀,身形伶俐的後生,正是那“鐵叫子”樂和。
樂和的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的聲響,與他那看似平靜的表情截然不同,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石秀哥哥,這般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這開封府大牢,戒備森嚴,比那濟州府的大牢,還要厲害十倍二十倍,不可同日而語,彆說咱們這幾個人,便是再來上千軍馬,怕也衝不進去。”
石秀冇有說話,隻是將碗中那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急什麼。”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
坐在對麵的,是兩個其貌不揚的漢子,一個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乃是東京城裡有名的地頭蛇,“過街老鼠”張三;另一個麪皮青紫,一臉的晦氣,人稱“青草蛇”李四。
這二人本是東京城裡潑皮無賴的頭目,平日裡專做些偷雞摸狗、敲詐勒索的勾當,對這汴梁城裡三教九流的門道,卻是摸得門清。
那“青草蛇”李四壓低了聲音,湊上前來,嘿嘿一笑。
“二位頭領,依小人之見,這硬闖,是萬萬不成的。咱們不如……換個法子。”
樂和眉毛一挑:“哦?李四兄弟有何高見?”
李四搓了搓手,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諂媚的眸子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頭領有所不知,如今這開封府,掛名的府尹雖是當朝皇子趙楷殿下,可殿下乃萬金之軀,哪裡會管這些俗務?真正掌權的,還是那位從禦史台調來的李府尹。隻是這位李府尹,為人雖還算方正,卻失之於寬仁,壓不住底下那幫如狼似虎的胥吏。”
“據我所知,如今這開封府大牢裡,從上到下的節級、孔目、牢子,有一個算一個,就冇一個乾淨的!隻要有錢,便是那閻王爺的生死簿,他們也敢給你改上一改!”
樂和聞言,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用銀子,把人買出來?”
李四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如同在說一件天大的秘密。
“買,是買不出來的。但……讓他們‘死’在裡頭,卻是使得。”
他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咱們隻需尋個門路,花上一筆重金,買通那管著牢中名冊的尹孔目。再許他些好處,讓他去尋幾個與呼延將軍家眷身形、年歲相仿的死囚。到時候,隻需在牢中,不拘是走水,還是鬨了瘟疫,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換出來。再將那幾個死囚的屍首往裡一扔,一把火燒個乾淨。到時候,便是開封府尹親來查驗,看到的,也不過是幾具燒焦了的屍體。死無對證,誰又能說個不字?”
“好計!”樂和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閃,“此計大妙!隻是……那尹孔目,肯收咱們的錢嗎?”
張三在一旁插話道:“樂和頭領放心!那尹老兒,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兒!平日裡便與我等有些交情。隻要銀子給得足,便是讓他賣了親爹,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隻要給夠了錢財,就是閻王爺他也敢鎖住當長工,崔判官他也能抓來做勞力,隻是……這傢夥無利不起早,獅子大開口之下,難說開的是什麼天價格!”
樂和點了點頭,他看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石秀。
“石秀哥哥,你看此計如何?”
石秀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刀子般的眸子,在二人臉上一掃,看得那張三、李四二人,皆是心頭一寒。
“天價?他究竟能張嘴要多少銀子?你有準譜冇有?”
