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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金麵佛”秦致,在陣前與雙鞭呼延灼大戰百餘回合,終究是“力怯不支”,賣了個破綻,撥馬便走,直奔本陣而去。呼延灼何等人物,哪裡肯舍,一馬當先,雙鞭並舉,便如一尊從天而降的黑煞神,領著那如狼似虎的官軍,緊追不捨。這一追,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梁山軍馬,本就是強弩之末,又見主將敗走,哪裡還有半分戰心?隻聽得鳴金之聲大作,那殘存的千餘兵馬,便如退潮的洪水,轟然一聲,四散奔逃。那場麵,當真是兵敗如山倒!先前還算整齊的陣型,頃刻間便土崩瓦解。旗幟,被那慌不擇路的士卒隨手丟棄,在地上被無數雙腳踐踏得不成模樣;刀槍,被當做累贅,扔得滿地都是,叮噹作響;便是那賴以活命的盔甲,亦有不少人嫌其沉重,一邊跑一邊往下扒,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更有甚者,為了搶奪一匹無人騎乘的戰馬,幾個紅了眼的“潰兵”竟自相殘殺起來!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刀劈翻了身旁的同伴,剛剛搶得韁繩,還未來得及翻身上馬,背後便被另一人捅了個透心涼。那馬兒受了驚,長嘶一聲,竟將二人的屍體拖在地上,一路狂奔而去,留下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這番景象,做得是如此逼真,便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佛見了,怕也要信以為真,以為這梁山軍當真是窮途末路,不堪一擊了。扮演這潰兵的,正是“拚命三郎”石秀領著的一哨人馬。他得了李寒笑的密令,此番不求殺敵,隻求演得逼真。石秀本就是個心思縝密、膽大包天的主兒,又兼有幾分市井無賴的習氣,演起這等亡命之徒的戲碼,當真是入木三分。他故意將頭髮弄得散亂,臉上抹了鍋底灰,領著手下專往泥水裡滾,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比真敗了還要像三分。
“寨主!寨主救我!”石秀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用一種充滿了絕望與恐懼的哭腔,朝著西南方向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嘶聲力竭地喊著。他身後,數百名“潰兵”亦是有樣學樣,哭爹喊娘之聲,響徹了整個原野。
這一切,儘數落在了後方追擊的官軍探馬眼中。那探馬見梁山軍馬已然徹底崩潰,心中大喜,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撥轉馬頭,如同一陣風般,飛馳回報中軍大營。
“報——!啟稟大帥!”那探馬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呼延灼的馬前,臉上滿是難以抑製的興奮與狂喜。“梁山賊寇,已然全線潰敗!正朝著西南臥龍穀方向逃竄!沿途丟盔棄甲,自相殘殺,軍不成軍,已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了!”
呼延灼立馬於陣前,聽得此報,那張總是陰沉著的黑臉上,終於綻放出如同菊花般的、燦爛至極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將手中那條水磨八棱鋼鞭在空中掄了個圈,發出“嗚嗚”的風響,隻覺得連日來因先鋒慘敗而憋在胸中的那口惡氣,在這一刻,儘數煙消雲散!痛快!當真是痛快!
他心中暗道:“李寒笑啊李寒笑,任你詭計多端,智謀過人,又如何?在我這堂堂正正的‘鐵甲磨盤陣’麵前,終究不過是插標賣首之輩!你那鉤鐮槍陣雖有些門道,卻也隻是些上不得檯麵的陰損伎倆。如今本帥大軍壓境,以正克奇,你便黔驢技窮,隻剩下這抱頭鼠竄的份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隻覺得那生擒李寒笑、踏平梁山泊的潑天功勞,已是唾手可得。他仰天長笑,意氣風發,那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驚起林中飛鳥無數。
“傳我將令!”笑聲稍歇,呼延灼眼中已是殺機畢露,聲若雷霆!“全軍輕裝簡從!不必攜帶過多糧草與重型器械!那三千連環馬,給本帥以最快速度,銜尾追擊!務必要在臥龍穀,將那李寒笑的主力,給本帥一網打儘,一個不留!”
