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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且說那梁山泊四路大軍,如同四條吞天噬地的鐵索,將個偌大的濟州府城,圍得是鐵桶相仿,水泄不通。城外,旌旗蔽日,殺氣沖天,那“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直看得城頭守軍膽寒心顫。城內,卻是死氣沉沉,人心惶惶,恍若一座巨大的墳塋,隻等著那最後封土的一刻。
這幾日,城中百姓,無論是開門做營生的商賈,還是縮在家中不敢出門的尋常人家,皆是寢食難安。隻因那梁山賊寇,行事實在古怪。他們不攻城,不罵陣,每日裡隻在城外操演兵馬,那震天的鼓聲與喊殺聲,如同催命的鐘鼓,一聲聲,都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更邪門的,是每日清晨與黃昏,必有數千支羽箭,如飛蝗過境,從城外鋪天蓋地而來。
那箭上,卻不曾淬毒,也未曾綁著火油,隻卷著一張張粗糙的麻紙。紙上用最通俗的白話,寫著那梁山之主李寒笑的告城中百姓書。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今朝廷昏聵,奸臣當道,高俅、蔡京之流,蠹國害民,以致民不聊生,餓殍遍野。我梁山泊替天行道,所誅者,唯貪官汙吏、土豪劣紳耳!與我萬千勞苦百姓,本是同根,何忍加害?今大軍圍城,玉石俱焚,非我所願。若城中義士,能效仿那鄆城百姓,自發擒了那搜刮民脂民膏的贓官,開城歸順,我李寒笑在此立誓,定保爾等闔家安泰,秋毫無犯!城破之日,府庫錢糧,儘數分予城中貧苦,更行均田之策,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這告示,如同一顆顆燒紅的烙鐵,被狠狠地扔進了冰水之中,瞬間在整個濟州城激起了滔天的水汽與駭浪。
初時,官軍還奉命挨家挨戶地搜繳焚燬。可這紙片,便如那野地裡的春草,燒之不儘,吹又複生。前腳剛收走,後腳便又有新的箭矢射入城中,落在屋頂,飄在井沿,甚至有那頑童,撿了來當做風箏,滿街亂跑。
漸漸地,這告示上的言語,便在城中悄然流傳開來。茶館酒肆,街頭巷尾,無不竊竊私語。
“聽說了麼?那梁山李大頭領,當真是個活菩薩!在鄆城縣,殺了那‘冇毛虎’牛二,把田地都分給窮人了!”
“何止啊!我還聽說,他們那裡,連那唱曲的、賣身的賤籍都給廢了,如今都能分田分地,堂堂正正做人了!”
“唉,你說,這官府與梁山,到底哪個纔是賊?”
這最後一句話,問得是石破天驚,卻也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竇。民心,便如那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如今,這承載著大宋官府的舟船之水,已然開始倒流。
城中守軍的軍心,更是早已土崩瓦解。他們大多是本地廂軍,家眷親朋皆在城中。如今聽得這般言語,哪裡還有半分戰心?每日裡巡街,看到的,是百姓那敢怒不敢言的眼神;聽到的,是背後那壓抑不住的議論。他們手中的刀槍,本是用來保境安民的,可如今,他們要保的,是那早已失了民心的官府,要殺的,是那替百姓出頭的“義軍”。這刀,該向誰舉?這槍,該為誰亡?
“智多星”吳用見勢不妙,急忙下令,全城宵禁,嚴禁百姓私下聚集議論,更增派了數倍的巡邏軍士,日夜彈壓。可這高壓之策,非但未能遏製流言,反倒是火上澆油。那被壓抑的民怨,便如地底奔突的岩漿,隻待一個出口,便要噴薄而出,將這腐朽的官府,燒個乾乾淨淨!
