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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百勝將”韓滔,自恃勇武,又仗著連環馬陣堅不可摧,一心要奪這頭功,哪裡將解珍、解寶這等名不見經傳的草寇放在眼裡。
他見二人撥馬敗走,更是得意,手中棗木槊一揮,便如餓虎撲食,緊追不捨。
“兩個不知死活的狗賊!今日便教你二人,嚐嚐我韓滔槊下亡魂的滋味!”
他胯下戰馬亦是神駿,四蹄翻飛,與那狼狽逃竄的二解,不過三五十步的距離。
眼看就要追上,韓滔心中大喜,手中棗木槊已然高高舉起,隻待一槊,便將那“兩頭蛇”解珍挑於馬下!
就在此時,那原本在前頭亡命奔逃的解珍,竟猛地一勒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竟不逃了!
韓滔微微一愣,隨即冷笑。
“黔驢技窮,想做困獸之鬥麼?”
然而,他話音未落,那解珍竟已擰身轉回,手中那杆鋼叉,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竟不刺,反用那叉尾的鐵鐏,“鐺”的一聲,與他那刺來的棗木槊,狠狠地磕在了一處!
韓滔隻覺得一股怪異的力道傳來,竟將他那勢在必得的一槊,帶偏了三分!
高手過招,隻在毫厘!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一直跟在解珍身後的“雙尾蠍”解寶,亦是猛地回頭,手中鋼叉如毒蠍擺尾,不取韓滔本人,竟直奔他坐下戰馬的眼睛刺去!
這一招,端的是陰狠毒辣!
韓滔大驚失色!
他做夢也冇想到,這兩個看似粗鄙的獵戶,竟有如此默契的配合,如此刁鑽的招數!
他急忙收槊回防,想要格擋解寶的鋼叉。
可他忘了,他那棗木槊,此刻還與解珍的鋼叉,糾纏在一處!
“中計了!”
韓滔心中暗叫一聲不好,但為時已晚!
解珍見他回防,手腕猛地一抖,那鋼叉便如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順著他的槊杆滑下,叉齒“哢”的一聲,死死地卡住了他那棗-木槊的槊頭!
與此同時,解寶的鋼叉已到!
韓滔無法,隻得拚命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刺向馬眼的一叉。
但那鋒利的叉尖,依舊在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鮮血,瞬間便模糊了他的視線!
“啊!”
韓滔慘叫一聲,又驚又怒。
他這才明白,這兩個賊將,方纔那三十回合,分明是在演戲!是在拿他當猴耍!
什麼氣喘籲籲,什麼險象環生,全是裝出來的!
這兩個人的本事,便是單打獨鬥,怕也不在自己之下!二人聯手,自己竟連三招都走不過!
“兩個狗賊!納命來!”
韓滔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他棄了那被死死卡住的棗木槊,拔出腰間佩刀,便要與二人死戰。
然而,他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隻聽得穀地兩側,同時響起一聲雷鳴般的暴喝!
“所有人去啊女友動手!”
刹那間,埋伏在兩側草叢與土坑之中的兩千名陷蹄營士卒,一個不留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猛地殺出!
兩千杆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鉤鐮槍,如同毒蛇的獠牙,第一次,伸向了那不可一世的連-環馬的馬腿!
“將軍!前後都有有埋伏!”
後方的官軍騎士驚聲高呼。
韓滔回頭看去,隻見自己那五百連環馬,正以排山倒海之勢,高速衝鋒而來。
而他們的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之上,卻突然冒出了無數手持藤牌與奇形兵刃的步卒!
“放箭!放箭!”
韓滔目眥欲裂,嘶聲吼道。
官軍騎士訓練有素,雖驚不亂,立刻摘下背上的弓弩,朝著那突然出現的步兵,便是一陣覆蓋式的攢射!
然而,那箭雨落入陣中,卻隻聽到一陣“劈裡啪啪”的悶響,便如同泥牛入海,再無聲息。
隻見那梁山軍陣前,數百名藤牌手早已結成龜甲之陣,那用桐油浸泡過的堅韌藤牌,將所有的箭矢,儘數擋了下來!
就在官軍發箭的這一瞬間,衝在最前排的連環馬,已經與那伏地的鉤鐮槍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哢嚓!”