“大帥!萬萬不可!”將令一下,呼延灼麾下,一名喚作彭越的副將,卻是眉頭緊鎖,急忙出列,抱拳諫道。此人乃是軍中宿將,行事素來穩重,他指著遠處那如同巨獸張開大口般的穀口,滿臉憂色:“大帥,末將觀那臥龍穀,兩山夾一溝,地勢險要,林木叢生,乃是天然的伏兵之地。我軍若貿然深入,恐中賊人埋伏啊!”
呼延灼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瞥了那彭越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彭將軍,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那梁山賊寇,已是喪家之犬,哪裡還有設伏的膽氣與能耐?”
彭越心中焦急,還欲再勸:“大帥,兵法有雲,窮寇莫追。更何況,那李寒笑素來狡詐,此番敗得如此輕易,如此狼狽,其中必有蹊蹺!還請大帥三思,待查明虛實,再行追擊,亦是不遲!”
呼延灼聽得此言,心中已是不耐煩。他本就因昨日之敗而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見這彭越三番五次地阻攔,更是怒上心頭。他轉頭,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醜郡馬”宣讚,冷聲問道:“宣讚將軍,依你之見,此事如何?”
宣讚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呼延灼在考驗他,更是他表明立場的關鍵時刻。他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封早已被他付之一炬的密信,想起信中關勝那“事成之後,你我兄弟並肩,共扶大義”的承諾,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上前一步,對著呼延灼,深深一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既興奮又帶著幾分貪婪的表情。“啟稟大帥!末將以為,彭將軍所慮,雖是老成持重之言,卻……卻也有些過於謹慎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觀察呼延灼的臉色。“兵法亦雲,兵貴神速,戰機稍縱即逝!如今梁山賊寇軍心已潰,士氣全無,正是我軍一鼓作氣,將其全殲的千載難逢之良機!”
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聲音裡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大帥試想,那李寒笑的人頭,便在眼前!這潑天的富貴,這封妻廕子的功勞,便唾手可得!便是那臥龍穀中真有埋伏,又能如何?我軍有三千連環馬,鐵甲如山,何懼他區區數千草寇的伏擊?!”
他最後,更是加了一把火,將聲音壓得極低,湊到呼延灼耳邊,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大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能在此地生擒李寒笑,則高太尉、蔡太師那邊……您便是頭功一件啊!些許風險,又算得了什麼?”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呼延灼的心坎裡!功名!利祿!洗刷恥辱!他呼延灼此來,為的是什麼?不就是這些嗎!
“說得好!”呼延灼猛地一拍大腿,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眸子裡,此刻已被勝利的渴望與無邊的傲慢所填滿!他指著那滿臉焦急的彭越,厲聲斥道:“彭越!你身為軍中副將,卻臨陣怯戰,動搖軍心!本帥看你,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連刀都提不動了!”
彭越被他這一通搶白,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不敢再有半分辯駁,隻得喏喏而退。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貴神速!若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待那李寒笑得了喘息之機,重整旗鼓,再想剿滅,便難如登天!屆時,你擔待得起嗎?!”呼延灼聲色俱厲,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他再也不理會帳下眾將,一意孤行,將手中鋼鞭向前一指,那張黑臉上,寫滿了誌在必得的瘋狂!“傳我將令!全軍聽令!連環馬為第一梯隊,給本帥全速追擊!不必等待步軍!本帥要親率大軍,在日落之前,將那臥龍穀,夷為平地!”
他一馬當先,那匹禦賜的“踢雪烏騅”,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第一個衝了出去!他身後,那三千連環馬,如同開閘的黑色洪流,帶著令人窒息的、毀天滅地的氣勢,緊隨其後!鐵索“嘩啦”作響,馬蹄聲如滾滾悶雷,煙塵蔽日,殺氣沖天!這支無敵的鋼鐵軍團,就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失去了理智的遠古巨獸,一頭紮進了那條通往臥龍穀的、狹窄而又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山路!