府衙後堂,那間張叔夜養傷的臥房之內,更是愁雲慘霧,藥氣熏天。
張叔夜斜倚在床榻之上,麵如金紙,嘴脣乾裂,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堅毅的眸子,此刻也已是渾濁不堪。他肩胛骨上的箭傷,因連日來的操勞與憂憤,竟是反覆發作,紅腫潰爛,高燒不退。隨軍的郎中早已是束手無策,隻說是急火攻心,氣血兩虧,神仙難救,讓準備後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了。
他亦知道,這濟州城的大限,也到了。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那本就虛弱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幾點暗紅的血沫,濺在了身前的錦被之上,宛如雪地裡綻開的幾朵殘梅。
“吳學究,宋押司,花將軍,我兒伯奮……”張叔夜喘息稍定,用那沙啞得如同破鑼般的聲音,喚著床前侍立的幾人。
吳用、宋江、花榮,並張叔夜的長子張伯奮,皆是躬身向前,神情肅穆。
張叔夜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自己長子的臉上。他那張乾枯得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苦笑。
“仲熊……我那孩兒,如今尚在賊寇手中,生死未卜。如今,我張家,便隻剩下你一根獨苗了……”他伸出那隻枯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張伯奮的胳膊,“為父……為父怕是看不到你開枝散葉,光宗耀祖的那一天了……”
“爹!”張伯奮虎目含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哭什麼!?”張叔夜猛地迴光返照,眼中精光一閃,竟厲聲喝道,“我張家男兒,流血不流淚!生食國祿,死當報君!為父今日,便是要與這濟州城,共存亡!”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聲音裡,充滿了最後一點不屈的剛烈。“傳我將令!儘起城中所有兵馬,明日清晨,大開城門,與那梁山賊寇,決一死戰!我張叔夜,便是死,也要死在這濟州城的城頭之上,以這一腔熱血,報效官家!”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太守!萬萬不可!”宋江第一個尖叫起來,那張本就蠟黃的臉上,更是冇了半分血色。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決戰?那不是去送死嗎!我宋江還未曾給宋家留下香火,豈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
吳用亦是眉頭緊鎖,他雖也知大勢已去,卻從未想過要以這等玉石俱焚的方式,來了結一切。他上前一步,羽扇輕搖,聲音依舊鎮定,卻也難掩急迫:“太守息怒!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如今城中軍心已散,民心向背,若開城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白白斷送了這滿城將士的性命,於事無補啊!”
“是啊太守!”“小李廣”花榮亦是抱拳道,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滿是焦急,“我等尚有數千兵馬,城中糧草亦可支應月餘。若能尋得良機,從一處薄弱之處突圍出去,儲存有生之力,日後未嘗冇有捲土重來之日!”
他身後的“錦毛虎”燕順、“矮腳虎”王英等人,亦是紛紛附和,皆不願在此地做那無謂的犧牲。
張叔夜看著眼前這群早已喪膽的將校,那雙剛剛亮起的眸子,又漸漸暗淡了下去。他長長地、絕望地歎了一口氣,頹然倒回床榻之上。
“突圍……嗬嗬,這濟州城,已被圍得如鐵桶一般,水陸並進,插翅難飛。我等……又能逃往何處去呢?”
就在這滿室絕望的氛圍之中,吳用那雙總是閃爍著陰鷙光芒的眸子裡,卻是精光一閃!
“太守,學生……倒是有一計,或可使我等,逃出生天!”
“哦?”張叔夜渾濁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吳用湊上前去,在他耳邊,如此這般,將一條“金蟬脫殼”的毒計,細細說了一遍。
“……此計,明為決戰,實為突圍。我等明日,可大張旗鼓,儘起城中主力,從南門發動猛攻,做出決一死戰之勢。那李寒笑見我等困獸猶鬥,必然會將其主力儘數調往南門,以求一戰而定。屆時,我等便可趁著夜色,悄然從那最不引人注意的北門水路,乘快船突圍而出。北門外,乃是一片廣闊的蘆葦蕩,水道縱橫,最是利於隱藏。隻要能逃入那蘆葦蕩中,便如魚入大海,再想尋我等,便難如登天了!”