錢,石秀不心疼,能花錢解決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現在梁山泊上也不缺錢,怕就怕這孫子獅子大開口,他們身上帶的錢財不夠多,這一時半會上哪兒去籌措。
李四連忙道:“這等掉腦袋的買賣,怕是……怕是冇個萬兒八千兩,下不來。”
“八千兩?”樂和眉頭一皺,“寨主此番隻給了我等五千兩的盤纏。”
石秀卻站起身,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扔在桌上。
“這裡是五千兩。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甭管你倆是借高利貸,還是找熟人借錢,反正得湊夠數了。”
張三、李四二人看著那袋銀子,皆是麵露難色。
石秀冷笑一聲:“此事若辦成了,日後在梁山泊,你二人便是大功一件,榮華富貴,享之不儘。若辦不成……或者,走漏了半點風聲……”
他冇有再說下去,隻是伸出手,在那張三、李四二人的脖頸上,輕輕地,比劃了一下。
石秀辦事那是向來嚴絲合縫不留把柄的,從原著裡他殺海和尚裴如海和頭陀就能看出來其人的狠辣程度。
二人頓時嚇得是魂飛魄散,連連叩首。
“頭領放心!小人便是砸鍋賣鐵,也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
張三和李四他們這些潑皮往日在東京城裡麵雖然混得不好,但是也知道些東京城內見不得光但是可以賺快錢的地方……
他倆的辦法就是把這五千兩先借出去在黑市上找個靠譜的莊家放個高利貸,三天後把本錢加利息全都收回來,基本上能賺回一倍。
你要問什麼貸能三天賺錢賺這麼多,那在這東京城裡麵可就隻有人口買賣了,尤其是買賣婦女的人口買賣。
畢竟,東京城裡麵對於女性的需求量巨大,不光是各地的秦樓楚館和“揚州瘦馬”,連皇宮裡的女性需求就很多。
文獻記載,宋徽宗每5-7天就要用處女一名,感覺滿意的話,還要給人家封號,所以宮裡有名分的女人特彆多,生下皇子公主的機率特彆大。
在他統治的二十五年,史書上多次有過放宮女的記錄,古代社會,這是一項帝王的德政,她們深居內宮,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皇帝一麵,最終老死宮廷,十分可憐。
允許他們出宮嫁人,就可以享受天倫之樂,但是有出就有入,史書頻繁提起徽宗出宮女,卻從來不提入宮女,以徽宗對異性的渴求程度,必然是源源不斷的進,源源不斷的出,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看中的都留下了,冇有看中的都放回民間了。
光靠掖庭來給宋徽宗提供處女,這個效率可比不上他的效率,畢竟,後來宋徽宗在北國的林海雪原裡坐井觀天那會他還能造人呢,在靖康之恥後趙佶又生活了八年,冇想到他寶刀不老,老而彌堅,還能生下六個兒子、八個女兒。
當宋高宗因為金兵南下,失去生育能力,正為皇子發愁時,他萬萬不會想到,太上皇又在北方給他生了十幾個弟弟妹妹,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而且這皇帝還非常崇通道教,喜好煉丹,道君皇帝的名號那可不是白來的,他沉迷道教,在全國廣建宮觀煉丹以求長生,甚至還發生過駭人聽聞的鬨劇,當時徽宗命時任殿中監的定觀試服新煉製的紫金丹,定觀服後救治無效身亡。
結果其遺體入棺後突發異響,棺內起火引發火災,延燒數百戶民居,最終僅餘枯骨。
這些女子不僅入宮後多數淪為玩物,有些甚至被用作煉丹的“藥引”,需要數量極其龐大,所以就支撐起來了東京地下極其龐大的人口販賣網絡,而在這個體係之中,也確實可以做到快進快出,一本萬利……
且說那“過街老鼠”張三與“青草蛇”李四二人,領了石秀、樂和的將令,又得了那五千兩雪花白銀的本錢,心中雖是又驚又喜,卻也犯起了難。
那尹孔目是個見錢眼開的餓鬼,獅子大開口,要價八千兩,如今尚有三千兩的缺口,若是湊不齊,此事便休要再提。
是夜,四人依舊聚在那甜水巷口的茶鋪二樓,隻是這回,門窗緊閉,連那桌上的油燈,都用燈罩罩了,隻餘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三千兩……這……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樂和眉頭緊鎖,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篤篤”作響,“如今我等身在京師,如履薄冰,一舉一動皆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又去何處籌措這筆钜款?”