“宣讚!”呼延灼的聲音,從滾滾煙塵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率五千步軍,殿後!給本帥看好輜重,打掃戰場!待本帥踏平臥龍穀,再來與你會合!”
“末將……遵命!”宣讚立馬於原地,看著那支如同黑色長龍般,義無反顧地衝向死亡陷阱的連環馬軍,看著那在煙塵中漸漸遠去的、不可一世的背影,那張總是醜陋得令人不敢直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如同哭又如同笑的古怪表情。
他知道,呼延灼完了。這三千連環馬,也完了。
……
臥龍穀口,那處地勢最高的山崗之上,李寒笑一身玄甲,負手而立。山風獵獵,吹動著他身後那麵“替天行道”的黑色大旗,發出“呼啦啦”的聲響。他手中,舉著那支晶瑩剔透的單筒望遠鏡,鏡筒之中,那支黑色的鋼鐵洪流,正沿著預設的路線,浩浩蕩蕩,一往無前地,駛入他精心佈置的屠宰場。
他的身後,站著同樣一身戎裝,手持強弓的扈三娘。她看著鏡筒中那威勢無匹的連環馬軍,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俏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一抹憂色。“夫君……這連環馬,當真如此厲害?”
李寒笑冇有放下望遠鏡,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滿了嗜血意味的弧度,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得格外森然。
“厲害?”他輕聲說道,那聲音,輕得彷彿是夢囈,卻又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再厲害的猛虎,進了牢籠,也不過是一隻待宰的病貓罷了。”
他看到,呼延灼那杆威風凜凜的帥旗,已經越過了穀口那塊被他用硃砂畫下記號的巨大岩石。他看到,那三千連環馬的主力,已儘數入穀!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轉過頭,看向了身旁,那個同樣一身鐵甲,臉上卻帶著幾分病態的興奮與狂熱的漢子。正是那“轟天雷”淩振。
“淩振兄弟。”
“在!”
“傳我將令。”李寒笑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的戰栗。
“等他們全部進穀,就……關門打狗!”
淩振聞言,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木訥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甚至有些瘋狂的笑容!他猛地轉身,對著山崗之下,那早已嚴陣以待的數百名炮手,揮下了手中的紅色令旗!
“點火——!”
一聲令下,一張由數百門早已調整好角度的“風火炮”、數千顆早已埋設好的“震天雷”、以及數萬名早已磨刀霍霍、殺氣沖天的梁山好漢,共同組成的天羅地網,在這一刻,終於,露出了它那猙獰而又致命的獠牙!
那臥龍穀的深處,那片看似平靜的山林與草地之下,早已被淩振和他手下的工兵營,挖空了地基!無數裝滿了猛火油與黑火藥的陶罐,被巧妙地埋設在預定的位置,上麵覆蓋著薄薄的泥土與草皮,隻留下一根根浸透了桐油的引線,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延伸到山穀兩側的密林之中。
穀口之處,那看似是尋常山石的巨大岩壁之後,更是早已被掏空!數十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地獄之眼,早已對準了那唯一的入口!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穀口之處傳來!整個臥龍穀,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呼延灼正自催馬狂奔,忽聽得身後傳來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心中大驚,急忙勒馬回頭。隻見穀口之處,那原本是入口的狹窄山道,此刻已然被巨大的山石與泥土,徹底堵死!山崩了!
“不好!中計了!”呼延灼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那張總是充滿了自信與傲慢的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神色!
然而,還不等他下令後退,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轟!轟!轟!”
一連串密如急雨般的、驚天動地的baozha聲,從他腳下,從他身遭,從整個臥龍穀的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大地,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無數道夾雜著黑煙與泥土的火柱,如同從地獄裡噴湧而出的憤怒岩漿,猛地從地麵之下,沖天而起!
那堅硬的凍土,在那恐怖的baozha威力之下,便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地掀飛!
