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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且說那濟州府城之內,自打被梁山軍馬圍了個鐵桶相似,城中百姓,無不膽寒;守城軍士,更是心驚。
府衙後堂之內,張叔夜太守已是病入膏肓,氣息奄奄,隻剩下一口氣吊著。吳用、宋江之流,雖定下了那“金蟬脫殼”的毒計,然則人心各異,早已是同床異夢,各自打著自己的算盤。
這一夜,註定無眠。北門水寨,暗流湧動,是求生之路;南門之外,殺機四伏,是赴死之途。而那東門,卻在黎明到來之前,率先奏響了這出慘烈大戲的血色序曲。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般的灰白,幾顆殘星尚在天邊戀戀不捨,不肯隱去。濟州城那厚重無比的東門,在“嘎吱吱”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聲中,竟是毫無征兆地,轟然大開!
霎時間,如同地獄之門洞開,一股凝如實質的、充滿了決絕與死意的殺氣,從那漆黑的門洞之中,狂湧而出!
“殺——!”
一聲並非千人齊喝,卻比千人齊喝還要來得整齊、還要來得慘烈的怒吼,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隻見一將當先,如猛虎下山,瘋魔出閘!那人身形魁梧如鐵塔,頭戴一頂镔鐵打造的虎頭盔,身穿一副烏油對嵌的重甲,胯下一匹神駿非凡的烏騅馬,手中倒提著一條碗口粗細的渾鐵棍,他身後,緊隨著八百名同樣是頂盔帶甲、手持利刃的死士。
這八百人,馬蹄之上皆裹了厚厚的棉布,行進間悄無聲息,直到衝出城門的那一刻,方纔爆發出這驚天動地的呐喊。他們不散開,不結陣,隻如一柄燒紅了的、鋒利無比的鐵錐,目標明確,隻有一個——那正對著東門、尚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的梁山泊中軍大營!那杆高高飄揚的、寫著一個鬥大“李”字的帥旗!
為首那將,不是彆人,正是那受了張叔夜托付,慨然赴死的張保!
他此刻雙目赤紅,那張總是剛毅木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瘋狂與決絕。他知道,自己此去,有死無生。他亦知道,自己身後這八百名弟兄,亦是抱著必死之心。
他們的任務,不是殺敵,不是取勝,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用這八百條鮮活的性命,為那北門之外的求生之路,撞開一扇門,爭取一線生機!
“弟兄們!報太守知遇之恩,就在今日!隨我……殺!”張保虎吼一聲,將那百十斤重的渾鐵棍舞得風車也似,一馬當先,直取梁山軍陣!
梁山軍營之內,早已得了將令,嚴陣以待。隻是誰也未曾料到,這官軍的攻勢,竟會來得如此之早,如此之猛,如此之……不要命!
中軍帥帳之內,李寒笑剛剛披上甲冑,便聽得那震天的喊殺聲,他眉頭微皺,快步走出帳外,舉起千裡鏡望去。隻見那黑壓壓的一彪人馬,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正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悍不畏死的氣勢,朝著自己所在的中軍帥旗,筆直地衝殺而來。
“嗯?”李寒笑心中微微一動。他久經戰陣,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這支隊伍,與尋常官軍截然不同。他們冇有後援,冇有兩翼,冇有章法,隻有一股一往無前的決死之意。這不是攻城,這不是決戰,這是一場zisha式的衝鋒!
“有點意思。”李寒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用八百條人命,來換我李寒笑的項上人頭?還是說……這隻是個幌子?”
他心中念頭急轉,卻已來不及細想。那張保率領的死士,已然與梁山軍陣前負責警戒的哨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攔住他們!”關勝早已按捺不住,他見來勢凶猛,知對方是衝著中軍而來,當即便要催動赤兔馬,親自上前迎戰。
“關將軍稍安勿躁!”李寒笑卻一把按住了他的韁繩,聲音沉穩,不帶半分慌亂,“區區千餘殘兵,何須將軍親自出手?此乃決死衝鋒,其勢雖猛,卻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斷不可持久。我倒要看看,他張叔夜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他將手中令旗一揮,聲若雷霆:“傳我將令!命跳澗虎陳達、石將軍石勇、鬼山魈韓伯龍,各率本部人馬,結成三才之陣,給我就地阻截!我倒要看看,他這八百死士,能闖過我幾道關卡!”
