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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穀內,已然是一片焦熱地獄。
沖天的火光漸漸低矮下去,濃重的黑煙卻愈發嗆人,將整個山穀熏得如同鬼蜮。昔日的青翠山壁,此刻儘是焦黑的岩石與燒成炭灰的林木。穀底的土地翻卷著,被無數鐵火炮犁了一遍,泥土與血肉混雜一處,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
遍地都是殘骸。連環馬的鐵甲碎片,扭曲的戰馬屍身,還有那些被炸得支離破碎的官軍士卒,斷肢殘臂,觸目皆是。偶有未死透的,躺在血泊中發出微弱的呻吟,那聲音與其說是求救,不如說是瀕死前的最後一點喘息,很快便被火焰吞噬,或被濃煙窒息。
三千連環馬,大宋官軍的精銳,高俅倚仗的王牌,就這般在半個時辰之內,化作了一穀的焦炭與亡魂。梁山泊的嘍囉們站在穀口兩側的山坡上,手持兵刃,默然看著這幅慘烈的景象。許多人臉上都帶著驚懼,他們雖是亡命之徒,卻也何曾見過如此酷烈的殺伐手段。
這便是他們那位新軍師的計策。不動一兵一卒,隻用些神鬼莫測的鐵火炮,便將官軍的驕傲徹底焚燒殆儘。
就在這死寂與哀嚎交織的修羅場中,在那硝煙與火星的中心,一個身影卻如磐石般,緩緩從屍堆中站了起來。
那人渾身浴血,頭上的範陽氈笠早已不知去向,一頭亂髮被血汙粘連,緊貼在額角。他身上那副烏油對嵌鎧甲,此刻也是坑坑窪窪,左肩的甲片被炸得翻捲開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但他站得筆直,手中緊緊攥著兩條水磨八棱鋼鞭,鞭身在火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正是那“雙鞭”呼延灼!
他環顧四周,目光所及,皆是自己麾下兒郎的慘狀。那些跟隨他從東京汴梁城出發,意氣風發的健兒,如今都成了這穀中的一堆枯骨。一種巨大的悲愴與憤怒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欲仰天長嘯。
為何?為何會落到這步田地?他想起那晚李寒笑派人送來的密信,信中隻寥寥數語,勸他莫入臥龍穀,說穀內已有埋伏。當時隻當是賊人離間之計,付之一炬。可如今看來,那竟是真的!
那李寒笑,為何要救他?既要救他,又為何設下這絕殺之局,將他的連環馬儘數屠戮?這等算計,這等心機,簡直匪夷所思!呼延灼想不明白,隻覺得胸中一股鬱氣翻騰,憋得他雙目赤紅。
但他乃大宋名將,呼延讚之後,有著與生俱來的驕傲。縱使全軍覆冇,身陷絕地,也斷無束手就擒之理!落在梁山賊寇手裡,受那百般羞辱,還不如轟轟烈烈戰死在此處!
“將軍!將軍還活著!”
“保護將軍!”
硝煙中,竟還有數十名親兵掙紮著聚攏過來。他們個個帶傷,盔歪甲斜,但見到呼延灼屹立不倒,眼中又重新燃起了悍不畏死的凶光。這是他最後的班底,是他呼延家世代相傳的忠勇之士。
呼延灼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劇痛讓他一陣眩暈。他用鋼鞭撐住地麵,嘶啞著嗓子吼道:“弟兄們,事已至此,唯死戰而已!隨我……衝出去!”
說罷,他翻身上了一匹僥倖未死的戰馬,那馬也已是遍體鱗傷,卻依舊昂首嘶鳴。
“衝!殺了李寒笑那賊首!”呼延灼將雙鞭向前一指。
他不去衝擊穀口看似最薄弱的防線,反而指向了山勢最為險峻的一側山頂。那裡,一麵“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之下,簇擁著一麵“帥”字旗,正是梁山泊的中軍所在!