無數燒得通紅的鐵片、碎石,夾雜著足以將鋼鐵融化的熾熱氣浪,形成了一場充滿了死亡氣息的金屬風暴,鋪天蓋地地,朝著那已然亂作一團的連環馬軍,席捲而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山穀!
那些身披重甲、刀槍不入的騎士,在那恐怖的baozha衝擊波麵前,便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輕易地掀飛出去!
厚重的鐵甲,在這一刻,非但冇能成為他們的護身符,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許多騎士被炸飛到半空,又重重地摔下,那上百斤的鐵甲,將他們的骨骼,儘數震得粉碎!
更多的騎士,則是直接被那熾熱的火焰所吞噬!
猛火油,沾衣即燃,遇水不滅!
一個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重甲騎士,在這一刻,化作了一個個在地上痛苦翻滾、哀嚎不止的火人!
那股子皮肉被燒焦的臭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瞬間瀰漫了整個山穀!
那三千連環馬,更是亂作一團!
戰馬,天性畏火!
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如同天罰般的地獄火海麵前,它們徹底陷入了瘋狂!
它們悲鳴著,嘶叫著,不顧一切地,想要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連線著它們的鐵索,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束縛!
一匹馬受驚狂奔,立刻便會帶倒一片!
馬踏馬,人踩人!
那原本堅不可摧的鋼鐵軍團,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呼延灼看得是目瞪口呆,肝膽俱裂!
他做夢也冇想到,這臥龍穀中,等待他的,不是什麼鉤鐮槍,不是什麼藤牌陣,而是一場如此慘烈、如此恐怖的……煉獄!
“撤……快撤!”他嘶聲力竭地吼道,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絕望!
然而,此時此刻,撤退,又談何容易?
前路,是熊熊的火海!
後路,已被山崩堵死!
他們,已成了名副其實的……甕中之鱉!
就在這時,那山穀兩側的山坡之上,忽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殺——!”
無數身披重甲、手持重盾與開山大斧的梁山步軍,如同下山的猛虎,從那密林之中,猛地殺出!
為首兩員大將,正是那“花和尚”魯智深與“行者”武鬆!
他們身後,是數千名早已殺紅了眼的陷蹄營士卒!
他們手中的鉤鐮槍,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如同死神獠牙般的寒光!
“呼延灼匹夫!納命來!”
魯智深虎吼一聲,一馬當先,從那數丈高的山坡之上,竟如履平地般,直衝而下!
他手中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向了那已然亂作一團的官軍陣中!
“轟!”
一聲巨響!
三個尚自掙紮的官軍騎士,連人帶甲,被他這一禪杖,硬生生砸成了一灘肉泥!
一場真正的、血腥的屠殺,在這一刻,終於,拉開了序幕!
話分兩頭。且說那雙鞭呼延灼,自以為得計,將那半吊子的鉤鐮槍陣一舉沖垮,又見梁山軍馬丟盔棄甲,狼狽奔逃,心中那股子將門之後的傲氣與自信,早已漲滿了胸膛。他隻道是李寒笑黔驢技窮,已是強弩之-末,便將那“窮寇莫追”的兵家至理拋諸腦後,一意孤行,親率三千連環馬並兩千精銳步騎,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潮水,朝著那臥龍穀的方向,狂飆突進,定要畢其功於一役,將梁山主力徹底碾碎。
他這一去,身後那座綿延十數裡的大營,便如同一座被抽去了主心骨的空城,隻餘下那“百勝將”韓滔並千餘名在昨日陣前折了銳氣的傷病弱卒留守。那股子百戰精銳的滔天殺氣,早已隨那遠去的馬蹄聲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幾分空曠與蕭索。營中士卒,有的在修補昨日被衝撞壞了的營柵,有的在餵養備用的馬匹,更多的,則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或擦拭兵器,或縫補衣甲,一個個皆是無精打采,士氣低落。昨日一戰,雖說最終是勝了,可那梁山賊寇的凶悍與那鉤鐮槍的陰毒,卻已在他們心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中軍帥帳之內,此刻亦是空空蕩蕩,隻有那“百勝將”韓滔,一人獨坐於虎皮交椅之上。他麵色蠟黃,嘴脣乾裂,胸前那處被武鬆鐵棍砸出的傷口,雖經郎中敷上了上好的金瘡藥,用厚厚的繃帶纏了數圈,此刻依舊是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端起桌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湯藥,隻喝了一口,便被那苦澀的味道激得眉頭緊鎖,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心中隻覺得煩惡無比。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那本就蒼白的臉,泛起了一陣病態的潮紅。他心中暗罵:“這梁山賊寇,當真是邪門!那使鐵棍的大漢,不知是何方神聖,一身筋骨竟如鐵打的一般,力大無窮!若非我身上這副精鋼護心鏡擋了一下,怕是這顆心,都要被他一棍給活活搗碎了!”