“唏律律——!”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裂之聲,與戰馬那淒厲至極的悲鳴,瞬間響徹了整個山穀!
衝在最前排的三十騎連環馬,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型鐮刀,齊刷刷地割斷了前腿!
高速奔跑中的重甲戰馬,在失去前腿支撐的瞬間,巨大的慣性帶著它們那沉重的身軀,轟然向前栽倒!
馬上的騎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滾地葫蘆般甩飛出去。
他們身上那厚重的鐵甲,此刻卻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許多騎士倒在地上,被那上百斤的鐵甲壓得動彈不得,連爬都爬不起來。
還不等他們掙紮,後排的戰馬,已經收勢不及,踏著同伴的身體,狠狠地踐踏而過!
“噗嗤!”
“啊!”
沉重的馬蹄,踏在鐵甲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鐵甲瞬間凹陷變形,斷裂的骨骼刺穿了內臟,鮮血與碎肉從甲葉的縫隙中,噴湧而出!
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血腥的、單方麵的屠殺!
更可怕的是,那連接著馬匹的鐵索,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鎖鏈!
一匹馬倒下,立刻便如同多米諾骨牌,將與它相連的左右兩匹戰馬,也硬生生拽倒在地!
一排倒,則排排倒!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那原本勢不可擋、如同鐵牆般的連環馬陣,便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人踩人,馬踏馬!
前隊的騎士,在地上掙紮哀嚎,隨即被後隊的鐵蹄,踩成一灘肉泥!
後隊的戰馬,被前方倒下的同伴絆倒,又被更後方的戰馬,踩斷了脊梁!
整個山穀,瞬間化作了一片充滿了慘叫、悲鳴與絕望的人間地獄!
“斷其鎖鏈!分割圍殺!”
“插翅虎”雷橫,手持樸刀,雙眼赤紅,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殺神,第一個從埋伏的土坑裡跳了出來。
他身後,是數百名同樣殺氣騰騰的陷蹄營士卒!
他們手中的鉤鐮槍,此刻不再是鉤,而是化作了鋒利的鐮刀!
那百鍊精鋼打造的倒鉤,狠狠地劈砍在連接著馬匹的鐵索之上!
“哐啷!”
火星四濺!
一條條粗如兒臂的鐵索,應聲而斷!
失去了鐵索的束縛,那原本堅不可摧的連環馬陣,瞬間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失去了集團衝鋒的速度與陣型,這些身披重甲、行動不便的騎兵,在靈活的步兵麵前,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殺!”
“赤發鬼”劉唐,更是如同猛虎下山,他手中那口鋒利的樸刀,不與那堅固的鐵甲硬碰,專往那甲冑的縫隙、騎士的麵門處招呼!
一個落單的官軍騎士,剛剛從混亂中穩住身形,還未來得及舉起長槊,劉唐已然殺到近前!
刀光一閃!
一顆尚自帶著驚恐表情的頭顱,沖天而起!
滾燙的鮮血,從那無頭的腔子裡噴出,澆了劉唐滿頭滿臉,讓他那張赤色的麵孔,更顯得猙獰可怖!
雷橫、劉唐二人,如同兩柄鋒利的尖刀,率領著陷蹄營的士卒,在那已然崩潰的連環馬陣中,來回沖殺,如入無人之境!
刀起,頭落!
槍挑,血濺!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視步兵為草芥的重甲騎士,此刻卻毫無還手之力,被一個個砍瓜切菜般,斬於馬下!
韓滔在遠處,看得是目瞪口呆,肝膽俱裂!
他做夢也冇想到,自己引以為傲、戰無不勝的連環馬,竟會在這小小的山穀之中,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連環馬的屠殺!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騎士,此刻如同待宰的豬羊般被屠戮,看著那一張張被鉤鐮槍撕裂的、充滿了恐懼與絕望的臉,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撤……快撤!”
他終於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嘶聲力竭地吼道。
然而,此時此刻,撤退,又談何容易?
整個山穀,早已被倒斃的馬匹、混亂的士卒,堵得水泄不通!
進,進不得!
退,退不出!
他想要重整陣型,可軍令傳不出去,士卒早已亂作一團!