擒賊先擒王!即便今日必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那賊首的麵前!
“殺!!”
殘存的數十騎官軍,爆發出最後的血勇,跟在呼延灼身後,如同一支射向蒼穹的血色箭矢,竟是不退反進,沿著陡峭的山壁,向著李寒笑的中軍帥旗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山頂之上,梁山眾將看得分明,無不為之動容。
“好個不知死的撮鳥!”豹子頭林沖手持丈八蛇矛,便要上前迎戰。
“這廝倒是條漢子,合該灑家超度了他!”花和尚魯智深更是按捺不住,倒拔垂楊柳的力氣貫於雙臂,掄起渾鐵禪杖,大步流星地便迎了下去。他身後,行者武鬆也是雙眼一眯,掣出了兩把雪花镔鐵戒刀。
魯智深人高馬大,步子又快,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瞬間便與那數十騎親兵撞在一處。隻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他那根六十二斤的禪杖橫掃而出,正中一騎。連人帶馬,竟被他一杖打得筋骨寸斷,橫飛出去七八尺遠!
那些親兵也是悍勇,揮刀便砍。魯智深渾然不懼,禪杖使得虎虎生風,沾著便死,碰著便亡。武鬆緊隨其後,身形飄忽,手中大棍翻飛,專攻馬腿與騎士的脖頸,寒光過處,血光迸現。
隻一眨眼的功夫,那數十名忠心耿耿的親兵,便被這兩位步戰頭領屠戮殆儘,隻剩下為首的呼延灼一人一騎,依舊瘋魔般衝來。
話說呼延灼見眾親兵儘皆戰死,心中悲憤到了極處,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那匹寶馬受了痛,長嘶一聲,如一道烏旋風般直撞向李寒笑。
武鬆見狀,大喝一聲:“休傷我主!”他從身旁軍校手中奪過一條渾鐵大棍,雙臂一振,那大棍在空中掄出一圈氣浪,直挺挺地攔在路中。
呼延灼此時已是存了必死之心,全然不顧左肩血流如注,見武鬆攔路,右手鋼鞭使個“泰山壓頂”之勢,藉著馬匹衝陣之威,帶著萬鈞雷霆之勢砸將下來。
武鬆不閃不避,雙手綽起大棍,使個“舉火燎天”,往上一架。隻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得周圍士兵耳膜生疼。
武鬆腳下的泥土生生陷下去了半寸,但他雙臂紋絲不動,那渾鐵大棍竟硬生生頂住了呼延灼這借勢的一鞭。
呼延灼見一擊不中,左手鞭緊接著便是一記“毒龍出洞”,直戳武鬆心窩。
武鬆身形微側,棍尾順勢一挑,使個“撥雲見日”,將那鞭頭盪開,隨即棍頭如靈蛇吐信,直取呼延灼胯下馬眼。
呼延灼久經沙場,馬術精湛,雙腿猛地一夾,那寶馬心領神會,前蹄騰空而起,生生避過了這一棍。
呼延灼在馬背上穩住身形,雙鞭舞動起來,真個是如黑龍戲水,密不透風。他此時已然瘋魔,每一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仗著居高臨下的地利,雙鞭交替砸下,激起陣陣勁風。
武鬆那條大棍在他手中使得神出鬼冇,時而如長龍擺尾,橫掃千軍;時而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他雖是步戰,卻憑藉著驚人的爆發力,圍著那馬兒走馬燈般轉動。奈何呼延灼那匹寶馬確實神異,輾轉騰挪極快,每當武鬆大棍要掃中馬腿,那馬總能藉著呼延灼的控馬之術險險避開。
鬥到三十餘合,呼延灼身上傷口崩裂,鮮血將半邊戰袍染得通紅,他卻渾若未覺,口中咆哮連連,鞭法愈發狂暴。
武鬆心下暗驚:“這廝好生悍勇!若是在平地上廝殺,我定能取他性命,如今他仗著寶馬之勢,又是這般不要命的打法,我這條大棍雖長,卻也難在亂鞭中破了他的防禦。”
兩人鬥到五十回合,殺得天昏地暗。武鬆使儘渾身解數,棍影重重,卻始終被呼延灼仗著馬力擋在丈外。
李寒笑在陣後看得分明,見武鬆雖然氣力尚足,但步戰對騎戰確實損耗極大,且呼延灼已陷癲狂,恐有意外,當即揮手喝道:“武兄弟,且退下!”