他正自怨艾間,忽聽得帳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親兵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啟稟將軍,濟州府押送糧草的隊伍到了,領隊的王主簿,正在營門外求見。”
韓滔聞言,精神稍振。他強撐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聲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七品官服,身形微胖,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的中年文吏,便一溜小跑地進了大帳。此人,正是那在吳用唆使下,羅織罪名,抄了錢老實滿門的濟州府老吏,“剜心王”王謹。
“下官王謹,叩見韓將軍!”王謹一進帳,便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那姿態,恭敬得如同見了親爹一般。
韓滔見他這副模樣,心中那股子因敗績而生的鬱結之氣,稍稍舒緩了些許。他坐在椅上,淡淡地“嗯”了一聲,明知故問道:“王主簿此來,所為何事啊?”
王謹連忙從地上爬起,依舊是躬著身子,滿臉堆笑道:“回將軍話,下官奉宋押司之命,特為大軍押送糧草三萬石,如今已儘數運抵營外,還請將軍查驗。”
“哦?”韓滔眉毛一挑,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宋押司倒是有心了。你回去告訴他,此事,呼延大帥與本將都記下了。待平了梁山,定當為他表功。”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王謹聞言,大喜過望,那張胖臉笑得如同一朵綻開的菊花,連連作揖。他心中暗道:“此番差事辦得妥當,回去之後,宋押司麵前又是一樁大功。說不得,日後還能再往上挪一挪。那錢老實一家,死得倒也值了。”
他正自得意,忽聽得營外,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
“轟——!”
那聲音,如同九天之上打了個焦雷,震得整個大帳都嗡嗡作響,桌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三尺高,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韓滔與王謹二人,皆是大驚失色!
“怎麼回事?!”韓滔猛地站起,一把抓起身旁的棗木槊,厲聲喝道。
他話音未落,帳外已是喊殺聲震天!那聲音,並非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彷彿這偌大的營盤,在這一瞬間,被一萬大軍,團團包圍!
“報——!將軍!不好了!東……東營門被賊寇攻破了!”
“報——!西……西營門也……”
一個個傳令兵,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與不敢置信的神色。
韓滔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怎麼可能?!呼延大帥親率主力大軍追擊,這梁山賊寇,哪裡還來的人馬,竟敢反抄我後路?!
他踉踉蹌蹌地衝出帳外,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隻見那原本還算齊整的營盤,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無數身著梁山軍服的士卒,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也不知是從何處冒了出來,正揮舞著雪亮的刀槍,在營中來回沖殺!營中的官軍,本就是些傷病弱卒,又兼主帥不在,群龍無首,哪裡抵擋得住這等如狼似虎的突襲?一個照麵,便是一觸即潰,兵敗如山倒!
哭喊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烈火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穩住!都給本將穩住!結陣!結陣禦敵!”韓滔目眥欲裂,嘶聲力竭地吼道。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穩住陣腳,這滿營的將士,連同他自己,都要交代在這裡!