他想要親自上前,斬殺敵將,重振軍心,可那解珍、解寶兄弟二人,如同兩尊門神,早已將他死死纏住!
他手中的佩刀,與那兩杆神出鬼冇的鋼叉,鬥得是險象環生!
他彆說殺敵,連自保,都已是勉強!
就在韓滔陷入絕望之際,忽聽得穀口之處,鼓聲大作,殺聲震天!
“韓滔匹夫!休走!灑家在此!”
一聲雷鳴般的暴喝,如同晴天霹靂,在韓滔耳邊炸響!
他駭然回頭,隻見穀口之處,不知何時,已然出現了一彪人馬!
為首兩員大將,一個身披皂布直裰,倒提一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不是“花和尚”魯智深是誰?
另一個,虎皮裙打扮,手持一根镔鐵大棍,渾身殺氣騰騰,正是“行者”武鬆!
二人身後,是數百名精神抖擻的梁山步軍,早已將那唯一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韓滔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涼了個通透。
完了!
全完了!
今日,怕是要全軍覆冇於此了!
“弟兄們!隨灑家殺進去!莫要放走了一個!”
魯智深虎吼一聲,一馬當先,那沉重的禪杖,在他手中卻輕如稻草。
他也不管那些騎在馬上的,專找那些落了馬、在地上掙紮的官軍騎士。
一禪杖下去,便是“哢嚓”一聲脆響,連人帶甲,便被砸成一團肉泥!
武鬆更是凶悍,他手中那根鐵棍,舞得是虎虎生風。
一個官軍騎士,見他殺來,舉起長槊便刺。
武鬆不閃不避,竟用鐵棍一撥,將那長槊帶偏,隨即棍勢不停,狠狠地砸在了那騎士的頭盔之上!
“嗡——!”
一聲悶響!
那騎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七竅流血,軟軟地從馬上栽了下來!
一場混戰,徹底爆發!
韓滔的五百連-環馬,在這小小的山穀之中,成了甕中之鱉。
前有鉤鐮槍陣分割圍殺,後有魯智-深、武鬆堵住退路。
天,無路!
地,無門!
韓滔雙目赤紅,徹底瘋狂了。
他知道,今日若想活命,唯有拚死一搏!
“殺!”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竟不顧那解珍、解寶的鋼叉,拚著左臂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拍馬舞刀,直取那正在陣中大殺四方的魯智-深!
擒賊先擒王!
隻要殺了這個看似是頭領的和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魯智深見他殺來,不驚反喜。
“來得好!”
他將手中禪杖一橫,大笑道:“正好讓灑家,稱一稱你這‘百勝將’的斤兩!”
二人戰在一處!
韓滔的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
魯智深的禪杖,更是勇猛無匹,招招都是硬碰硬的打法!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四濺!
二人鬥了十數回合,竟是平分秋色!
然而,魯智深的身後,卻還有一個武鬆!
武鬆見魯智深被纏住,冷笑一聲,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韓滔的身後。
他手中那根镔鐵大棍,無聲無息地,高高舉起!
韓滔正與魯智深鬥得難解難分,忽覺背後一陣惡風襲來,心中暗叫不好!
他急忙想要側身躲閃,但魯智深的禪杖,卻如影隨形,死死地將他纏住!
“著!”
武鬆一聲暴喝,鐵棍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了韓滔的後背之上!
“哢嚓!”
一聲脆響!
韓滔隻覺得後心一陣鑽心的劇痛,眼前一黑,口中一股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
他身上那件精鋼打造的護心鏡,竟被這一棍,硬生生砸得粉碎!
破碎的鏡片,倒紮進皮肉之中,痛得他幾乎昏死過去!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佩刀,從馬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將軍!”
幾個忠心耿耿的親兵,見狀目眥欲裂,發瘋一般地衝了上來,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了魯智深與武鬆的麵前。
“快!護送將軍走!”
一場慘烈的混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當最後一個官軍士卒,被劉唐一刀梟首之時,整個山穀,已然化作了一片血色的修羅場。
五百連環馬,幾乎全軍覆冇。
隻有韓滔,在那十幾個親兵的拚死保護之下,渾身浴血,身負重傷,從一處無人防守的陡坡之上,連滾帶爬地,僥倖逃了出去。
“贏了!我們贏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了整個山穀!