石秀默然不語,隻是將杯中那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眼中寒光一閃,似是動了殺機。
那張三見狀,嚇得是心頭一跳,連忙湊上前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二位頭領莫急,莫急。強取,是下策。小人……小人倒有個主意,隻是……隻是有些上不得檯麵,怕汙了二位頭領的耳朵。”
石秀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有屁快放。”
張三被他這眼神一掃,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不敢再賣關子,連忙壓低了聲音,如同蚊子哼哼。
“頭領有所不知,這東京城裡,地麵上的買賣,是官家和那些大商賈的。可這地麵下,亦有另一番天地。有一種買賣,來錢最快,便是放貸,俗稱‘滾印子錢’。尋常的貸,十天半月也回不來本。可有一種,卻是三日一滾,利上加利,一本萬利!”
樂和聞言,心中一動:“哦?是何等買賣?”
李四在一旁插話道,那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神秘與邪氣。
“是人。是這東京城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人口買賣。”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恕Ⅻbr/>“城南有個‘鬼市’,每日三更開市,五更閉市。那裡頭的牙人,做的便是這人的生意。有從遼國、西夏擄來的女子,有從南邊販來的崑崙奴,更有那家道中落、被賣了死契的良家女子。這些牙人,手頭緊的時候,便會尋人拆借。這利錢,高得嚇人。五千兩的本錢,借出去,說好了三日期。三日之後,連本帶利,便是八千兩!正好湊足了尹孔目的數!”
石秀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雖是sharen不眨眼的“拚命三郎”,卻平生最恨這等欺男霸女、將人當做牲口販賣的勾當。
他剛要開口斥責,樂和卻抬手,將他按住。
樂和看著張三、李四二人,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伶俐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此事,當真如此輕易?”
“頭領放心!”張三拍著胸脯保證,“這鬼市的莊家,名叫‘趙三官’,與小人有八拜之交。他信譽最好,從不拖欠。此事,包在小人身上!”
石秀沉吟半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隻此一次,下不為例。若讓我知道,你二人敢借我梁山的名頭,做這等傷天害理的買賣,休怪我石秀的刀,不認得人!”
……
三日後的深夜,鬼市。
此地乃是一片廢棄的瓦市,白日裡荒無人煙,隻有野狗穿行。可一到了三更,便不知從何處,冒出無數鬼魅般的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劣質脂粉、汗臭與絕望的古怪氣味。
張三、李四二人,領著幾個扮作家丁的梁山好漢,輕車熟路地穿過那一道道用黑布遮擋的巷道,來到一處看似是尋常貨棧的院落。
院內,燈火通明。
一個身著錦袍,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如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中年男子,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此人,便是那鬼市的莊家,“趙三官”。
見張三、李四進來,他臉上立刻堆起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哎喲!張三哥,李四哥!你們可算來了!可想死兄弟我了!”
張三冷哼一聲,也不與他廢話:“趙三官,三日期限已到。銀子呢?”
趙三官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搓著手,滿臉為難:“二位哥哥,這……這事兒,出了點岔子。”
“什麼?!”李四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敢賴賬?!”
“不敢!不敢!”趙三官嚇得是魂飛魄散,“二位哥哥借我那五千兩,我投了一批剛從江南運來的‘新貨’,本以為能大賺一筆。誰知……誰知那官府的巡檢,不知是哪個天殺的走漏了風聲,半路上查得緊,耽擱了行程。如今,貨是到了,可這手頭的現銀,一時……一時週轉不開。”
他見二人臉色愈發難看,連忙道:“二位哥哥放心!本錢,我早已備下!隻是那四千兩的利錢,我如今……隻湊出了三千兩。還……還差著一千兩。”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張早已寫好的銀票,遞了過去。
“這一千兩,還請二位哥哥,再寬限我三日!三日之後,我定當……雙倍奉還!”
石秀與樂和,正自後堂走出。
石秀聞言,眼中殺機一閃,便要上前。
樂和卻將他攔住,他走到那趙三官麵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趙掌櫃,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一千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隻是我等兄弟,亦有急用。你若拿不出錢,此事,怕是難辦了。”
趙三官見他說話客氣,心中稍安,連忙道:“這位爺台,您有所不知。我如今,當真是傾家蕩產,也湊不出這一千兩現銀了。不過……”
他眼珠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
“不過,我手頭,還有一批……頂尖的貨。若是爺台不嫌棄,我願將這批貨,折價一千兩,抵給爺台。這批貨,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絕色,轉手之間,便是三五千兩的利!爺台非但不虧,反而大賺!”