然而,他的吼聲,早已被那震天的喊殺聲所淹冇。潰敗的士卒,如同無頭的蒼蠅,四散奔逃,反而衝亂了那些尚自想要抵抗的隊伍。
就在這混亂之中,兩彪人馬,如同兩柄燒紅的、鋒利無比的尖刀,一左一右,直插官軍中軍而來!
左邊為首一將,麪皮上老大一搭青記,連鬢角都侵了,頭戴一頂範陽氈笠,身穿一領白綾衲襖,騎一匹高頭大馬,手中一口寶刀,舞得如雪花翻滾,刀光到處,人頭滾滾,正是那“青麵獸”楊誌!
右邊為首一員少年將軍,身穿一領團花繡羅袍,上麵刺著九條龍,頭戴一頂嵌寶紫金冠,手持一杆三尖兩刃刀,胯下一匹火炭赤馬,當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是那“九紋龍”史進是誰?
二人身後,各領著五百梁山精銳鐵騎,一個個悍不畏死,在那已然亂成一鍋粥的官軍營中,來回沖殺,如入無人之境!
韓滔看得是肝膽俱裂!他知道,今日之局,已是必死之局!但他身為大將,豈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斃!
“大丈夫死則死矣!何懼之有!”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退反進,竟獨自一人,拍馬舞槊,迎著那正大殺四方的“青麵獸”楊誌,衝了過去!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為大軍的撤退,爭取那最後的一線生機!
楊誌見他殺來,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晦氣的青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獰笑。“手下敗將,也敢言勇?今日,楊某便送你上路!”
他將手中寶刀一擺,便與韓滔戰在一處!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四濺!
那韓滔不愧是“百勝將”,一條棗木槊使得是虎虎生風,招數沉穩,大開大合,竟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與楊誌鬥了個旗鼓相當!
二人你來我往,刀來槊往,轉眼間,已鬥了十數回合。
然而,韓滔畢竟是身負重傷,又兼連日奔波,早已是強弩之末。這十數合的劇烈打鬥,已是他所能支撐的極限!
他隻覺得胸口那處傷口,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握著槊杆的手,也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那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已然再次崩裂,殷紅的鮮血,順著繃帶的縫隙,迅速滲出,將他胸前的戰袍,染紅了一大片!
楊誌何等人物,久經沙場,眼光毒辣。他早已看出韓滔氣力不濟,乃是在苦苦支撐。他冷笑一聲,刀法一變,不再與他硬碰,反而刀走輕靈,專尋他招數中的破綻空門!
韓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招,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本就氣力不濟,此刻更是手忙腳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就在這時,隻聽得一聲虎吼,另一員少年將軍,已然拍馬趕到!
“韓滔匹夫!休要張狂!史進在此!”
正是那“九紋龍”史進!他見楊誌久戰不下,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見韓滔已是強弩之-末,哪裡還會客氣?他手中那杆三尖兩刃刀,便如一條出海的蛟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取韓滔握槊的右手手腕!
韓滔大驚失色!他此刻正被楊誌的樸刀死死纏住,自顧不暇,哪裡還能抵擋得住這必殺的一擊!
他心中暗叫一聲:“吾命休矣!”
他想也不想,拚著後心被楊誌的樸刀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猛地一擰身,想要棄了棗木槊,抽身躲閃。
然而,史進的刀,比他更快!
隻見那三尖兩刃刀的側刃,如同靈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在那棗木槊的槊杆之上,輕輕一掛,一拖,一挑!
韓滔隻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他那根跟隨了自己多年的棗木槊,再也握持不住,發出一聲哀鳴,脫手飛了出去,在空中翻滾著,遠遠地插在了地上!
兵器脫手,韓滔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再無半分威脅!
史進得勢不饒人,手中三尖兩刃刀順勢一壓,那沉重的刀杆,重重地砸在了韓滔的後背之上!
“噗通!”
韓滔慘叫一聲,再也坐不穩馬鞍,如同一個破麻袋般,從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摔在地上,塵土飛揚,當場便昏死了過去!