武鬆聞言,大棍虛晃一招,使個“金雞獨立”的穩勁,向後縱出丈餘,跳出圈子。他將大棍往地上一戳,平複了一下激盪的氣血,對著李寒笑拱手道:“軍師,這呼延灼端的是條好漢,他騎著這匹千裡馬,又是一副拚命的架勢,小弟這條大棍雖然沉重,一時間竟也破不了他的坐騎之利,確實拿他不下。”
“呼延灼,你的死期到了!”馬驥、袁朗等一眾馬軍頭領齊齊催馬,便要上前圍攻。
“都退下。”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卻讓所有人都勒住了韁繩。
李寒笑緩步從帥旗下走出,他身上依舊是那件鵝黃長袍,在這血火交織的戰場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不必上前。
魯智深打得興起,回頭嚷道:“寨主,這廝交與我便是!看灑家一杖結果了他!”
李寒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個正向自己衝來,渾身散發著絕望與死氣的身影上。“名將死節,理當由我親自送行。”
他要的,不隻是呼延灼的命,更是要將這位大宋名將心中最後一絲驕傲,徹底擊得粉碎!
眾頭領聞言,皆不敢再動。他們看著李寒笑就這般空著手,靜靜地站在山道中央,彷彿在等待的不是一員拚命的猛將,而是一個前來拜會的老友。
武鬆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李寒笑的背影。
他精通拳腳,看得出李寨主雖是文士打扮,但下盤沉穩,呼吸悠長,顯然身負武藝。
可赤手空拳去對陣呼延灼那兩條索命的鋼鞭?這未免也太托大了!
呼延灼的戰馬轉瞬即至!
人馬合一,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他雙目圓睜,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手中的雙鞭舞得水泄不通,化作兩條盤旋飛舞的黑色蛟龍,當頭便向李寒笑砸來!這一擊,彙聚了他畢生的功力與無儘的憤怒,山石亦能擊碎!
麵對這雷霆萬鈞之勢,李寒笑不退,反進!
就在那雙鞭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甚至連腰間的佩刀都未曾拔出。身形猛然向下一矮,整個人如同狸貓般,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從馬頭下方切入了呼延灼的懷中!
時機、角度、速度,無一不是妙到毫巔!
呼延灼大驚,他雙鞭力沉,講究的是大開大合,最怕被人近身。可他萬萬冇想到,竟有人敢用肉身來闖他的鞭影!
不等他變招,李寒笑的動作已然展開。
第一招!
隻見李寒笑左手如靈蛇出洞,不待呼延灼手腕發力,便鬼魅般刁住了他持著右鞭的手腕。那手法極為奇特,五指發力,竟讓呼延灼手腕處的筋脈一陣痠麻。與此同時,李寒笑的右手化作一記掌刀,精準無比地砍在了呼延灼的臂彎麻筋之處!
“纏絲手”!
呼延灼隻覺右臂一麻,半邊身子都失了知覺,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哐啷”一聲,右手的鋼鞭脫手飛出,砸在了一旁的岩石上,火星四濺!
這是何等的功夫?不憑半分蠻力,全是精妙的關節法門!武鬆心中巨震,他自詡拳腳功夫天下少有敵手,卻也從未見過這等奇詭的路數。
第二招!
一招得手,李寒笑毫不停歇,順勢進步,整個身體如同出膛的炮彈,肩頭狠狠撞向呼延灼的胸口。他整個人幾乎是貼在了馬腹與呼延灼的身體之間!