將令一下,梁山軍陣之中,鼓聲大作!三員偏將,領著三千步軍,如同三堵厚實的牆壁,層層疊疊,迎著那衝鋒而來的死士,便壓了上去!
“來將通名!休要猖狂!”“跳澗虎”陳達,使一條出白點鋼槍,一馬當先,厲聲喝道。
張保此刻早已殺紅了眼,哪裡還會與他答話?他虎吼一聲,手中渾鐵棍便如泰山壓頂,帶著一股足以開碑裂石的腥風,當頭便朝著陳達的天靈蓋砸來!
“你怎麼不講武德啊!”
陳達大驚!他隻覺得一股淩厲無匹的勁風撲麵而來,颳得他臉頰生疼。他急忙舉槍格擋。
“鐺!”一聲巨響!
陳達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槍桿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迸裂!手中那杆點鋼槍,再也握持不住,竟被這一棍,硬生生砸飛了出去!他胯下戰馬亦是悲鳴一聲,前腿一軟,竟被那棍風掃中,當場便跪倒在地!
張保一擊得手,更是凶悍,他也不理會那落馬的陳達,手中鐵棍橫掃,便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將陳達身後那十數名親兵,打得是筋斷骨折,血肉橫飛,瞬間便殺開了一道缺口!
“笨蛋!打仗呢講什麼武德!”
“石將軍”石勇見狀,勃然大怒,他使一口劈風刀,從側翼殺來,刀光如匹練,直取張保腰間軟肋。
張保不閃不避,竟用那鐵棍的棍尾,反手一格!
“鐺!”又是一聲巨響!
石勇隻覺得自己的大刀,彷彿是劈在了一塊鐵板之上,震得他手臂發麻。而張保那根鐵棍,卻去勢不減,順勢一滑,棍頭便如毒蛇出洞,狠狠地砸在了石勇的肩胛骨之上!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石勇慘叫一聲,半邊身子都麻了,手中的大刀亦是脫手飛出,從馬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好個撮鳥!吃俺一刀!”
“鬼山魈”韓伯龍見二將接連受創,又驚又怒。他本是強人出身,性如烈火,哪裡還忍得住?他揮舞著手中那口厚背砍山刀,從另一側,攔腰便砍!
張保此刻已然殺得性起,他竟連看都不看,反手便是一棍!
“噗嗤!”一聲悶響!
韓伯龍那顆尚自帶著驚怒表情的頭顱,竟被這一棍,連著頭盔,給打了個裂口!紅的鮮血,濺了一地,差點死了!
三員偏將,一個照麵,兩輕傷一重傷!
張保如同地獄裡爬出的魔神,渾身浴血,手中那根渾鐵棍,此刻已然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他身後那八百死士,亦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竟在這梁山軍的萬馬軍中,硬生生殺開了一條血路,直逼中軍而來!
“好個悍將!”李寒笑在後方看得分明,亦是不由得暗讚一聲。他知道,尋常偏將,已然攔不住這個瘋魔了。
他正欲下令,讓關勝、林沖出戰,卻見陣中,一人早已按捺不住,拍馬舞刀,迎了上去。那人麵如鍋底,鼻孔朝天,胯下一匹黑馬,手中一口鋼刀,不是那新降的“醜郡馬”宣讚是誰?
宣讚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之前剛剛獻了投名狀,今日正是他表忠心的關鍵時刻。他見那張保如此悍勇,連傷梁山三將,心中亦是暗驚,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建功立業的渴望!
他對於自己的實力估計還是有數的,自己再不濟不會輸給那張保,能打個平手。
“張保匹夫!休要猖狂!宣讚在此,誰敢上前!”宣讚大喝一聲,便與張保戰在一處。
“你就是投降了梁山泊的狗賊嗎!”