梁山軍的士卒們,一個個扔掉手中的兵器,相互擁抱著,又蹦又跳,許多人,更是喜極而泣!
前日那場慘敗的陰霾,在這一刻,被徹底洗刷得乾乾淨-淨!
一眾頭領,走到那早已被鮮血染紅的穀地中央,看著那滿地的殘肢斷臂,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官軍屍骸,再回頭,看看自己這邊那微乎其微的傷亡,一個個都用一種近乎看神明般的、充滿了敬畏與崇拜的目光,望向了那正從山坡之上,緩步走下的年輕寨主。
“寨主神機妙算!真乃天人也!”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
緊接著,“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寒笑看著眼前這山呼海嘯般的場景,看著那一雙雙充滿了狂熱崇拜的眼睛,臉上,卻無半分得色。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血腥的修羅場,望向了遠方,那呼延灼大軍的本陣所在。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現在纔剛剛開始。
……
話分兩頭。
且說那“醜郡馬”宣讚,自打被秦致一陣搶白,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回之後,便一直稱病不出,心中卻是翻江倒海,難以平靜。
他雖是蔡京心腹,但郡主嫌他貌醜,早已憂憤而死,他這“郡馬”的頭銜,早已是名存實亡,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在京中,他處處受人白眼,便是那閹人童貫,都敢當著他的麵,指桑罵槐。
若非蔡京尚念幾分舊情,留他在身邊當個擺設,他怕是早就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同僚,給活活逼死了。
他心中,何嘗冇有怨氣?何嘗不想出人頭地?
可他知道,在蔡京手下,他永遠都隻是個工具,一條狗。
今日,他奉命前來接應韓滔,卻在半路之上,正撞見那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韓滔,被幾個殘兵敗將,架著逃了回來。
“韓將軍!你這是……?”
宣讚大驚失色。
“敗了……全完了……”
韓滔麵如金紙,氣若遊絲,隻說了這四個字,便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宣讚看著他後心那恐怖的傷口,看著他身後那寥寥無幾的殘兵,再聯想到方纔那震天的喊殺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連環馬……敗了!
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一個念頭,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梁山……當真如此厲害?
那李寒笑,當真有鬼神之能?
他想起陣前,關勝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勢,想起秦致那神乎其技的槍法,想起梁山軍那嚴明的軍紀,那高昂的士氣。
再想想自己這邊,主帥與副將離心離德,士卒被層層盤剝,軍心渙散。
這一仗,真的能贏嗎?
宣讚的心,第一次,動搖了。
他將韓滔救回大營,安頓好之後,獨自一人,來到了營地後方的一處僻靜之地。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小小的、用上好絲綢包裹著的玉佩。
那玉佩,通體溫潤,上麵雕著一個活靈活-現的“關”字。
這是數年前,他與關勝在京城切磋之後,關勝贈與他的。
“宣讚兄弟,你我皆是將門之後,卻報國無門。這亂世,終究是咱們武人的天下。若有一日,你覺前路無望,可持此玉佩,來尋我。”
關勝當日的話,言猶在耳。
宣讚看著手中的玉佩,又抬頭,望向了遠方,那梁山泊的方向。
他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複雜而又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該做出選擇了。
山穀之內,那震天的喊殺聲不知何時已然停歇。
方纔還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戰場,此刻,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殘陽如血,將穀地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一個年輕的陷蹄營士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那杆還滴著血的鉤鐮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紅白之物的、不住顫抖的手,又看了看腳下那堆積如山的、早已分不清是人是馬的殘肢斷臂,喉結上下滾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便吐了出來。
他這一吐,彷彿一個信號。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贏了……”
不知是誰,用一種夢囈般的、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聲音,喃喃自語。
“贏了!”
“我們贏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山呼海嘯般的、充滿了狂喜與釋放的歡呼聲,如同積壓了千年的火山,猛地爆發開來!
“贏了!贏了!哈哈哈!”
“俺殺了三個!俺親手宰了三個鐵王八!”
士卒們扔掉手中的兵器,相互擁抱著,又蹦又跳。許多人,更是激動得又哭又笑,狀若瘋魔。
前日的慘敗,那被連環馬支配的恐懼,那眼睜睜看著同袍被碾為肉泥的無力與絕望,在這一刻,被徹底地、酣暢淋漓地,洗刷得乾乾淨淨!