“鐵山靠”!
“嘭!”一聲悶響,如同重錘擂鼓。
呼延灼身披重甲,本以為能抵擋。誰知那股力道極為古怪,穿透了厚重的甲片,直透五臟六腑。他隻覺得胸口一窒,氣血翻湧,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左手鋼鞭原本蓄積的力道,頓時被這一撞卸去了大半,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第三招!
就是現在!
李寒笑抓住呼延灼身形失衡、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間,左手依舊扣著他的手腕,右手順勢攬住他的腰身,猛然擰腰發力!
“過肩摔”!
梁山眾將隻看到匪夷所信的一幕。
他們那位看似文弱的軍師,竟將一個身形魁梧、身披數十斤重鎧的馬上將軍,從飛馳的戰馬背上,硬生生地給“拔”了-起來!
呼延灼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隨即被李寒笑狠狠地擲了出去!
“轟!”
呼延灼重重地摔在山岩之上,堅硬的甲冑與岩石碰撞,發出一聲巨響。他頭上的鐵盔滾出老遠,腦中嗡嗡作響,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冒,竟是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可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一般,使不出一絲力氣。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四麵八方早已如狼似虎地撲上十數名梁山嘍囉,七手八腳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用早就備好的牛筋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
三招!
前後不過呼吸之間,一員威震天下的大宋名將,竟被赤手空拳的李寒笑三招之內,生擒於陣前!
山頂之上,鴉雀無聲。
無論是魯智深、武鬆這等絕頂高手,還是尋常的梁山嘍囉,此刻都用一種看神仙似的目光看著李寒笑。
這……這還是人嗎?
李寒笑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著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呼延灼,淡淡地說道:“帶下去,好生看管,莫要傷他性命。”
山頂之上,勝負已分;山腳之下,卻波瀾又起。
宣讚雖以雷霆手段斬殺了趙、孫二將,暫時鎮住了場麵,逼得五千官軍跪地請降。但這五千人中,並非人人都貪生怕死。其中尚有數百人,乃是呼延灼一手提拔的嫡繫心腹,對他忠心耿耿。
眼見臥龍穀火光漸熄,自家將軍生死未卜,這些人如何能安坐待斃?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都頭猛地從地上站起,他雙目赤紅,指著宣讚怒吼:“宣讚!你這背主求榮的賊子!將軍待你不薄,你竟投靠梁山,謀害主帥!”
宣讚臉色一沉,手中鋼刀一橫:“我這是為眾家兄弟尋條活路!呼延灼一意孤行,早已將你們帶入了死路!再敢聒噪者,休怪我刀下無情!”
“活路?給梁山賊寇當狗,也算活路?”那都頭狂笑一聲,從地上抄起自己的樸刀,“弟兄們!將軍還在穀中,我等豈能在此受辱!隨我衝進去,救出將軍!便是死了,也對得起朝廷的糧餉!”
“對!衝進去,救將軍!”
“殺了宣讚這狗賊!”
一時間,數百名死忠之士紛紛響應,撿起兵刃,便要往穀口衝擊。原本已經跪倒的大片官軍,此刻也人心浮動,不少人麵麵相覷,又緩緩站了起來。
宣讚心中大急,他知道此刻若是彈壓不住,這五千人頃刻間便會嘩變!到那時,不僅自己性命難保,更會壞了李軍師的全盤大計!
“找死!”宣讚怒喝一聲,策馬衝入人群,手起刀落,瞬間便將那帶頭的都頭連同他身邊的兩名親兵砍翻在地。
鮮血飛濺,卻並未能嚇住這些已經紅了眼的官兵。
“他殺了王都頭!”
“弟兄們,跟他拚了!”
更多的人從地上爬起,揮舞著兵刃,如同潮水一般向著宣讚湧來。宣讚左劈右砍,連殺七八人,身上也中了兩槍,鮮血浸透了袍甲。但他雙拳難敵四手,眼看著這五千降兵就要徹底失控!