張保聽聞,不禁怒髮衝冠,張口大喝一聲,衝了上去。
這張保,棍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一招一式,皆是拚命的打法,就是進攻,根本不防守,以命換命。
那宣讚,刀法卻也精妙,乃是殿前軍中磨礪出來的sharen技,招招不離要害。
二人一個如瘋虎,一個似餓狼,棍來刀往,鬥在一處。
那渾鐵棍,舞得是呼呼風響,如同黑龍鬨海;那鋼刀,劈得是寒光閃閃,宛如雪花紛飛。
“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快如急雨,密如聯珠!火星四濺,在二人身遭迸射開來,真個似那鐵匠鋪裡,兩個老師傅正對著一塊燒紅的鐵坯,奮力捶打!
轉眼間,已鬥了三十餘合,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殺得是難解難分,不分上下!
張保不是等閒之輩,“醜郡馬”宣讚也是地煞星裡麵的高階戰力,這一廝殺,正是對頭。
梁山眾將看得是眼花繚亂,喝彩聲不絕。李寒笑卻是眉頭緊鎖。
他看得清楚,那宣讚雖與張保鬥了個旗鼓相當,卻也將那張保死死地纏在了陣中,使其再難寸進。
而就在這東門殺聲震天,吸引了梁山軍幾乎全部注意力之時,濟州城那偏僻的北門,卻正在上演著另一出“金蟬脫殼”的大戲!
北門的水閘,不知何時,已被人悄無聲息地,緩緩吊起。
渾濁的護城河水,倒灌而入,發出“嘩嘩”的聲響,在這緊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那厚重的北門城門,亦是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彪人馬,約有五百餘人,如同鬼魅般,從那門縫之中,悄然殺出!為首一將,身形瘦長,身披鐵甲,手中一杆點鋼槍,正是那“病大蟲”薛永!
他身後,是五百名同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官軍死士!
他的任務是誘敵,引誘這的梁山泊軍隊來和他打,拖延足夠的時間後再想辦法撤退。
所以,他們雖然出了城,卻不逃竄,反而發出一聲呐喊,直奔那負責圍困北門的梁山軍營,殺了過去!
“有敵襲!北門有敵襲!”負責鎮守北門的,乃是“賽公明”糜勝。
他正自覺得無聊,忽聽得喊殺聲起,精神一振,提了開山斧,翻身上馬,便迎了出去。
“哪裡來的鼠輩,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糜勝虎吼一聲,便與那薛永戰在一處。
然而,這薛永的衝殺,不過是另一場更大規模的佯攻!是餌,是用來吸引糜勝注意力的餌!
就在糜勝與薛永在北門之外殺得難解難分之際,那剛剛開啟一道縫隙的北門,再次大開!
這一次,從中湧出的,不再是悍不畏死的士卒,而是一隊隊抬著沉重箱籠、神色慌張的家丁仆役!
緊接著,數艘早已備好的、船身狹長的快船,從那水門之中,魚貫而出!
為首一艘最大的船上,張叔夜在那長子張伯奮的攙扶之下,顫顫巍巍地立於船頭。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為之奮戰了半生、如今卻不得不棄之而去的城池,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流下了兩行清淚。
他的身旁,簇擁著吳用、宋江、花榮、“錦毛虎”燕順、“矮腳虎”王英等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倉皇。
那幾艘快船之上,更是塞滿了從府庫與城中劫掠來的、沉甸甸的金銀財寶!那珠光寶氣,即便是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亦是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充滿了罪惡的光芒!
“開船!”吳用羽扇一揮,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船伕們奮力劃槳,那幾艘快船,如同離弦的箭矢,迅速穿過護城河,趁著糜勝正與薛永的死士營絞殺在一處,無暇他顧的瞬間,一頭紮進了那無邊無際的、如同黑色海洋般的茂密蘆葦蕩之中!
