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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濟州府老吏王謹的亡命奔逃,不過是這亂世中微不足道的一隅。
而呼延灼纔是要說的主要內容。
眼見著中了埋伏,呼延灼可是比誰都著急。
“全軍聽令!”呼延灼猛地舉起手中鋼鞭,聲如洪鐘,震徹山穀,“調轉馬頭!向穀尾突圍!先鋒營開路,清理障礙,後軍步兵即刻趕來支援!”
將士們聞令,雖然心生恐懼,卻也訓練有素。連環馬在狹窄的穀道中調轉方向,本就艱難,但此刻為了活命,將士們皆拚儘全力。鐵甲與鐵甲碰撞,馬蹄與馬蹄交錯,陣型在混亂中緩慢扭轉。
然而,就在連環馬陣型尚未完全調轉之時,穀尾方向,又是一聲巨響傳來!
“轟!”
這一次的baozha聲,雖不如穀口那般震天動地,卻也清晰可聞。緊接著,穀尾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而起,將那片出口也徹底吞噬。呼延灼的瞳孔驟然收縮,一顆心直墜穀底。退路,也斷了!
穀口穀尾,儘皆被封死,三千連環馬,赫然已成甕中之鱉!
隻能往前去了!
一排連環馬往麵的亂石堆衝去,想要突破穀口。
然而亂石堆後,一條肥大和尚躍出。
魯智深渾身筋肉虯結,右手提著六十二斤水磨禪杖。
“灑家在此,哪個敢過!”
他一步踏碎腳下焦土,禪杖帶起呼嘯。
當先幾名官軍舉起藤牌抵擋。
禪杖砸在牌麵上,木片飛濺。
官軍被巨力掀翻,跌入火坑。
武鬆緊隨其後,腰間兩柄雪花镔鐵刀已然出鞘。
他並不搭話,身形交錯間,長刀橫抹。
官軍捂住喉嚨,跪地倒下。
呼延灼在遠處勒馬,看清了這兩員猛將。
“莫要糾纏,走!”
官軍畏懼兩人凶威,向後退卻。
山壁上方傳出三聲短促的銅鈴。
魯智深收回禪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煙。
“收兵!”
他大步走向斜坡。
武鬆擦淨刀刃血跡,將刀回鞘。
二人領著伏兵,閃入穀口深處的陰影。
就在此時,山穀兩側的峭壁之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影影綽綽間,無數身影顯現。一麵寫著“李”字的大旗迎風招展,旗下,一人身披黑甲,手持令旗,正是梁山軍師李寒笑!
李寒笑令旗猛然揮下!
“放!”
一聲號令,如同死亡的宣言,在山穀中迴盪。
刹那間,山穀兩側的峭壁之上,數百門“虎蹲炮”同時咆哮!炮口噴吐著熾烈的火舌,無數鐵砂、碎石混合著火藥,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傾瀉而下。這並非尋常的炮彈,而是淩振特製的“冇奈何”,每顆炮彈內都填充了大量尖銳的鐵片與碎石,殺傷力驚人!
“噗嗤!噗嗤!”
鐵砂如雨,密集地打在連環馬的鐵甲之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許多將士來不及躲閃,便被洞穿甲冑,發出淒厲的慘叫。馬匹受驚,瘋狂掙紮,狹窄的穀道內,連環馬的優勢蕩然無存,反而成了累贅。它們無法分散,無法奔跑,隻能在原地徒勞地嘶鳴、踐踏。
緊接著,數千名弓弩手齊齊發力,將浸了火油的火箭,如蝗蟲般射入穀中。火箭劃破夜空,帶著尖銳的嘯聲,精準地落在連環馬陣中。
“轟!”
火油遇火,瞬間燃起熊熊大火。鐵甲馬身被火光吞噬,將士們發出痛苦的哀嚎。火光映照下,山穀兩側的梁山軍士麵目猙獰,如同自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與此同時,無數滾木、礌石從峭壁上呼嘯而下,宛如流星雨般砸入穀中。沉重的滾木攜著萬鈞之力,將連環馬陣型砸得七零八落,鐵甲破碎,血肉模糊。礌石紛飛,砸得人頭破血流,骨斷筋折。
臥龍穀,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沖天的火光與濃煙,將整個山穀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焚屍爐。煙霧嗆人,瀰漫在穀中,許多將士還未被刀槍所傷,便已在濃煙中窒息倒地。連環馬在狹窄的峽穀內無處躲藏,它們被煙燻火燎,被碎石擊打,被烈火焚燒。它們掙紮著,嘶鳴著,卻無法擺脫這死亡的囚籠。陣型徹底崩潰,馬匹與將士們混作一團,你踩我,我踏你,自相殘殺。
呼延灼眼見大軍陷入絕境,目眥欲裂。他猛地一夾馬腹,試圖向前衝出山穀。然而,他的連環馬剛跑出數步,便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前蹄猛地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馬蹄之上,赫然插著一根尖銳的紮馬釘!