一名忠於呼延灼的校尉,趁著宣讚被眾人圍攻,繞過戰團,他振臂高呼,帶著近千人馬,嘶吼著衝向那依舊冒著黑煙的臥龍穀口。
宣讚的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沖垮了。
且說宣讚在陣前連殺數人,雖是一時震懾住了眾軍,奈何這五千人馬中,多有呼延灼從京師帶出來的百戰老兵,情分極深。眼見主帥在穀內生死不明,那宣讚又是個降了賊的,眾人心中火起,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救出將軍,殺了這醜賊!”
刹那間,五千軍兵如開了閘的洪水一般,咆哮著便往穀口衝去。宣讚左支右絀,手中鋼刀雖快,卻哪裡攔得住這許多人馬?他心中暗叫苦也,隻道今日便要喪身於此,壞了李軍師的大計。
正當此時,忽聽得四周山嶺上響起三聲驚天動地的炮響。
“咚!咚!咚!”
炮聲未絕,隻聽得四下裡喊殺聲震天。宣讚驚魂定處,急忙抬頭看時,隻見兩旁山坡上,不知何時已豎起無數旌旗,密麻麻不知有多少人馬。
在那正南方的山崗上,一簇黃旗簇擁著一員文士。那人羽扇綸巾,神態自若,正是梁山泊軍師聞煥章。他手中拿著一麵杏黃令旗,對著山下猛地一揮。
隨著令旗落下,東西南北四方,萬餘名梁山精銳如猛虎下山一般圍攏過來。
東邊山坡下,兩員大將當先衝出。左邊那人,生得麵如重棗,目若朗星,一部虎鬚垂至胸前,端的是威風凜凜。右邊那人,生得紫黑闊臉,雙眼如鈴,行走間如虎步跳澗。
有詩讚美髯公朱仝道:
吳郡生來義氣高,美髯垂胸貌多嬌。
平生最識人間事,曾放天罡入草寮。
又有詩讚插翅虎雷橫道:
體掛硃紅錦繡袍,腰間懸帶紫金刀。
跳澗能過三丈水,力擒猛虎氣沖霄。
西邊山腳下,亦有兩員猛將殺到。一個身形瘦削卻精悍異常,雙目如電,透著一股狠勁。另一個紅髮焦黃,鬢邊一搭硃砂記,上麵生著黑毛,提著一把樸刀,形貌猙獰。
有詩讚拚命三郎石秀道:
路見不平火氣生,江州城裡姓名聲。
拚命三郎真好漢,刀光影裡鬼神驚。
又有詩讚赤發鬼劉唐道:
鬢邊赤色生硃砂,亂髮焦黃似火鴉。
北道英雄真勇悍,梁山泊裡立生涯。
南邊陣中,兩座鐵塔般的漢子並肩殺出。一個身長九尺,腰大十圍,手中提著一把開山大斧,宛如巨靈神降世。另一個麵如鍋底,虎背熊腰,使一把重鐵棍,號稱鐵背蒼狼。
有詩讚巨靈神卞祥道:
身似金剛體似山,開山巨斧鬼神寒。
幷州猛將威名遠,萬馬軍中取將難。
又有詩讚鐵背蒼狼山士奇道:
鐵背蒼狼勇絕倫,沁州豪傑氣淩雲。
渾鐵重棍神威展,誰敢當鋒戰此君。
北邊更有兩員南方悍將,殺氣騰騰。一個生得文雅卻透著肅殺,跨下一匹轉山飛寶馬,手中斜提鋼槍。另一個麵如紫玉,虎體猿臂,手中一口大刀,正是江南名將。
有詩讚王寅道:
文武全才第一人,轉山寶馬疾如神。
石碣村前曾顯聖,槍尖點處血留痕。
又有詩讚司行方道:
江南名將姓名揚,虎體猿臂貌堂堂。
一口大刀無敵手,征旗影裡立功勳。
這八員大將,各帶精兵,東西南北合圍而來。那五千官軍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往前衝半步?