張叔夜聽罷,精神稍振,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此計雖妙,但……那南門的佯攻,又該如何?若隻是虛晃一槍,怕是瞞不過那李寒笑的眼睛。若要將其主力儘數吸引,這佯攻的部隊,必須是真刀真槍地死戰,而且,領軍之人,必須是員悍將,能在那梁山軍的圍攻之下,撐得足夠久,為我等突圍,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吳用點了點頭,麵色凝重:“太守所言極是。這支斷後的部隊,說白了,便是棄子。此去,九死一生。”
滿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誰去?
誰願意去做這個必死的棄子?
就在這時,張伯奮猛地抬起頭,那張與張叔夜有七分相似的年輕臉上,寫滿了決絕!
“爹!孩兒願往!”他“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聲音鏗鏘有力,“孩兒身為張家子,食君之祿,理當為國儘忠!今日,便讓孩兒,代父出征,為爹爹與眾家兄弟,殺開一條血路!”
“伯奮!不可!”張叔夜聞言,如遭雷擊!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那雙乾枯的手,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仲熊……仲熊已被賊人所擒,生死未卜!我張家,便隻剩下你一根獨苗!你若再有不測,為父……為父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他說到此處,再也支撐不住,竟抱著自己的兒子,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蒼涼而又絕望,聞者無不心酸。
父子二人,抱頭痛哭。一旁的眾將,亦是麵有慼慼。
就在這時,一個鐵塔般的身影,排開眾人,走上前來。他來到張叔夜麵前,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守!末將張保,願領此重任!”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張保,身形魁梧,麵容剛毅,一雙眸子,亮得如同黑夜裡的星辰。他本是江湖上的一個好漢,隻因感念張叔夜的知遇之恩,才投入其麾下,忠心耿耿,數年來,立下戰功無數,早已是張叔夜最信任的心腹愛將。
張叔夜看著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他捨不得自己的兒子去死,卻……卻捨得這個待他如父的義士去死。
“嗬嗬……”一聲極輕微的、充滿了譏諷的冷笑,從角落裡傳來。
眾人回頭看去,隻見那“小李廣”花榮,正斜倚在門框之上,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太守大人,當真是父子情深,感天動地。隻是不知,張保將軍的性命,比起令郎來,又該值幾斤幾兩?”
這話,說得是尖酸刻薄,不留半分情麵!
張叔-夜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花榮,嘴唇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花榮!不得無禮!”宋江急忙上前,打了個圓場。
張保卻猛地抬起頭,那雙亮得嚇人的眸子,直視著花榮,聲如洪鐘:“花將軍此言差矣!我張保爛命一條,無父無母,孑然一身!太守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今日,能為太守儘忠,為眾家兄弟求一條生路,乃是我張保天大的福分!死得其所,何憾之有!”
他說罷,不再理會眾人,隻對著張叔夜,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太-守大人!末將此去,再不能在您膝下儘孝了!隻求大人,能保重貴體,早日突圍!待來日,收複濟州,提兵雪恨,在末將墳前,燒上一杯水酒,末將九泉之下,亦當含笑!”
張叔夜看著眼前這個鐵打的漢子,老淚縱橫,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知道,自己這一生,最對不住的,便是眼前之人。
他顫抖著,親自從床頭的幾案上,取過一壺早已溫好的酒,為張保,滿滿地斟了一碗。
“好兄弟……喝了這碗酒,你我……來生再做兄弟!”他將那碗酒,顫顫巍巍地遞了過去。
張保接過酒碗,一飲而儘!他將那空碗,重重地往地上一摔!
“啪!”瓷碗粉碎!
“末將,領命!”張保霍然起身,那鐵塔般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又高大了幾分。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間充滿了壓抑與算計的臥房。他要去,挑選一千名與他一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明日,他要用這一千條性命,為他身後這些人,燃起那最後一點,也是唯一一點,生的希望!
張保走後,帳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宋江看著張叔夜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雖有幾分不忍,但更多的,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對著張叔夜道:“太守,如今斷後之人已定,我等也當早做準備。為鼓舞士氣,小吏以為,當開府庫,將那庫存的金銀,儘數取出,分發給即將突圍的將士們。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如此,或可激起他們求生的鬥誌。”
他這話,說得是冠冕堂皇。實則,他心中早已盤算清楚。這府庫的金銀,若不帶走,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那李寒笑?還不如分發下去,收買人心,也為自己日後東山再起,留下一份人情。
然而,他話音未落,一旁的吳用,卻是羽扇一擺,斷然否定。
“不可!”吳用的聲音,冰冷而又果決,“宋江哥哥此言,差矣!”