待到他們在一處早已約定好的隱秘渡口上岸時,那裡,早已備好了數十匹神駿的快馬。
眾人不敢有絲毫停留,翻身上馬,也顧不得那些沉重的金銀,隻撿了些輕便的細軟,便在吳用的指引下,頭也不回地,朝著青州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他們要去投奔的,正是那青州知府,亦是當朝慕容貴妃的兄長——慕容彥達!
……
東門戰場,那慘烈的廝殺,仍在繼續。
張保與宣讚,已然鬥了五十餘合,依舊是難分勝負。
但張保畢竟是血肉之軀,他先前連戰三將,又與宣讚這等高手死鬥,早已是氣力不濟,棍法漸漸散亂,露出了破綻。
宣讚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暴喝一聲,手中鋼刀一記“力劈華山”,帶著一股巧勁,不與那鐵棍硬碰,反而削向張保握棍的手指!
張保急忙收棍,卻慢了半分!
“鐺!”一聲脆響!
他那根幾十斤重的渾鐵棍,再也握持不住,竟被宣讚一刀,磕飛了出去!
“好賊子!”張保虎吼一聲,雖失了兵器,卻全無懼色!他反手拔出腰間佩刀,竟還要再戰!
“宣讚哥哥,我二人來助你!”陣中早已按捺不住的“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二人,見狀雙雙拍馬殺出,兩杆長槍,如同兩條毒蛇,分取張保左右!
張保揮刀格擋,奈何他力氣已儘,又失了趁手的兵器,如何能抵擋得住這三人的圍攻?
隻鬥了十數回合,張保已是險象環生,身上連中數槍,鮮血,染紅了半邊戰袍!
他腳下一個踉蹌,被周通一槍刺中大腿,再也站立不穩,“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綁了!”宣讚大喝一聲,早有梁山軍士一擁而上,如狼似虎,用牛筋繩索,將那兀自掙紮不休的張保,捆了個結結實實!
主將一失,那一千死士,亦是軍心大亂,在梁山軍的圍攻之下,不過是半個時辰,便被屠戮殆儘,全軍覆冇!
李寒笑立馬於中軍,看著那被押解上來的、渾身浴血卻依舊怒目而視的張保,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東門的攻勢雖猛,卻後繼無人,分明是送死!而北門那邊的喊殺聲,也已漸漸平息。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猛然閃過!
“不好!中計了!”
他猛地一揮手,聲色俱厲:“傳令關勝!命你即刻點起三千鐵騎,不必管這東門戰場!速速繞城,前往北門追擊!快!”
與此同時,北門戰場。
且說那濟州北門之外,殺聲震天,火光燭地,正是“賽公明”糜勝領著一彪軍馬,與那從城中殺出的“病大蟲”薛永並五百死士,絞殺在一處。
糜勝見狀,虎吼一聲,聲如霹靂,雙腿猛夾馬腹,那棗紅馬長嘶一聲,便如一團烈火,直取那陣中的薛永!“陣前病夫,通名受死!”
薛永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吳用與張太守的將令——不惜一切代價,將北門的梁山軍馬死死拖住,為大隊人馬的突圍,爭取到哪怕一息半刻的生機!他見一員梁山大將殺來,不驚反喜,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病態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了瘋狂的戰意!
“無名小卒,死來!”
薛永大喝一聲,竟不退反進!他手中那杆點鋼槍,乃是家傳絕學,又是自幼在江湖上摸爬滾打,與人廝殺磨礪出來的sharen技。
此刻存了必死之心,更是將平生所學,儘數施展出來!隻見他手腕一抖,那杆點鋼槍便如一條活過來的毒蛇,槍頭幻化出七八個碗口大的槍花,虛虛實實,分刺糜勝麵門、咽喉、心窩三處要害!正是他看家的絕技——“七星罩頂”!
糜勝見來勢凶猛,亦是不敢怠慢。他冷笑一聲,口中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將手中那柄爛銀開山大斧一橫,竟不招架,也不閃避,隻將那寬闊的斧麵,如同一麵巨大的盾牌,護在身前!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如急雨般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火星四濺!