就在此時,正北山坡上,一匹赤兔馬如火焰般飛馳而下。馬上那將,生得臥蠶眉,丹鳳眼,麵如重棗,唇若抹朱,手中倒提一把青龍偃月刀。那模樣,竟與廟裡的關聖帝君一般無二!
大刀關勝催動赤兔馬,衝到陣前,猛地勒住韁繩。那馬長嘶一聲,關勝虎目圓睜,青龍刀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如霹靂般的怒吼:
“爾等聽著!我乃大刀關勝!如今呼延灼已然被擒,連環馬儘數化為灰燼。梁山泊兵強馬壯,替天行道,不忍多殺爾等。降者免死,倘若頑抗到底,叫爾等一個不留!”
這一聲吼,直震得山穀迴響,眾軍膽寒。
那五千士卒抬頭看去,見關勝神威凜凜,好似關公顯聖,哪裡還有半點鬥誌?不知是誰先丟了兵刃,緊接著,兵器落地聲如雨點般響起。
“我等願降!求關大將軍饒命!”
五千軍兵齊刷刷跪倒在地,如風吹麥倒一般。
宣讚見大局已定,心中長舒一口氣。他翻身下馬,走到關勝馬前,將手中鋼刀雙手捧起,往地上一擲,躬身下拜道:
“罪將宣讚,久聞梁山泊義氣,今日願歸順山寨,隨眾頭領替天行道!”
關勝在馬上微微點頭,沉聲道:“宣將軍深明大義,請起說話。”
山崗上,聞煥章見塵埃落定,羽扇一揮,傳令道:“解了這五千人的武裝,將兵刃甲冑儘數收繳。各隊頭領各司其職,押送俘虜回山,不得有誤!”
隨著一聲令下,梁山士卒如潮水般湧入,將那些丟棄的槍炮刀劍儘數收攏。五千降兵垂頭喪氣,被梁山眾將簇擁著,緩緩向梁山泊方向押送而去。
宣讚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硝煙瀰漫的臥龍穀,又看了看前方那麵迎風飄揚的杏黃大旗,心中五味雜陳,隻得長歎一聲,催馬跟上了隊伍。
且說聞煥章搖著羽扇,騎在一匹青鬃馬上,引著那五千丟了魂魄般的降兵,緩步向鄆城縣進發。
宣讚橫刀在後押陣,目光如冷電般掃視,防著這群殘兵生事。這五千禁軍士卒,個個垂頭喪氣,腳下的草鞋磨穿了底,泥水裹著血水。
他們心中揣著亂麻,隻覺此去定是凶多吉少,傳聞梁山泊sharen放火,最是殘忍,如今做了俘虜,哪還有命在?
行不得數裡,已能望見鄆城縣那高聳的城牆。走在最前頭的幾個老兵忽然身子一抖,生生住了腳。隻見城門口黑壓壓人頭攢動,最紮眼的是那一抹抹觸目驚心的紅。數百條漢子,人人都裹著鮮紅的頭巾,在晨風中晃動,活像一簇簇跳動的火苗,又像是一汪汪流淌的血。
“紅差……是紅差!”一名禁軍士卒驚恐地嘶吼起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音。
人群頓時炸了鍋。在這些禁軍眼中,那紅頭巾便是劊子手的行頭。他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千刀萬剮、就地處決的慘狀。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在泥地裡;有人嗚嚥著喊起了遠在京城的婆娘孩子。
那五千人的方陣,此刻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縮成一團,麵如土色,連呼吸都帶著死亡的寒意。
聞煥章見狀,嘴角微微上揚,羽扇輕輕一揮,示意眾人繼續前行。
待走得近了,那股子想象中的血腥味並未飄來,反倒是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肉香,和著麥麵的清甜,順著風直往眾人鼻孔裡鑽。眾降兵驚疑不定地抬起頭,卻見那城門外哪有什麼刑場?