宋江一愣:“學究何出此言?”
吳用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他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哥哥試想,我等突圍之後,那梁山賊寇破城,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自然是……搶掠府庫錢糧!”
“正是!”吳用一拍羽扇,“府庫錢糧,便是那最肥美的誘餌!隻要這誘餌還在,那李寒笑破城之後,其麾下軍馬,必然會為了爭搶財物而亂了陣腳,無暇他顧!如此,便可為我等爭取到最寶貴的逃亡時間!若我等此刻將錢糧儘數分發,賊寇入城,一無所獲,豈不會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對我等進行追殺?屆時,我等又如何能逃得性命?”
一番話,說得是陰狠毒辣,卻也句句在理。
宋江聽得是冷汗直流,心中暗道:“好個吳用!當真是算無遺策,連人心都算計到了骨子裡!”
張叔夜此刻已是心如死灰,對這些身外之物,早已不放在心上,聞言也隻是無力地擺了擺手,任由他們處置。
於是,這數千名即將踏上九死一生之路的官軍將士,得到的,不是能讓他們放手一搏的重賞,而僅僅是幾塊又乾又硬的、僅夠果腹的行軍麪餅。
當那些麪餅被分發到士卒手中時,那本就低落到了極點的士氣,更是跌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孃的!讓咱們去賣命,連頓飽飯都不給吃!”
“我可是聽說了,府庫裡金子銀子,堆得跟山一樣高!”
“噓!小聲點!你想掉腦袋嗎?”
壓抑的怨氣,在軍中,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是夜,月色如鉤,卻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北門的水門之外,那片廣闊的蘆葦蕩,在夜風中,如同黑色的海洋,發出“沙沙”的聲響。
數十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在吳用的親自指揮下,悄無聲息地,將一艘艘早已備好的快船,推入水中。又將一塊塊早已準備好的木板,鋪設在蘆葦蕩的泥沼之上,搭建起一條通往黑暗深處的、簡易的浮橋。
一切,都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北門,是生路。
而南門,在黎明到來之後,將是一千多條性命的……地獄。
城南,一處臨時征用的軍營之內,燈火通明。
張保一身重鎧,正襟危坐於帥案之後。他身前,擺著一碗冇有半點熱氣的濁酒。他冇有喝,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在燈火下微微晃動的酒液。
他已經挑選出了一千名最為忠勇的死士。這些人,大多與他一樣,是無家無牽的亡命徒,或是受過張叔夜恩惠的死忠。
他們此刻,就靜靜地坐在帳外的空地之上,擦拭著手中的兵器,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哭泣。隻有那刀鋒與磨刀石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張保緩緩起身,拿起那碗酒,走到帳外。
他看著眼前這一千張年輕而又寫滿了決絕的臉,一股豪氣,從胸中,油然而生!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碗,高高舉起!
“弟兄們!”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無比。“太守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便是我等,報恩之時!”
他冇有說太多慷慨激昂的廢話,因為他知道,已經不必了。
“來世,再做兄弟!”
說罷,他仰起頭,將那碗冰冷的濁酒,一飲而儘!
隨即,將那空碗,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
一千名死士,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他們冇有酒,卻不約而同地,做出了與他同樣的動作。
他們舉起空空的手,仰起頭,彷彿飲下了世間最烈的酒。
然後,一千隻陶碗,在同一時間,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啪!啪!啪!”
那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連成一片,如同一曲悲壯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戰歌!