薛永那足以穿金洞石的七八記槍刺,儘數點在了那厚實的斧麵之上,竟隻留下幾個淺淺的白點,連半分都未能刺入!
好沉的兵器!好大的力氣!
薛永心中大駭!他隻覺得自己的槍尖,彷彿是刺在了一座山嶽之上,那股子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槍桿!
“我打不過!”
薛永立刻明白了自己和此人的實力差距,隻是還不等他變招,糜勝已然發起了反擊!
“給俺開!”糜勝虎吼一聲,雙臂筋肉虯結如老樹盤根,那柄沉重的開山斧,帶著一股開碑裂石的腥風,便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白色匹練,當頭朝著薛永的天靈蓋,直劈而下!
這一斧,勢大力沉,不帶半分花巧,講究的便是一個力字!是以力破巧!
薛永駭得是魂飛魄散!他急忙收槍回防,將那杆點鋼槍橫架於頭頂。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薛永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山崩海嘯般的恐怖巨力,從槍桿之上狂湧而來!他胯下那匹神駿的戰馬,竟被這一斧之力,壓得四蹄一軟,悲鳴一聲,險些當場跪倒在地!而他自己,更是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逆血,已然湧了上來,被他死死地嚥了回去!
“好個賊子!倒有幾分蠻力!能接我一斧不倒!”
糜勝一擊不中,更是戰意高昂。他哈哈大笑,手中開山斧一收一放,便如那車輪一般,一斧接著一斧,連綿不絕地,朝著薛永狂劈猛砍!
那斧影重重,帶起嗚嗚風響,如同狂風暴雨,又似亂石穿空!
薛永被他這不講道理的打法,壓製得是手忙腳亂,左支右絀,隻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他那杆精妙的點鋼槍,在這蠻不講理的重斧麵前,便如同一根脆弱的竹竿,空有變化,卻無半分用處,隻能被動地格擋,每擋一下,便是一陣氣血翻騰,雙臂痠麻。
所謂“叉錘棍棒斧鉞之將不可力敵,見著使槊的,不可欺”,說的就是能使用這些傢夥事的,那都是大力士,再不濟力氣也不小,可得小心,他薛永要硬碰,那就是壽星老吃砒霜,茅坑裡打手電筒——找(屎)死。
眼前的糜勝就是這樣的將領,眼見著鬥到十數回合,薛永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他那“病大蟲”的綽號,倒也名副其實,一身武藝還算可圈可點,但這耐力,卻著實是他的短板。
此刻被糜勝這等猛將以快打快,更是將他這弱點,暴露無遺。
讓他在地煞堆裡麵混混,薛永也混不到第一梯隊,更彆提打糜勝這種了!
糜勝見他槍法已然散亂,破綻百出,心中冷笑一聲,賣了個破綻。他故意將一斧劈偏,露出了胸前老大一個空門。
薛永久守必失,此刻見有機可乘,哪裡還會多想?他猛地一咬牙,將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都貫注於槍尖之上,奮力一槍,直刺糜勝心窩!
“著!”
然而,他那槍尖尚未及體,糜勝臉上已然露出了得計的獰笑!
隻見那糜勝,竟不閃不避,任由那槍尖刺來!他那看似劈偏了的開山斧,竟在半空中,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一轉!
斧刃,變成了斧背!
“不好!”薛永心中暗叫一聲,但為時已晚!
“砰!”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糜勝竟是用那寬厚的斧背,後發先至,狠狠地砸在了薛永的後心之上!
“噗——!”