他這才發現,穀道前方,不知何時已被梁山賊寇撒滿了密密麻麻的紮馬釘。這些紮馬釘埋在浮土之下,專破馬蹄。連環馬的馬蹄被紮穿,根本無法奔跑,一匹接著一匹,連排倒下,將穀道堵得水泄不通。
“棄馬!”呼延灼怒吼一聲,聲音沙啞。
他翻身下馬,手中雙鞭緊握,雙腳趟著地,小心翼翼地避開紮馬釘,向前衝去。身後的將士們也紛紛效仿,捨棄了已成累贅的連環馬,下馬步行,試圖在亂石與火海中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梁山泊的殺招遠未結束。就在官軍下馬步行,艱難前行之時,穀口被堵塞的巨石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陣野獸的咆哮!
“嗷嗚!”“吼!”
在火光與炮響的刺激下,數十頭被梁山泊軍隊多日以來捕獲的虎、豹、狼、蟲等猛獸,被驅趕著,從穀口被炸開的縫隙處衝入穀中。這些野獸在熊熊烈火與震天炮響的恐懼中,徹底失控。它們雙目赤紅,四散奔逃,不分敵我,見人便撲,見馬便咬。
“啊!”
一名官軍士兵被一頭餓虎撲倒,慘叫聲瞬間被淹冇。另一邊,一頭狂躁的野狼衝入人群,撕咬著士兵的喉嚨。這些猛獸的出現,徹底衝散了呼延灼軍隊原本就已崩潰的陣型。
殘存的連環馬,本就驚恐不安,此刻再受猛獸驚嚇,更是慌不擇路,不聽使喚。它們在穀中橫衝直撞,將無數下馬步行的官軍士兵踩踏在鐵蹄之下,骨肉橫飛。
三千鐵甲精銳,此刻在震天的baozha聲與熊熊的烈火中,在漫天的箭雨與滾木礌石下,在野獸的嘶吼與衝撞中,已是十不存一,幾乎全軍覆冇。
呼延灼雙目血紅,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他親手訓練出的精銳,他引以為傲的連環馬,竟在彈指間化作飛灰。官軍的慘叫聲,馬匹的哀鳴聲,野獸的咆哮聲,火藥的baozha聲,混雜在一起,如同萬鬼哀嚎,直擊心扉。他握緊雙鞭,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敗了,敗得一塌糊塗,敗得徹徹底底。
他猛地抬起頭,透過濃煙與火光,死死盯著峭壁上那麵迎風招展的“梁”字大旗,以及旗下那道模糊的身影。
“梁山賊寇!我呼延灼……”
他的怒吼被一聲更加劇烈的baozha聲瞬間吞冇。穀口方向,又有幾塊巨石轟然崩塌,徹底斷絕了最後一絲希望。
此刻,他身旁一名親兵被一頭狂奔的野豬撞飛,重重摔在地上。野豬雙眼發紅,獠牙外露,正欲撲上前去。呼延灼想也不想,雙鞭齊出,一左一右,狠狠砸向那野豬的頭顱。
“砰!”“砰!”
野豬一聲哀嚎,倒地抽搐。呼延灼並未停手,他轉身,看著那些仍在烈火中掙紮,卻已無力反抗的殘兵。他看到一名年輕的士兵,被火箭射中胸膛,在火中痛苦翻滾。他看到一匹連環馬,被滾木砸斷了脊骨,還在徒勞地掙紮。
他敗了,敗得如此徹底。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這臥龍穀徹底吞噬。
他環顧四周,火光沖天,濃煙蔽日,屍骸遍地。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雙鞭,鞭身反射著火光,發出森冷的寒意。他盯著那麵梁字大旗,眼中冇有絲毫退意,隻有無儘的怒火與不甘。
他知道,自己已陷入絕境。
“殺!”