隻見那幾百個紅頭巾漢子,正圍著幾十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忙活。一個個擼起袖子,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添火。那領頭的漢子生得五大三粗,手中一把剁骨刀舞得飛快,正是“操刀鬼”曹正。他正將一塊塊肥瘦相間的豬肉丟進滾沸的大鍋裡,濃油赤醬翻滾,香氣勾得人魂魄都要飛了。旁邊“小尉遲”孫新與“母大蟲”顧大嫂兩口子,正指揮著火頭軍將一籠籠白生生、胖乎乎的饅頭抬下蒸屜,那熱氣騰騰的模樣,瞧一眼都叫人流口水。
另一側,林沖的嶽父張教頭,正領著“神運算元”蔣敬,在幾輛大車旁忙碌。大車上堆滿了嶄新的軍衣號坎,深青色的布料,針腳紮實,透著一股新布纔有的清香。
聞煥章勒住馬,羽扇一指,聲若洪鐘:“眾兄弟受累了!且在城外紮下,不必多言,先吃飽了再說!”
眾降兵麵麵相覷,直到一個熱乎乎、軟綿綿的大饅頭塞進手裡,那溫熱的觸感才讓他們回過神來。一人三個大饅頭,半斤肥油汪汪的熟肉,還有一碗熬得粘稠、漂著浮沫的白米粥。
那老兵顫抖著咬了一口饅頭,又香又軟,嚼在嘴裡竟是甜的。他想起在東京禁軍時,雖說是禁軍,但是在奸臣把控和三冗嚴重的情況下,禁軍也活得不怎麼樣,剋扣軍餉那是常有的事,平日裡吃的儘是些摻了沙石的陳糧,頂多能管飽,哪見過這等乾乾淨淨的白麪?
“這……這是給咱們吃的?”老兵含著淚,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張教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透著長者的慈祥,一開口就是正經的東京官話,一聽就知道是同鄉:“吃吧,孩子。吃飽了,換上這身新衣裳。進了這城,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呀!這不是張教頭嗎?”
以前被林沖帶過的一些禁軍認出來了這位林教頭的老丈人。
“張教頭,您老人家好,林教頭怎麼樣了?”
想當年張教頭也是禁軍的教頭,有些老兵都認得他,七嘴八舌圍了過來,詢問近況。
蔣敬在一旁撥弄著算盤,頭也不抬地喊道:“一人一件號坎,莫要搶,人人有份!龐先生,這邊有幾個腿腳帶傷的,快來搭把手!”
隻見“神醫”安道全的弟子龐夏榮,領著十幾個揹著藥箱的軍醫,穿梭在人群中。他們不嫌那降兵身上汙穢,蹲下身子,細心地用藥水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
一名禁軍校尉捧著肉粥,看著身上那件嶄新的號坎,又看看那些忙前忙後的梁山頭領,眼圈通紅。他在皇帝腳下混了半輩子,見慣了那些達官顯貴的白眼,受儘了上司的喝罵淩辱,何曾被人當成“人”來看待過?
“去他孃的朝廷!”那校尉猛地喝了一大口熱粥,抹了一把嘴邊的油漬,聲嘶力竭地喊道,“朝廷隻管叫咱賣命,梁山卻管咱吃飽穿暖!兄弟們,乾脆誰對咱好,咱就跟誰乾了!”
“跟梁山乾了!”五千降兵齊聲呐喊,那聲音震得城門樓上的積塵簌簌而落。
聞煥章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他回頭望向遠處,隻見夕陽餘暉下,那五千士兵正狼吞虎嚥地吃著肉,龐夏榮正低頭為一個年輕的小兵包紮傷口,那小兵疼得齜牙咧嘴,手裡卻死死攥著那個冇吃完的饅頭,嘟囔著,“不知道林教頭在不在……”
正當五千禁軍士卒狼吞虎嚥、感念救命之恩時,隻聽得城門內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如碎玉落盤,由遠及近。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騎白馬如銀龍般破霧而來,馬上那人,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八尺長短身材,身披一領素白圈金氅,內襯青色團花戰袍,掌中一口寒光凜冽的丈八蛇矛,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那是……林教頭?”