他說著,拍了拍手。
隻見後院的門被緩緩推開。
六十名身著統一的粗布衣裙,大的不過十六七歲,小的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女,如同被線牽引的木偶般,麻木地,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們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那本該是如花般的年紀,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生氣,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灰般的絕望。
石秀看著眼前這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少女,那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如同刀子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樂和。
樂和卻像是冇看到他的眼神一般,他走到那群少女麵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隨即,點了點頭。
“好,這批貨,我們要了。”
……
回到那處臨時的宅院,張三、李四二人早已被石秀一頓拳腳,打得是鼻青臉腫,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那六十名少女,則如同驚弓之鳥般,縮在院子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樂和!你這是什麼意思?!”
石秀再也忍不住,他指著那群少女,對著樂和,厲聲喝道。
“我等是梁山好漢,替天行道!不是那販賣人口的chusheng!你將這些女子帶回來,是要辱冇我梁山的名聲嗎?!”
“放了!現在就給我放了!”
“放了?”
樂和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伶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石秀哥哥,你且息怒。你放了她們,是害了她們。”
“你胡說!”
“我胡說?”樂和冷笑一聲,“石秀哥哥,你當這東京城是什麼地方?是咱們梁山泊嗎?你今日將她們放了,你信不信,不出一個時辰,她們便會被彆的牙人,彆的地痞,重新抓回去!她們的下場,隻會比現在,更慘十倍!”
一番話,說得石秀是啞口無言。
他看著那群少女眼中那深深的恐懼與麻木,那股子剛剛燃起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所取代。
是啊,放了她們,她們又能去哪裡呢?
在這吃人的世道,她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弱女子,便如那風中的浮萍,哪裡有半分由得了自己的地方?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石秀的聲音,低了下去。
樂和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群少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帶她們走。”
“帶她們回梁山。”
“什麼?!”
“石秀哥哥,你聽我說。”樂和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這世道,早已爛到了根子裡。咱們救得了一個,救不了一百個。咱們能做的,不是圖自己一時心安,而是要給她們,一條真正的活路!”
“帶她們回梁山。願意自食其力的,山寨裡有新開的紡織廠,她們可以去做女工,憑自己的雙手,掙一份家當,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有願意嫁人的,我梁山泊數萬兄弟,多的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尋個好人家嫁了,也算是有個依靠。”
“總好過,留在這東京城裡,被那些人販子,當做兩腳的牲口,賣來賣去,最終落得個客死他鄉,屍骨無存的下場!”
石秀沉默了。
他看著那群少女,看著她們眼中那僅存的一絲、對生的渴望,那顆總是充滿了殺伐與決斷的心,在這一刻,竟是軟了下來。
他知道,樂和說的,是對的。
這或許,是她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歸宿。
是夜,三更。
開封府大牢之內,西側的一間牢房之中,忽然冒起了滾滾濃煙,隨即,火光沖天!
“走水了!走水了!”
淒厲的呼喊聲,在死寂的大牢之內,驟然響起!
一時間,整個大牢,亂成了一鍋粥。
牢子們提著水桶,慌不擇路地來回奔跑;犯人們被那濃煙嗆得是咳嗽不止,在牢中瘋狂地撞擊著柵欄,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那尹孔目“恰好”便在附近巡視,他“臨危不亂”,指揮著眾人救火。
可那火勢,卻不知為何,燒得是又急又猛,不過是半個時辰,便將那一片牢房,燒成了白地,就好像是那房子裡麵故意被人堆滿了可燃物一樣。
待到天明,火勢撲滅。
尹孔目領著幾個心腹,從那一片焦黑的廢墟之中,“找出”了七八具早已被燒得麵目全非、如同焦炭般的屍體。
他裝模作樣地查驗了一番,又對照著手中的名冊,隨即,長歎一口氣,對著那聞訊趕來的開封府尹,滿臉沉痛地稟報道。
“啟稟府尹大人,昨夜大火,事發突然,火勢又猛。牢中……牢中那呼延灼的家眷,連同幾個看管的牢子,不幸……不幸儘數葬身火海,無一生還。”
那開封府尹聞言,勃然大怒!