薛永隻覺得後心一陣鑽心的劇痛,眼前一黑,口中一股滾燙的鮮血,再也抑製不住,如箭般狂噴而出!他身上那件精鋼打造的護心鏡,竟被這一擊,硬生生砸得粉碎!破碎的鏡片,倒紮進皮肉之中,痛得他幾乎昏死過去!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點鋼槍,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摔在地上,塵土飛揚,掙紮了幾下,便再也動彈不得。
“綁了!”糜勝大喝一聲,早有梁山軍士一擁而上,將那人事不省的薛永,捆了個結結實實。
主將一失,那五百死士更是群龍無首,在梁山軍的圍攻之下,不過是半個時辰,便被屠戮殆儘,無一倖免。
糜勝立馬於陣前,他看著那被押解上來的、昏死過去的薛永,又看了看那滿地的屍骸,心中卻是疑竇叢生。
他吐了口唾沫,罵道:“他孃的,雷聲大,雨點小。還以為來了什麼硬茬子,原來也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然而,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早已恢複平靜的護城河,掃過那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靜謐的蘆葦蕩時,那顆屬於戰將的、敏銳的心,卻猛地一跳!
不對!
這太不對勁了!
這夥人,分明是來送死的!
他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朝著那蘆葦蕩的方向,狂奔而去!然而,當他趕到那處隱秘的渡口之時,那裡,早已是人去樓空。
河麵上,隻剩下幾艘被鑿穿了船底的空船,正在緩緩下沉。岸邊,隻有那一行行淩亂的、向著遠方延伸而去的馬蹄印,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後知後覺。
“狗孃養的!又被這些混賬給耍了!”
糜勝仰天長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與不甘!他手中那柄開山大斧,帶著他滿腔的怒火,狠狠地,劈在了身旁一棵碗口粗細的柳樹之上!
“哢嚓!”
那堅韌的柳樹,應聲而斷!
護城河上,隻剩下幾艘被遺棄的空船,在水中,無助地打著轉。
關勝領了將令,心急如焚,他率領著三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旋風,繞城而走,一路朝著北門的方向,狂飆突進。
然而,吳用早已算到了這一步。
關勝的追兵,剛剛奔出十裡,便見前方官道之上,竟橫七豎八地,倒著數十棵被砍斷的大樹,將那本就不寬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而且,這些大樹還被潑上了易燃物點著了,像是一個個大火炬,熊熊燃燒。
“清障!快!”關勝目眥欲裂,嘶聲吼道。
騎兵們紛紛下馬,七手八腳地,想要將那路障搬開。
然而,就在此時,道路兩旁的山坡之上,忽然鼓聲大作,喊殺聲震天!
隻見那山坡之上,竟是旌旗招展,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伏兵!
“有埋伏!結陣!”關勝大驚,急忙下令。
三千鐵騎,訓練有素,立刻結成防禦陣型,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
然而,他們等了半晌,那山坡之上,卻隻是鼓聲震天,不見半個人影殺下來。
一個膽大的斥候,悄悄摸上山坡,回報之時,臉上卻是一副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
“啟稟……啟稟將軍,那……那山坡之上,空無一人!隻有數百麵旗幟,和幾十麵無人敲打,全靠著懸羊擊鼓而咚咚作響的戰鼓!”
關勝聞言,氣得是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疑兵!又是這該死的疑兵之計!
他知道,自己又被那吳用,給耍了!
當他們費儘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清理完路障,再次上路追擊之時,沿途之上,又是陷坑,又是絆馬索,又是那真假難辨的疑兵之計,層出不窮!
直將關勝這三千鐵騎,折騰得是人困馬乏,寸步難行!
待到他終於追至那蘆葦蕩外的渡口之時,天色,已然大亮。
渡口處,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和那早已冰冷的馬蹄印。
關勝立馬於渡口,他抬起頭,極目遠眺。隻見那遙遠的天際,與地平線相接之處,一隊小小的、如同螞蟻般的黑點,正在緩緩消失。
他知道,那便是張叔夜一行人。
他知道,自己終究是,晚了一步。
“吳用——!”關勝仰天長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與不甘!他手中那口八十二斤重的青龍偃月刀,帶著他滿腔的怒火,狠狠地,劈在了身旁一塊半人高的巨石之上!
“轟!”一聲巨響!
那堅硬的青石,應聲而裂,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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