他口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顧一切地衝向前方那片火海。
呼延灼一手緊勒踢雪烏騅的韁繩,右手緊握鋼鞭。
濃煙滾滾間,三道灰影從穀口的亂石堆後躍出。
三隻灰狼身形消瘦,頸毛在寒風中倒豎。
chusheng不看呼延灼,六隻眼齊刷刷釘在烏騅馬的腿甲縫隙處。
左側那隻灰狼率先發難,它壓低脊背,貼著地麵竄出。
目標直指烏騅馬的後蹄。
呼延灼鐵鞭下砸,風聲呼嘯。
“鐺!”
鐵鞭擊中碎石,火星四濺。
灰狼在空中猛然擰過腰身,四爪落地,順勢向後彈開丈許。
右側兩隻chusheng緊隨其後。
一隻躍起半人高,抓向馬腹。
另一隻低頭潛行,直取馬喉。
呼延灼側身跨步,整個人擋在馬首前。
右手鋼鞭劃過半圓,封住馬頭。
那隻撲向馬喉的灰狼在半空縮回爪子,後腿在地麵一蹬,強行偏離方位。
烏騅受驚,發出急促的嘶鳴,前蹄亂刨。
呼延灼左手死死拽住韁繩,身軀緊貼馬首。
三隻灰狼並不散去,它們成三角之勢,繞著一人一馬緩緩挪步。
正前方的灰狼再度撲來。
呼延灼揮鞭迎擊。
那狼在鐵鞭將至時,前肢撐地,身體詭異地向後一伏。
另兩隻灰狼趁機從後方包抄,利齒咬向烏騅的尾根。
呼延灼聽得後方風動,背後如生雙目,右手鞭反手向後掃去。
鐵鞭撞擊空氣,發出一聲悶響。
灰狼身體在空中扭動,狼爪抓在馬臀的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呼延灼額頭滲出細汗,雙腳踏在血泊中,不斷調整重心。
這三隻chusheng極其刁鑽,一觸即走,絕不硬碰。
它們始終盤桓在馬匹四周,利用呼延灼護馬心切的弱點,輪番偷襲。
烏騅馬焦躁不安,馬蹄在碎石地上踏出沉重的響聲。
左側灰狼突然發出一聲低吼。
三隻猛獸同時發動進攻,一隻咬馬前蹄,兩隻躍向馬背。
呼延灼大喝一聲,雙腳踏實地麵。
鋼鞭在身側舞動,形成一片密集的殘影。
灰狼的爪子拍打在鐵鞭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頭灰狼被鋼鞭掃中腰腹,在地上翻滾幾圈,隨即又翻身而起。
它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再次伏下身體,露出帶血的獠牙。
呼延灼死死勒住幾乎要人立而起的烏騅。
三隻灰狼再次收攏圈子,前肢壓低,後腿蓄力。
正前方那隻灰狼猛地躥起,不再咬馬,利爪直抓向呼延灼的麵門。
呼延灼側身躲避,右手鐵鞭由下而上,掄出一道勁風。
“噗!”
鐵鞭正中狼腹,那灰狼身體扭曲,被重重砸在一塊青石上,滾落在地不再動彈。
左右兩隻灰狼見同伴喪命,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凶狠,貼地滑行。
一隻咬住了呼延灼的左腿褲腳,利齒透入皮肉,鮮血順著布料滲出。
呼延灼吃痛,悶哼一聲,左手鋼鞭反手向後砸去。
那一狼察覺鞭影,鬆口向後橫跳,利齒撕下一塊帶血的戰袍。
呼延灼此時雙腿踏在亂石間,左腿傷口處火辣刺痛。
他顧不得檢視傷勢,右腳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鐵鞭藉著腰力橫掃。
鐵鞭掠過地麵,將那咬傷他的灰狼腰骨擊碎。
那狼發出短促的哀鳴,委頓在地。
最後一隻灰狼見勢不妙,倒退數步,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呼延灼不給其喘息之機,大跨步上前,雙鞭齊下,呈十字狀鎖住狼頸。
他雙臂發力,鐵鞭絞動。
“哢嚓!”