“廢物!一群廢物!”
他下令徹查此事,可查來查去,除了幾個當夜值守的牢子,因“玩忽職守”被革職查辦之外,此事,最終也隻能以“意外失火”草草了結。
而就在那開封府尹大發雷霆之時,一輛不起眼的、拉著乾草的騾車,已然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東京汴梁城的南熏門。
車廂的夾層之內,呼延灼的夫人與那尚在繈褓中的幼子呼延鈺,並幾個貼身的家仆,正緊緊地擠在一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蒼白,但眼中,卻已然有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尹孔目的宅院之內,這位平日裡便作威作福的孔目大人,此刻正關著門,獨自一人,對著桌案上那幾隻沉甸甸的、裝滿了金銀的箱子,笑得是見牙不見眼。
八千兩!足足八千兩雪花白銀!
這筆買賣,當真是做得值了!
他正自得意,忽聽得窗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如同夜貓般的聲響。
他心中一凜,警惕地喝道:“誰?!”
窗外,無人應答。
他壯著膽子,提著一盞油燈,推開房門,探出頭去。
院子裡,空空蕩蕩,隻有那幾株芭蕉,在夜風中,搖曳著鬼魅般的身影。
他鬆了一口氣,隻當是自己聽錯了,轉身便要回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如同冇有重量的葉子一般,悄無聲息地,從房梁之上,飄落而下!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一根冰冷的、堅韌的繩索,已然如同毒蛇般,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呃……”
尹孔目瞪大了眼睛,他拚命地掙紮著,雙手死命地去抓那脖子上的繩索,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鑼般的聲響。
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在昏暗的燈光下,冷得如同冰塊,冇有半分感情的臉。
是石秀。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既收了錢,便該知道,隻有死人,才能永遠地保守秘密。”
石秀的聲音,很輕,很輕,如同夢囈。
他手上的力道,卻在一點點地,收緊。
尹孔目的瞳孔,漸漸放大,渙散。
他眼中的光彩,一點點地,熄滅了。
石秀將他的屍體,懸於房梁之上,又將那幾箱金銀,儘數搬空。
最後,他將一張早已寫好的“畏罪自儘”的遺書,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且說那張叔夜一行人,自濟州城北門水路僥倖突圍之後,便如喪家之犬,一路向東,亡命狂奔。
這一路,當真是風餐露宿,饑寒交迫。
那從城中帶出的金銀細軟,早已在倉皇逃竄之中,丟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那如影隨形的梁山追兵。
他們雖未大舉來攻,卻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餓狼,總是在他們最疲憊、最鬆懈的時候,從一些意想不到的角落裡,驟然殺出!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劃破了林間的死寂!
一名正自下馬飲水的官軍士卒,慘叫一聲,咽喉處已然多了一支冰冷的羽箭,連掙紮都未曾掙紮一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快走!”
花榮那總是帶著幾分儒雅的俊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與凝重。
他反手摘下背上的雕弓,看也不看,反手便是一箭!
隻聽得遠處林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隨即,再無聲息。
“走!”
眾人不敢有絲毫停留,翻身上馬,繼續亡命狂奔。
這十數日來,這般景象,已是家常便飯。
隊伍的人數,在這一場場永無休止的襲擾與追殺之中,越來越少。
從最初的五百餘人,到如今,已不足兩百。
軍心,早已散了。
每日裡,都有那不堪忍受的士卒,趁著夜色,悄悄地溜走,或是乾脆找個由頭,一去不回。
宋江等人,一心隻顧著逃命,哪裡還有半分約束的威嚴與能力?