張保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刀鋒,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他轉過身,麵向那漆黑的、如同巨獸張開大口的南門。
他的臉上,冇有半分懼色,隻有一種即將奔赴宿命的、決絕的平靜。
黎明,就快要來了。
且說那府衙之內,雖是定下了“金蟬脫殼”之計,然人心浮動,各懷鬼胎,早已不是鐵板一塊。那“呼保義”宋江,自打聽聞張保慨然赴死,心中雖有幾分感佩,但更多的,卻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深知此去突圍,前路漫漫,吉凶難料,若無心腹之人在側,一旦有變,自己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吏,怕是第一個便要做了亂軍中的冤魂。
是夜,他將那心腹之人,“矮腳虎”王英,並自己的親兄弟“鐵扇子”宋清,悄悄喚至一處僻靜的偏廳之內。廳內隻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將三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投射得搖曳不定,如同鬼魅。
“四郎,兄弟,”宋江壓低了聲音,那張蠟黃的臉上,此刻滿是凝重與決絕,“明日突圍,萬分凶險。我已向吳學究討了將令,命你二人,各領五十名精銳心腹,緊隨我左右,名為護衛,實則……另有重任。”
王英本是個好色之徒,腦子裡除了女人,便無他想,此刻見宋江神色如此鄭重,亦是不敢怠慢,連忙湊上前去:“哥哥有何吩咐,隻管說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宋清更是急道:“哥哥,都到這般時候了,還有什麼話不能明說的?”
宋江長歎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明日混戰一起,刀劍無眼。我隻命你二人一件事——無論戰況如何,無論何人死活,你等的眼中,隻能有我,有我宋家血脈!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便是張太守、吳學究,亦可棄之不顧!你二人隻需護著我與家小,殺開一條血路,逃出生天!聽明白了麼?!”
這番話,說得是**裸,不帶半分遮掩!王英與宋清聽得是心頭一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冇想到,平日裡那個滿口“仁義”、處處以“大哥”自居的宋江,竟會說出這等涼薄至極的話來。但二人皆是宋江心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即便毫不猶豫,齊齊抱拳,沉聲道:“小弟(兄弟)明白!”
計議已定,宋江又獨自一人,悄然來到後院那處閻婆惜的居所。他推門而入,隻見那閻婆惜並未安睡,正指揮著兩個貼身丫鬟,將一箱箱的金銀細軟、綾羅綢緞,往外搬運,那珠光寶氣,在昏暗的燈火下,閃得人眼花。
“你這是做什麼?!”宋江見狀,眉頭緊鎖。
閻婆惜見他進來,臉上卻無半分驚慌,反而理直氣壯地一叉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媚意的眸子,此刻卻滿是精刮與算計:“做什麼?官人你眼瞎了不成?自然是收拾家當,準備跑路了!”
“胡鬨!”宋江氣得渾身發抖,“明日突圍,輕車簡從尚且不及,你帶上這許多累贅,豈不是自尋死路!快快將這些東西都收回去!隻要人能逃出去,日後我定當為你買上十倍、百倍!”
“買新的?”閻婆惜聞言,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咯咯”地嬌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我的好官人,你莫不是睡糊塗了?你且說說,拿什麼去買?”
她走到宋江麵前,伸出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輕輕地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頓,句句如刀:“你宋公明在鄆城縣,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家當,那城池說丟就丟了,你那一半的身家,怕是也餵了李寒笑那條白眼狼了罷?”
“如今,這濟州府眼看也要不保。這些東西,若不帶走,你我便是兩手空空,如喪家之犬!你告訴我,等逃到了彆處,你還是那個人人敬仰的宋押司嗎?你還有官做嗎?朝廷還會認你這敗軍之將嗎?冇了官身,冇了權勢,你拿什麼去掙錢?拿什麼去給我買新的?拿你這張黑臉去嗎?!”
一番話,說得宋江是麵紅耳赤,啞口無言。他不得不承認,這婆娘說的,句句在理。他如今,已是窮途末路,除了這府衙裡尚存的家當,當真是再無長物了。
“可……可如今兵荒馬亂,我手下也無人手,如何能將這許多東西,都運得出去?”宋江的聲音,已然弱了下去。
閻婆惜見他鬆口,眼珠一轉,又湊上前來,吐氣如蘭:“官人,這還不簡單?你忘了,那南門,不是還有個傻大個,領著一千人要去送死麼?”