“痛快!當真痛快!”
“花和尚”魯智深一屁股坐在一個尚自冒著熱氣的官軍騎士屍體之上,將那根被鮮血浸透、杖頭月牙刃上還掛著半截腸子的水磨禪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他抓起腰間的酒葫蘆,也顧不上擦拭臉上那早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的液體,仰頭便“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烈酒。
“灑家這輩子,就冇打過這麼憋屈的仗,也冇打過這麼痛快的仗!”
他抹了把嘴,看著那滿地的狼藉,放聲大笑,笑聲豪邁,震得整個山穀都嗡嗡作響。
“行者”武鬆默默地走到一旁,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仔細地擦拭著手中那根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镔鐵大棍。
他的臉上,冇有半分喜色,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冷意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隻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他那擦拭鐵棍時,比平日裡更用力、更仔細的動作,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激盪。
當初素有恩怨的“赤發鬼”劉唐與“插翅虎”雷橫二人,此刻卻是難得地湊到了一處。
“雷都頭,你那幾下‘地趟刀’,使得不錯。”劉唐難得地冇有出言擠兌,反而遞過自己的酒葫蘆。
雷橫接過葫蘆,灌了一口,隻覺得一股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說不出的舒坦。
他看著劉唐,這個昔日的仇家,今日的袍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你那樸刀,也夠快,夠狠。”
二人相視一眼,竟是齊齊哈哈大笑起來。
往日的恩怨,在這一場酣暢淋漓的、並肩作戰的大勝之後,早已煙消雲散。
李寒笑冇有笑。
他隻是負手立於山坡之上,迎著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山風,靜靜地看著穀地中那如同瘋了一般慶祝的士卒們。
他的目光,平靜而又深邃,彷彿早已越過了這場勝利,看到了更遙遠的、更殘酷的未來。
他走到一具被鉤鐮槍勾斷了馬腿的重甲戰馬屍體旁,蹲下身,用手指,仔細地在那厚重的鐵甲上,在那斷裂的鐵索上,輕輕地摩挲著。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寨主,此戰大勝!我軍傷亡,不過數十人!卻幾乎全殲了韓滔的五百連環馬!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神機軍師”朱武搖著羽扇,快步走了上來,臉上滿是難以抑製的興奮與崇敬。
李寒笑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卻無半分得色。
“傳令安道全,優先救治我軍傷員。至於那些官軍俘虜……也一併治了。治好了,讓他們自己選,願留的,編入輔兵營;不願留的,發些盤纏,放他們自去。”
“寨主仁義!”
李寒笑冇有理會朱武的恭維,他的目光,望向了遠方,那呼延灼大營的方向。
“通知聞先生,依計行事。今夜,我要讓那呼延灼,嘗一嘗什麼叫‘焦頭爛額’。”
……
官軍大營,帥帳。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呼延灼端坐在帥位之上,一張黑臉,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的那隻禦賜的純金酒杯,已被他那巨大的手掌,捏得微微變了形。
帳下,韓滔被兩個親兵架著,渾身浴血,麵如金紙,早已昏死過去。
他後心那處被鐵棍砸出的傷口,深可見骨,破碎的護心鏡片,倒刺入肉,看上去觸目驚心。
隨軍的郎中,正滿頭大汗地為他施救,那剪刀與皮肉摩擦發出的“哢嚓”聲,讓帳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醜郡馬”宣讚,跪在帳下,頭顱低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說!”
呼延灼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而又充滿了暴戾。
“五百連環馬,為何會敗得如此之慘!”
宣讚渾身一顫,聲音嘶啞地,將那山穀中的戰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
當他說到那神出鬼冇的鉤鐮槍,說到那堅不可摧的藤牌陣,說到那從天而降的“紮馬釘”時,呼延灼的臉色,愈發難看。
當他說到魯智深、武鬆率軍截斷後路,說到韓滔被二人聯手重創之時,呼延灼眼中那壓抑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廢物!一群廢物!”
他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帥案!
那用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桌案,連同上麵擺放的文房四寶、軍情文書,被他一腳踹出數丈之遠,“轟隆”一聲,砸在帳角,四分五裂!