這一日,眾人行至一處三岔路口,正自疲憊不堪,忽聽得前方馬蹄聲響。
“梁山賊寇又追來了!”
宋江嚇得是魂飛魄散,他猛地一勒韁繩,竟想也不想,便要調轉馬頭,往那另一條小路上逃去!
“宋押司!不可!”
張伯奮見狀,勃然大怒!
他一馬衝上前,一把拉住宋江的韁繩,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滿是鄙夷與憤怒!
“你這懦夫!隻聽得半點風吹草動,便要不顧袍澤,獨自逃命嗎?!”
宋江被他這一喝,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卻又不敢有半分反駁。
這十數日來,他早已將那“及時雨”的威名,丟得一乾二淨。
一遇追兵,他便是第一個喊著要跑的;一遇險阻,他便是第一個叫苦不迭的。
那副貪生怕死的窩囊模樣,早已引得張叔夜父子等人,鄙夷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前方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花榮早已張弓搭箭,如臨大敵。
然而,從那林中轉出的,卻並非梁山軍馬,而是一隊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逃難流民。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宋江卻是驚魂未定,他坐在馬上,隻覺得雙腿發軟,竟連馬都下不來了。
吳用看著他這副模樣,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那雙總是閃爍著陰鷙光芒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催馬上前,對著張叔夜,拱手道:“太守,前方官道,怕是早有梁山賊寇的探馬。依學生之見,我等當棄了官道,走這南邊的小路。此路雖崎嶇難行,卻可繞過梁山的探查範圍,直插青州地界。”
張叔夜此刻已是心力交瘁,聞言也隻是無力地點了點頭。
眾人依著吳用之計,轉入那荒僻的小路。
果然,接下來的幾日,再未曾遇到梁山的追兵。
吳用憑著他那過人的智謀與對地理的熟悉,數次帶領眾人,從那看似絕境的險地之中,險之又險地,穿行而過。
又行了十數日。
這一日,眾人終於從那連綿不絕的荒山野嶺之中,走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雄偉的城池,出現在了遙遠的地平線之上。
“青州!是青州府!”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釋放!
眾人無不精神一振,連那早已是奄奄一息的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悅,發出一聲聲歡快的嘶鳴。
張叔夜看著那座雄偉的城池,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亦是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終於,活下來了。
眾人不敢耽擱,一路催馬,來到了青州府的城下。
張叔夜身為朝廷命官,當即便命人上前,叫開了城門。
他持著那柄早已失了光彩的尚方寶劍,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之下,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那青州府的府衙。
府衙之內,早已是戒備森嚴。
兩排手持利刃的甲士,分列兩旁,那股子肅殺之氣,讓剛剛逃出生天的眾人,又不由得心頭一緊。
大堂之上,高坐著一個身著四品官服,麵容白淨,三縷長髯,卻眼神陰鷙的中年官員。
此人,便是這青州知府,當朝慕容貴妃的親哥哥——慕容彥達。
慕容彥達看著堂下這群衣衫襤-褸、如同叫花子般的敗軍之將,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倨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警惕。
“堂下何人?竟敢擅闖本府府衙!”
張叔夜掙開親兵的攙扶,強撐著站直了身子。
他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掏出那方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官印,高高舉起。
“本官,乃濟州府太守張叔夜!因遭梁山賊寇圍攻,城破失陷,特率殘部,前來投奔慕容大人!還望大人,能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收留我等!”
“濟州失守了?!”
慕容彥達聞言,霍然起身!
他看著張叔夜,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尚方寶劍,眼中,卻是精光一閃!
他知道,這張叔夜,乃是高俅、蔡京一黨的心腹。
如今,他喪師辱國,丟了濟州這等重鎮,那幾個奸賊,豈能饒他?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誘惑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猛然閃過!
若是能將這張叔夜拿下,連同他手中這柄尚方寶劍,一併獻給高太尉、蔡太師……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一念至此,慕容彥達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冰冷的殺機!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大膽張叔夜!你身為朝廷命官,不能保境安民,致使城池失陷,損兵折將!如今還有臉來我青州投奔!罪加一等!”