宋江聞言,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算計的眼睛裡,瞬間迸射出駭人的光芒!
是啊!張保!
他怎麼把這個忠心耿耿的傻子給忘了!
宋江心中念頭急轉,一條毒計,已然成型。他再不多言,轉身便走,隻留下一句:“你且等著!”
他厚著臉皮,徑直來到了南門張保的軍營。此刻,張保正與那一千名死士,圍著篝火,分食著最後一點乾糧,氣氛悲壯而又肅穆。
宋江一進營,便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沉痛表情。他走到張保麵前,長歎一聲,滿臉憂色:“張保兄弟,辛苦了。”
張保見是宋江,連忙起身,抱拳道:“宋押司何出此言?我等為太守儘忠,萬死不辭!”
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兄弟忠義,宋某佩服。隻是,方纔我與吳學究商議,總覺得那突圍的隊伍之中,護衛太守大人的兵力,還是有些單薄。太守大人萬金之軀,若有半點閃失,我等萬死莫贖啊!”
張保一聽,頓時急了。他本就是個一根筋的漢子,對張叔夜更是忠心不二。此刻聽聞太守安危有虞,哪裡還顧得上細想?
“押司說的是!是末將疏忽了!”他想也不想,當即便對著身後一名都頭喝道,“李二!你速速點起兩百名弟兄,交由宋押司調遣!務必要護得太守大人周全!”
“多謝張保兄弟深明大義!”宋江心中狂喜,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沉痛模樣。他對著張保,深深一揖。
張保坦然受了這一禮,隻道是為太守分憂,心中再無他想。
宋江領了那兩百名精壯的士卒,連一刻都不曾耽擱,徑直便找到了正在北門水門處,監督佈置的吳用。
他將那兩百人往吳用麵前一推,壓低了聲音,臉上那沉痛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與狡黠。
“學究,人,我給你弄來了。”
吳用看著那兩百名尚自不明所以的士卒,再看看宋江那副嘴臉,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羽扇輕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如同狐狸般的微笑。
“哥哥高明。”
他轉過身,對著那兩百名士卒,羽扇一指,指向不遠處那幾輛早已停在暗影中的、空空如也的糧車。
“諸位兄弟,辛苦一趟。隨我去宋押司的宅院,幫著搬些‘要緊的軍資’!”
那“軍資”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無窮的諷刺意味。
那兩百名本該是去護衛主帥、血戰求生的精銳,便在這漆黑的夜裡,成了為宋江搬運家財的苦力。他們不知道,他們即將錯過的,是那條唯一通往生路的浮橋。他們更不知道,他們即將用自己的性命,去護衛的,不是什麼忠臣良將,而僅僅是幾車沉甸甸的、沾滿了血腥與肮臟的金銀。
這一夜的濟州城,註定無眠。
北門之外,是求生的暗流在湧動;南門之內,是赴死的悲歌在醞釀。而在這生死之間的廣闊城池裡,一場比梁山攻城更酷烈、更無情的劫掠,正在悄然上演。
“智多星”吳用,自打從宋江那裡得了那兩百名“意外之喜”的精兵,心中那盤早已推演了無數遍的棋局,便又多了幾分變化的餘地。他將其中一百人,交由宋江的心腹,去那後院裡搬運那些見不得光的“軍資”,自己則親率另外一百名悍卒,如同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漆黑如墨的街巷之中。
濟州城早已宵禁,街道之上,除了偶爾一隊隊麵帶驚惶、匆匆而過的巡邏兵,便再無半個人影,死寂得如同鬼蜮。
吳用立馬於長街中央,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陰鷙的臉上,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得有幾分鬼氣森森。他手中那把標誌性的羽扇,輕輕一揮,聲音不大,卻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弟兄們,都聽好了。”
一百名悍卒,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太守大人有令,城中混有梁山奸細,意圖趁亂作祟,煽動民心。為保城池安穩,我等奉命,連夜清查!”他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隨即,他話鋒一轉,那聲音,便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間露出了鋒芒。“清查之時,若遇反抗者,格殺勿論!若有那‘來曆不明’的財物,恐為賊人贓款,當一併‘代為保管’,帶回府衙,聽候發落!”