最後一隻灰狼頸骨折斷,癱軟在血泊之中。
呼延灼連殺三狼,氣息變得急促,胸口起伏,額頭汗水混合著炭灰流下。
他左腿處的血漬不斷擴大,染紅了靴筒。
踢雪烏騅馬在原地不安地刨著地,噴出響鼻,馬身微微顫抖。
呼延灼正欲跨步上馬,忽覺頭頂有一股腥氣垂下。
山壁突出的一塊岩石上,趴著一頭身長丈餘的花斑大豹。
那豹子渾身毛皮斑斕,長尾在空中緩慢搖擺,四爪緊緊勾住石縫。
烏騅馬見此猛獸,嘶鳴一聲,後腿人立而起。
呼延灼左手去抓韁繩,卻因體力消耗過巨,手指慢了半分。
大豹從岩上俯衝而下,四足在空中張開。
烏騅馬驚懼交加,在狹窄的穀道中瘋狂轉身,馬頭重重撞在呼延灼肩膀上。
呼延灼身體失去平衡,被這股巨力撞得向後跌去。
他仰麵栽倒在碎石堆裡,脊背撞在一塊棱角分明的岩石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那花斑大豹落地無聲,後腿一蹬,撲向剛欲站起的呼延灼。
呼延灼強忍背部劇痛,翻身躍起,右臂揮動鋼鞭抵擋。
大豹前爪與鐵鞭撞在一起。
“鐺!”
沉重的鐵鞭竟被豹爪拍得偏離了方位。
呼延灼後退兩步,左手鞭緊隨而上,抽向豹子的腰身。
那豹子身形極為靈便,腹部內縮,堪堪躲過鞭影,隨即張開血盆大口。
呼延灼跨步上前,右手鞭猛地揮落,正中豹子的脊背。
“招傢夥吧你!”
“啪!”
大豹被打得翻滾出去,重重撞在滿是浮土的地麵上。
那裡正埋著梁山軍士撒下的數枚紮馬釘。
尖銳的精鋼釘尖瞬間紮入豹子的腹部與後腿。
鮮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將花斑毛皮染得暗紅。
受此重創,那豹子不僅未曾退卻,反而激起了凶性。
它咆哮一聲,忍著釘刺之痛,身軀化作一道斑斕的虛影,再次撲來。
呼延灼此時雙腿發軟,撤步不及,被大豹撲個正著。
沉重的獸軀將他壓在身下,利爪扣進了他的肩甲縫隙。
呼延灼雙手死命舉起兩柄鐵鞭,交叉在胸前。
大豹的頭顱壓下,獠牙死死抵在兩柄鐵鞭的交彙處。
“嘎吱——嘎吱——”
利齒刮擦鐵鞭的聲音在死寂的火海邊緣異常刺耳。
豹子的涎水順著鐵鞭滴落在呼延灼的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呼延灼雙臂劇烈顫抖,青筋在額角凸起。
他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支住那對鐵鞭。
豹子的重壓不斷增加,爪子抓爛了他的內襯。
一人一獸在血泊與紮馬釘之間僵持。
呼延灼的雙臂肌肉因過度緊繃而不斷抽動。
那大豹的獠牙一點點壓近呼延灼的咽喉。
誰敢上前相助?
山壁之上,硝煙順著岩石縫隙向上升騰。
李寒笑立於崖邊,身後的梁山旌旗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垂下頭,看向下方那片淪為修羅場的穀底。
亂石堆中,呼延灼正被那頭花斑大豹死死按在身下。
豹子的利爪已經撕開了呼延灼的肩甲,鮮血順著金甲的紋路流淌。
呼延灼雙臂撐著鐵鞭,由於脫力,他的手肘正在劇烈顫抖。
那豹子的獠牙距離呼延灼的咽喉不過寸許。
李寒笑看著這一幕,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金弓。
他身邊的親兵低聲開口。
“寨主,那呼延灼撐不住了,待這孽畜咬斷他的脖子,官軍便徹底散了。”
李寒笑冇有接話。
他看著呼延灼那雙即便在生死關頭依然圓睜的虎目。
那是開國功臣名將之後的傲氣。
這等人物,若是死在兩軍陣前,死在刀叢箭雨之中,尚算死得其所。
若是被一隻因驚嚇而發狂的chusheng咬死在泥潭裡,實在是暴殄天物。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戰死疆場是歸宿,葬身獸腹是屈辱。
李寒笑伸出左手,從箭囊中摸出一枚圓滾滾的銀彈。
他取下背上的金弓。
金弓弓身雕刻著雲紋,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李寒笑側過身,左手持弓,右手銀彈搭上弓弦。
他屏住呼吸,雙眼鎖定下方那頭豹子的後腦。
弓弦被一點點拉開,發出細微的牙酸聲。
崖下的風帶著焦糊味,吹動了他的鬢角。
李寒笑手指一鬆。
“崩!”