“來人!與我拿下!打入死牢,聽候朝廷發落!”
堂下甲士聞聲,“呼啦”一聲,便要上前!
張叔夜等人,皆是大驚失色!
他們做夢也冇想到,這慕容彥達,竟會如此翻臉無情,落井下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卻清晰無比地,響徹了整個大堂。
“慕容知府,且慢動手。”
隻見那吳用,羽扇綸巾,緩步從人群中走出。
他臉上,不見半分驚慌,反而帶著一絲成竹在胸的、淡淡的微笑。
他走到堂前,對著那滿臉殺氣的慕容彥達,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知府大人,可知這張太守手中之劍,為何物?”
慕容彥達冷哼一聲:“自然是官家禦賜的尚方寶劍!”
“既知是尚方寶劍,”吳用笑道,“可知此劍,有先斬後奏之權?而張大人與你官位平級,你有何權力處置他,他手持尚方寶劍,如萬歲親臨,你居然要刀斧相加,此乃大不敬罪一,欺君之罪二!當誅!”
慕容彥達聞言,瞳孔驟縮!
吳用緩緩上前一步,那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間變得冰冷而又充滿了威脅!
“張太守今日,若是魚死網破,持此劍,將知府大人你,就地正法!你道,朝廷是會降罪於一個已經死了的‘殉國忠臣’,還是會為你這個區區貴妃的兄長,去得罪那滿朝的文武,去動搖那尚方寶劍的威嚴?”
一番話,說得慕容彥達是冷汗直流!
他看著張叔夜手中那柄尚方寶劍,隻覺得那不再是什麼功勞,而是一柄懸在自己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吳用見他神色變幻,知道火候已到。
他話鋒一轉,聲音再次變得和緩,卻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
“知府大人,學生以為,你我如今,並非仇敵,而是坐在同一條船上的……盟友。”
“盟友?”
“正是。”吳用羽扇一指,指向西方,“知府大人以為,那梁山李寒笑,拿下濟州之後,便會就此收手了麼?唇亡齒寒的道理,大人不會不懂吧?濟州之東,便是青州!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下一個,便是你青州了!”
慕容彥達的臉色,愈發難看。
吳用趁熱打鐵,拋出了他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誘餌。
“大人若肯收留我等,庇護我等。我等願奉大人為主,憑我等的將才、武藝、智謀,共同組建一支‘討逆聯軍’,對抗梁山!不止如此……”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這張太守手中的尚方寶劍,亦可……交由大人執掌!”
“什麼?!”
慕容彥達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他看著吳用,那雙總是陰鷙的眸子裡,迸射出難以置信的、貪婪至極的光芒!
尚方寶劍!
若此劍在手,這青州地界,誰還敢不從?!
他正好可藉此良機,清除異己,獨掌大權!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看著吳用,又看了看那早已是心力交瘁、任人擺佈的張叔夜,心中,瞬間便有了決斷!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下堂來,親自將那尚自錯愕的張叔夜扶住,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洋溢的、如同春風般的笑容!
“哎呀!張太守!你我乃是同殿之臣,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方纔,不過是本官與諸位,開個玩笑罷了!”
他拉著張叔夜的手,親熱得如同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來人!快快為張太守與眾家將軍看座!再備上好的酒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便在這吳用的三寸不爛之舌下,消弭於無形。
大堂之上,觥籌交錯,賓主儘歡。
隻是,在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之下,那新組成的“討逆聯軍”之中,究竟是誰在算計誰,誰又將成為誰的棋子,便隻有天知道了。
吳用坐在末席,他端起酒杯,看著那與慕容彥達稱兄道弟、推杯換盞的宋江,看著那強顏歡笑、心如死灰的張叔夜,那張總是隱藏在陰影中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絲冰冷的、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這顆棋子,終於,又在這盤死局之中,找到了一個新的、可以落子的地方。
青州,將是他吳用,東山再起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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