“綁了!”史進大喝一聲,早有梁山軍士一擁而上,用麻繩將那昏死過去的韓滔,捆了個結結實實。
主將一失,官軍更是兵敗如山倒,再無半分抵抗之心,一個個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楊誌與史進二人,相視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殺!”二人雙騎並出,在那已然崩潰的官軍營中,更是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
楊誌手中樸刀,上下翻飛,所到之處,血肉橫飛!史進那杆三尖兩刃刀,更是如同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走數條鮮活的生命!
“燒!都給老子燒了!”史進殺得性起,他從一名官軍屍體旁,撿起一支尚在燃燒的火把,狠狠地扔向了不遠處那堆積如山的軍帳!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整個官軍大營,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砍了那鳥旗!”楊誌一指遠處那杆高高飄揚的、代表著呼延灼身份的“呼”字帥旗,大喝一聲。
史進會意,雙腿一夾馬腹,胯下火炭赤馬長嘶一聲,竟如一道流星,直奔那帥旗而去!
帥旗下,尚有十數名忠心耿耿的親兵,結成圓陣,拚死抵抗。
史進虎吼一聲,手中三尖兩刃刀一擺,便如猛虎下山,一頭紮進了那圓陣之中!
刀光過處,人頭滾滾!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十數名親兵,便已儘數倒在了血泊之中!
史進立馬於帥旗之下,手中三尖兩刃刀高高舉起,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狠狠地劈下!
“哢嚓!”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
那麵繡著猛虎下山圖的“呼”字大旗,如同被折斷了翅膀的禿鷲,哀鳴著,從半空中,緩緩飄落,最終,被那熊熊燃燒的烈火,徹底吞噬!
整個戰場,在這一刻,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尚在抵抗的官軍,看著那麵倒下的帥旗,看著那在火光中愈發顯得如同魔神般的兩員梁山大將,心中那最後一絲抵抗的意誌,也徹底崩潰了。
“降了!我們降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兵器落地的“噹啷”聲,此起彼伏。
楊誌與史進二人,立馬於火海之中,看著眼前這山呼海嘯般的投降場麵,心中,皆是豪氣乾雲!
此戰,大獲全勝!
而就在這片血腥的修羅場之中,一個身影,卻如同蛆蟲一般,在死人堆裡,悄無聲息地,蠕動著。
正是那濟州府的老吏,王謹。
方纔梁山軍馬殺來之時,他便第一個被那駭人的聲勢,嚇得魂飛魄散,兩腿一軟,癱倒在地。眼看一個梁山軍士提著滴血的鋼刀朝他走來,他急中生智,竟一頭栽倒在幾個剛剛被砍死的官軍屍體之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梁山軍士見他是個手無寸鐵的文官,又見他“已死”,便不屑地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轉身去尋下一個目標了。
王謹就這麼在死人堆裡,趴著,一動也不敢動。
冰冷的屍體,壓在他的身上;粘稠的鮮血,浸透了他的官袍;濃重的血腥與焦臭,刺激得他幾欲作嘔。
他聽著耳邊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感受著那一次次從身邊掠過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刀風,隻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從未離死亡,如此之近。
他就這麼趴著,趴了大半夜。直到那喊殺聲,漸漸平息;直到那熊熊的火光,漸漸暗淡;直到整個營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纔敢,小心翼翼地,從那屍體堆裡,探出半個腦袋。
眼前,是一片人間地獄。
殘破的軍帳,在寒風中,如同鬼魅般搖曳;燒焦的屍體,散發出陣陣惡臭;滿地的鮮血,在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映照下,凝固成了暗紅色的冰。
王謹看著眼前這恐怖的景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便吐了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從那屍山血海之中,逃了出來。他不敢走大路,專揀那陰暗的角落,如同喪家之犬,一路朝著濟州府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的腦海中,隻剩下兩個字。
魔鬼!
那梁山賊寇,不是人!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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