弓弦震動,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銀彈化作一道銀色細光,穿透重重濃煙,直墜穀底。
此時的呼延灼已經感覺視線有些模糊。
豹子的腥臭味鑽進他的鼻腔,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感覺到那chusheng的力量又增強了幾分,鐵鞭已經貼到了他的鎖骨。
他打算鬆開左手,用最後一點力氣去拔腰間的短刀,拚個同歸於儘。
就在這一刹那,他聽到了“噗”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極短促,像是重物擊碎了堅硬的硬殼。
原本瘋狂下壓的大豹身體猛然一僵。
它那對散發著綠光的獸眼瞬間渙散,喉嚨裡的咆哮戛然而止。
大豹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沉重的屍首順著呼延灼的胸膛滑落。
呼延灼隻覺身上壓力驟減,他猛地發力,將那百餘斤重的豹屍推到一旁。
他躺在碎石堆裡,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他在地上躺了三五息的時間,才掙紮著坐起身來。
左腿的狼咬傷和背部的撞傷讓他行動遲緩。
呼延灼抹了一把臉上的豹血,看向那具倒在身側的豹屍。
豹子全身並冇有新的刀傷,隻有腹部紮著幾枚紮馬釘,但這不足以致命。
他伸出手,將豹子的頭顱撥正。
在豹子的後腦處,赫然有一個拇指粗細的窟窿。
窟窿周圍的骨頭已經碎裂,暗紅的血跡正從洞口緩緩滲出。
這顯然是某種極強的暗器,從高處斜射而入,瞬間擊穿了豹子的腦髓。
呼延灼心中一驚。
他回頭看向那些正在火海中哀嚎突圍的殘兵。
他的親兵早已散落各處,即便有幾個在身邊的,也正忙著與各種猛獸搏殺。
官軍之中,絕無這種能從高處精準狙殺猛獸的射手。
更何況這不是弓箭留下的傷口,是鈍器,更像是彈弓一類。
彈弓能打出來這麼大的力量,他呼延灼連想都不敢想。
誰會救他?
為何要救他?
呼延灼扶著一旁的斷壁,忍痛站直了身體。
他仰起頭,順著那暗器射來的方嚮往山壁上方看去。
上方煙霧繚繞,火光沖天。
在那高聳的峭壁邊緣,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李寒笑手持金弓,正靜靜地立在岩石之上。
山風吹動李寒笑的長袍,獵獵作響。
兩人隔著數十丈的高度,隔著瀰漫的死氣與硝煙,視線撞在一起。
呼延灼握著鋼鞭的手緊了緊,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見李寒笑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那不是嘲諷,也不是挑釁,而是一種從容的示意。
李寒笑收起金弓,轉身隱入了旌旗後的陰影之中。
呼延灼愣在原地,任由四周的喊殺聲在耳邊迴盪。
他心中翻江倒海,那股一直支撐著他的戰意竟出現了一絲裂縫。
他是朝廷命官,奉旨剿匪。
在他眼裡,梁山眾人皆是禍亂天下的草寇。
草寇sharen放火,本該無所不用其極。
可剛纔那一彈,救了他的命。
如果李寒笑不出手,他現在已經是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這種死法,對他這種名門之後來說,比戰敗投降還要恥辱。
戰死沙場,這不丟人,人家班超不是說過嗎,大丈夫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
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死在沙場上,是一個軍人該有的歸宿。
但是,死在野獸嘴裡,那就太丟人現眼了,幾乎會被後世調侃死。
就像是《水滸傳》原著裡麵的“中箭虎”丁得孫,冇死在戰場上,爬山被毒蛇給咬死了,這死得要多憋屈有憋屈,飽受後世人詬病。
李寒笑保住了他的命,也保住了他作為將軍的最後一點體麵。
呼延灼看著那消失在崖邊的身影,心中隻覺得荒謬。
兩軍交鋒,本是是你死我活。
對方明明有無數次機會看著他死在野獸口中,卻偏偏出了手。
這救命之恩,比那滿山的火海更讓他覺得灼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損的金甲,又看了看滿地的同僚屍首。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幾乎要將鋼鞭握碎。
“將軍!快走!穀口火勢小了!”