人群中,一名正啃著饅頭的老卒揉了揉眼,聲音顫抖,手中的饅頭險些掉在地上。
“可不是,是咱們的八十萬禁軍教頭來了!”
這一聲喊,如石破天驚,引得無數禁軍士卒紛紛側目。
這五千禁軍本就是東京城守軍,其中大半都在林沖麾下習過槍棒,受過他的指點,林沖為人不錯,所以在禁軍之中廣有人望。
“果真是林教頭!豹子頭林沖!”
“教頭!您老人家還活著!”
呼喊聲此起彼伏,原本還在埋頭大嚼的士卒們,此刻紛紛丟下碗筷,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們圍在馬前,一個個仰著臉,眼中儘是重逢的喜悅與酸楚。
想當年,林沖在京師禁軍中威望極高,為人謙和,槍法冠絕,眾士卒無不敬仰。
自他被髮配滄州後,軍中兄弟私下裡不知歎了多少氣,都道是老天無眼,害了這等好漢。
林沖翻身下馬,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卻又憔悴的麵孔,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快步上前,扶起一名跪在泥地裡的老部下,眼圈已是紅了大半。
“教頭,當初聽說您在滄州遭了火劫,弟兄們都以為您……您不知道,咱們在營裡為這事兒,私下裡跟那幫高家的狗腿子不知打了幾回架!”
那老卒抹著眼淚,聲音哽咽,“後來又聽說張教頭一家也不見了蹤影,弟兄們這心裡,像是懸了塊石頭,冇著冇落的。”
林沖聞言,長歎一聲,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他環視四周,聲淚俱下地控訴道:“眾位兄弟,林某承蒙大家掛念!想我林沖,一心報效朝廷,卻因那高俅老賊、高衙內父子覬覦我妻,竟設下白虎堂毒計,害我刺配滄州,更在野豬林欲取我性命!若非天不絕我,我大哥魯達仗義相救,李小二冒死送信,林某早已成了塚中枯骨,家破人亡!”
眾禁軍聽得咬牙切齒,怒罵聲四起。林沖抹了一把淚,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無儘的感激:“所幸天佑林沖,更遇良主!是李寒笑哥哥仁義無雙,他不惜身犯險境,親率好漢潛入京師,救出我那泰山大人與渾家,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那高衙內惡賊,替我報了那潑天大仇!如今我一家老小在梁山泊團聚,皆是拜哥哥所賜!”
說到此處,林沖單手按胸,語重心長地看向眾人:“兄弟們,如今奸臣當道,朝廷昏庸,大家在京師過的是什麼日子?剋扣軍餉,受儘欺淩,還要為那幫貪官汙吏賣命送死。這梁山泊雖被他們喚作賊巢,卻是人間淨土,講的是替天行道,求的是兄弟同心!李哥哥說了,這五千兄弟隻要願意留下,以後依舊由我林沖統領,咱們在這裡屯田練兵,護衛百姓,再也不受那窩囊氣!”
五千禁軍聽得熱血沸騰,那校尉第一個跳起來,將手中的舊號坎猛地摜在地上,扯開嗓子吼道:“教頭在哪裡,咱們就在哪裡!跟著李頭領,跟著林教頭,吃肉喝酒,快活一世!”
“願隨林教頭!願隨梁山泊!”
五千人的歡呼聲如驚濤拍岸,直衝雲霄,震得鄆城縣的旌旗獵獵作響。林沖看著這群重拾鬥誌的兄弟,心中積壓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隻覺得這天地間,唯有這一腔熱血,方能不負這大好男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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