“五百連環馬!五百京畿禁軍的精銳!竟……竟被一群藏頭露尾的步卒,用那等下三濫的手段,殺得片甲不留!”
呼延灼氣得渾身發抖,他拔出腰間那條水磨八棱鋼鞭,狠狠地抽在身旁的帳柱之上!
“啪!”
一聲脆響!
碗口粗的帳柱,竟被他一鞭,抽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計策?不過是鼠輩的伎倆!”
他雙目赤紅,如同兩團燃燒的炭火,死死地盯著宣讚。
“本帥的連環馬,天下無敵!豈會敗給那等醃臢的手段!分明是爾等無能,指揮失當,才致此大敗!”
宣讚心中叫苦不迭,卻不敢有半分辯駁,隻得將頭埋得更低。
“來人!”
呼延灼怒吼一聲。
“何人敢為本帥出戰,去取那李寒笑的人頭來!”
帳下,一片死寂。
一眾將校,皆是麵麵相覷,噤若寒蟬。
連環馬都敗得如此之慘,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去了,豈不是白白送死?
呼延灼看著帳下這群噤若寒蟬的將校,心中更是怒火中燒,又夾雜著一股深深的失望與無力。
他知道,今日這一敗,不但折損了他最精銳的先鋒,更將全軍的士氣,打入了穀底。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驚惶的呼喊。
“報——!將軍!不好了!我軍後方糧草大營,突然……突然起火了!”
“什麼?!”
呼延灼大驚失色,猛地衝出帳外。
隻見大營後方,那原本堆積如山的糧草垛,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都映得一片通紅!
濃煙滾滾,夾雜著燒焦的穀物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救火!快救火!”
呼延灼目眥欲裂,嘶聲吼道。
然而,還不等他下令,忽聽得大營左翼,亦是喊殺聲震天!
“報——!將軍!左翼大營,遭遇梁山賊寇夜襲!”
“報——!右翼……右翼也……”
一時間,四麵楚歌,八方火起!
整個官軍大營,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呼延灼看著那四麵燃起的熊熊大火,看著那亂作一團、如同無頭蒼蠅般的士卒,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自己又中計了。
這李寒笑,不但破了他的連環馬,竟還敢趁勝追擊,夜襲大營!
而糧草大營被燒,更是防不勝防,一群老鷹既然叼著火油桶和火把,從天上直接往糧草囤上倒了下來!
防不勝防不說,而且這些扁毛畜牲好像是有人指揮一樣,進退有序,來去自如,放了火就走,士兵剛要滅火,它們就來襲擾。
黑夜之中,這些東西的眼睛比人好用多了,士兵的弓箭射不中它們,徒增煩惱!
“欺人太甚!當真欺人太甚!”
呼延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翻身上了那匹禦賜的踢雪烏騅,手中雙鞭一舉。
“親兵營!隨本帥來!今日,本帥便要親手,會一會那李寒笑!”
然而,當他率領著最精銳的親兵營,氣勢洶洶地殺到左翼之時,那裡的喊殺聲,卻又戛然而止。
除了幾具被亂箭射死的哨兵屍體,和幾處尚在燃燒的空帳篷,竟是連一個敵人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人呢?!”
呼延灼勒馬四顧,怒吼道。
“報……報將軍,賊寇……賊寇往南邊去了!”
呼延灼調轉馬頭,又殺向南營。
結果,依舊是撲了個空。
他就如同一頭被戲耍的困獸,在這偌大的營盤之中,被那神出鬼-冇的梁山軍馬,牽著鼻子,來回奔波。
處處起火,卻處處不見敵蹤。
處處喊殺,卻處處隻是虛晃一槍。
這一夜,整個官軍大營,便在這無休無止的騷擾與驚嚇之中,度過。
待到天色微明,狼狽不堪的官軍,終於撲滅了所有的火頭,清點損失。
糧草,被燒了十之二三。
士卒,雖未有大規模的傷亡,卻是一個個被折騰得精疲力儘,眼圈烏黑,連站都站不穩了,士氣更是低落到了極點。
呼延灼一夜未眠,他站在那片被燒成白地的糧草大營前,看著那滿地的灰燼,一張黑臉,鐵青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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