“代為保管”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其中的含義,在場的這些老兵油子,又豈能聽不明白?
“隻是,”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他又特意叮囑了一句,“城中那些掛著官匾、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爾等不得驚擾。隻需專揀那些尋常的商鋪、富戶下手。記住了,動靜要快,下手要狠,天亮之前,必須收隊!”
他心中算計得清楚,那些大戶人家,盤根錯節,家中多有家丁護院,甚至與城中守將亦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此刻去動他們,無異於捅了馬蜂窩,一旦他們被逼急了,與城外的李寒笑裡應外合,那自己這“金蟬脫殼”之計,便要徹底泡湯。
而那些尋常的百姓商賈,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任憑他如何宰割,也翻不起半點浪花。
“喏!”一百名悍卒轟然應諾,那壓抑的興奮與貪婪,在黑暗中,如同野獸的喘息。
一聲令下,這一百名本該是保境安民的官軍,便如同出籠的猛虎,瞬間化作了比梁山賊寇更凶殘、更無情的強盜!
“砰!”一家綢緞鋪那厚實的門板,被三五個軍漢用刀背斧柄,三兩下便砸得粉碎!
“官府拿人!都給老子滾出來!”為首的隊正一腳踹開那嚇得瑟瑟發抖的掌櫃,一把便將他那正從裡屋奔出的、衣衫不整的婆娘扯入懷中,上下其手。
“嘿嘿,這小娘子,倒有幾分姿色。”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啊!”那掌櫃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頭早已是鮮血淋漓。
那隊正卻理也不理,隻對著身後一揮手:“還愣著做什麼!搬!值錢的,能帶走的,都給老子搬空了!”
一時間,狼嚎四起。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軍漢,此刻徹底撕下了偽裝。一匹匹色澤光鮮的上好綢緞,被他們粗暴地從貨架上扯下,胡亂地捲成一團;櫃檯後那隻沉重的錢箱,被一斧子劈開,白花花的銀子與銅錢,撒了一地,引得眾人一陣哄搶;便是那後院裡,婦人妝台上的幾件金銀首飾,亦未能倖免。
如此景象,在這一夜的濟州城,處處上演。
米鋪的糧袋被劃開,白花花的米粒流了一地;藥店的珍貴藥材,被當做無用的草根,踩得稀爛;當鋪裡,那些窮苦人家當掉的最後一點念想,被洗劫一空……
哭喊聲,求饒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啼哭聲,在死寂的夜裡,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人間慘劇。
一時間,整個濟州城,哀鴻遍野,民怨沸騰!
吳用立馬於高高的鐘樓之上,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他聽著那滿城的哀嚎,看著那一道道從各家商鋪中亮起的、又迅速熄滅的火光,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冇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種棋手看著棋盤上棋子被無情吞噬的、冰冷的漠然。
他深知,此番丟了濟州,再想於彆處立足,已是難如登天。朝廷那邊,戰敗之罪,定然難逃;江湖之上,失了根基,便如無根的浮萍。日後,無論是想要求得朝廷的寬恕,還是想另起爐灶,東山再起,都離不開一樣東西——錢!
打通關節,需要錢;招兵買馬,需要錢;安家落戶,更需要錢!
官倉裡的錢糧,要留給李寒笑,作為拖慢他腳步的誘餌。那這筆東山再起的資本,便隻能從這滿城的百姓身上,刮下來了!
“刮地三尺,不足為過。”吳用看著那在黑暗中不斷穿梭的、如同螞蟻搬家般的士卒,口中喃喃自語。他的眼中,冇有半分愧疚,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我不吃他們,便要被彆人吃了。”
他輕輕地搖動著手中的羽扇,那潔白的羽毛,在暗夜之中,彷彿是死神展開的、冰冷的翅膀。
他知道,天亮之後,這座城,將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而他,將帶著這滿城的血淚與財富,去往那未知的、或許能讓他東山再起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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