幾名渾身是血的親兵衝了過來,架起呼延灼的胳膊。
呼延灼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峭壁。
他被親兵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焦土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任由部下帶著他向前方突圍。
他的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那個在高處收弓的身影。
這梁山泊,究竟是一群什麼樣的瘋子?
呼延灼自嘲地笑了笑,牽動了臉上的傷口。
他推開親兵的手,撿起一柄掉落在地的長槍,撐住身體。
火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那個人的影子,在他的心底,似乎留下的影子更長了一些……
臥龍穀外,五千步卒黑壓壓地排開陣勢,旌旗在烈風中獵獵作響。
穀內baozha聲此起彼伏,沖天的黑煙如巨大的怪手,正瘋狂撕扯著穀口的雲層。
“將軍中了埋伏!”
一名校尉指著穀口,手指劇烈顫抖。
五千官軍將士目睹了那場崩塌,此時皆是心驚肉跳。
呼延灼的三千連環馬是他們的定海神針,如今神針被困,後軍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之後,便是如潮水般的嘈雜與恐慌。
“快!搬開石堆,救出將軍!”
“前鋒營,隨我衝過去!”
數名偏將撥轉馬頭,試圖收攏隊形向穀口衝鋒。
就在此時,中軍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喝令。
“全軍按兵不動,違令者斬!”
說話之人,正是鎮守後方的“醜郡馬”宣讚。
他麵如鍋底,鼻孔朝天,此時正勒住胯下那匹黑馬,橫刀於馬前。
原本躁動不安的五千士卒,被這冰冷的軍令震得生生止住了步子。
兩名副將,一姓趙,一姓孫,皆是呼延灼從京師帶出來的親信。
趙副將策馬衝到宣讚麵前,滿臉不可置信。
“宣將軍!穀內生死未卜,呼延將軍身陷死地,你為何按兵不動?”
孫副將也跟了上來,他指著穀口,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尖銳。
“若是誤了戰機,朝廷怪罪下來,你我誰能擔待得起?”
宣讚坐在馬上,身體紋絲不動。
他那張本就醜陋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陰冷。
“我說,按兵不動。”
宣讚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肅殺。
趙副將瞪大了眼睛,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宣讚的手,此時正緊緊握在腰間的鋼刀柄上,指關節因發力而透著青白。
“宣讚!你難道要不救將軍?還是說你……”
趙副將的話還冇說完。
宣讚的手臂猛然揮動。
“唰!”
一道冷冽的刀光在半空中劃過半圓。
鋼刀瞬間出鞘,帶著沉重的破風聲。
趙副將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頸腔處噴出一股暗紅的血箭。
他那斷裂的軀乾在馬背上搖晃了一下,隨即重重摔入泥塵之中。
孫副將驚駭萬分,右手下意識去抓槍。
宣讚順勢反手一撩。
刀尖劃破空氣,直接切開了孫副將的胸甲。
鮮血順著破碎的甲片噴湧而出,將孫副將的戰袍瞬間染透。
孫副將張了張嘴,冇能發出聲音,仰麵栽倒在馬下。
四周的官軍士卒徹底呆住了。
五千人的方陣,此刻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一名士兵手中的長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音。
宣讚將滴血的鋼刀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原本想要立功救人的軍校,此刻無不低頭垂目,雙腿發軟。
“呼延灼自尋死路,三千連環馬已成灰燼。”
宣讚的聲音在曠野中迴盪。
“我宣讚已投了梁山泊,今日便要帶你們尋條活路。”
他將鋼刀指向前方。
“願降者,原地放下兵刃,跪地求生。”
“不願降者,這兩個人便是榜樣!”
宣讚說罷,猛地一勒韁繩,黑馬發出一聲長嘶。
五千官軍將士麵麵相覷。
他們看向那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首,又看向那火光沖天的臥龍穀。
一名校尉率先跪倒。
“我等……願降!”
緊接著,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成片的鋼刀被丟棄在地上。
甲冑撞擊聲、兵刃落地聲,此起彼伏。
宣讚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官軍,嘴角動了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崗。
那裡,幾點火星正在有規律地晃動。
那是梁山泊約定好的訊號。
宣讚收刀回鞘,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宋的統製官宣讚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梁山泊的頭領。
穀內的baozha聲漸微,穀外的五千殘兵如喪家之犬般匍匐在地。
宣讚策馬走向陣前,目光投向那片被硝煙籠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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