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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幕布,死死地壓在鄆城縣的上空。
梁山大營之內,再無往日的喧嘩與豪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凝固如鐵的死寂。
傷兵營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草藥與汗水混合的古怪氣味。
“神醫”安道全和他那幾十個半吊子的學徒,早已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個雙眼通紅,滿臉疲憊。
傷兵太多了。
被那鐵甲連環馬撞中的,大多是胸腹塌陷,骨骼儘碎,內臟破裂,根本無從下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痛苦的呻吟中,一點點失去生命的氣息。
林沖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麵色蒼白如紙。
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烏騅馬倒下時,他的左腿亦被那沉重的馬身壓斷,此刻用夾板草草固定著,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會牽扯起一陣鑽心的劇痛。
可這點皮肉之苦,與他心中的屈辱與不甘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他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槍棒無雙,何曾敗得如此狼狽!何曾敗得如此窩囊!
帳簾猛地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捲了進來,吹得帳內那盞昏黃的油燈火苗一陣劇烈搖曳。
林娘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疾步走了進來。
她看到床上丈夫那慘白的臉,那纏著厚厚繃帶的傷口,眼圈瞬間就紅了。
“夫君……”
林沖勉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冇事,皮外傷,將養幾日便好。”
林娘子放下藥碗,眼淚卻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坐到床邊,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輕輕地為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
李寒笑一身玄甲,緩步走了進來。
他看到床上的林沖,又看了看一旁垂淚的林娘子,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愧疚。
“林教頭,是我……指揮失當,累你受創。”
林沖掙紮著便要起身行禮。
“寨主言重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是我學藝不精,與寨主何乾!”
李寒笑快步上前,將他按住。
“躺好,莫要亂動。”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林娘子卻霍然起身,一雙總是溫柔似水的眸子,此刻卻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著李寒笑。
“寨主!”
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刺骨。
“我夫君,八十萬禁軍教頭,何曾受過這等重創!寨主,你當初是如何向我等保證的!你說梁山是我們的家,你說你會護我們周全!”
“可如今呢!三百多條人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在了那片荒野上!我夫君更是險些命喪當場!這就是你說的周全嗎?!”
“渾家!住口!不得對寨主無禮!”林沖急聲喝道,掙紮著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傷口,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讓她說。”李寒笑擺了擺手,示意林沖不必動怒。
他看著林娘子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俏臉,心中長長一歎。
他知道,她說的,是所有人心中的痛。
“嫂嫂教訓的是。今日之敗,責任全在我。是我輕敵,是我冒進,是我害了兄弟們的性命。”
李寒笑對著林娘子,深深一揖。
“我李寒笑,在此立誓,此仇,必報!”
“夫君……”
就在這氣氛尷尬到極點之時,一個如同黃鶯出穀般清脆悅耳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李師師一身素雅的衣裙,端著一個食盒,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彷彿將滿室的肅殺,都化作了春風。
她對著林娘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有融化冰雪的魔力。
“姐姐,莫要動氣。夫君他……寨主他心中,比誰都難過。我燉了些蔘湯,你快勸林教頭趁熱喝了,也好早日恢複。”
她說著,將食盒放在桌上,不著痕跡地走到了李寒笑與林娘子之間,將二人隔開。
“姐姐,我知道你心疼林教頭,可這刀劍無眼,戰場之上,生死有命。寨主身為三軍之主,肩上擔著的是幾萬兄弟的身家性命,他也不想的。”
李師師拉著林娘子的手,柔聲勸慰。
林娘子看著她,又看了看床上臉色愈發蒼白的丈夫,心中的怒火漸漸被擔憂所取代。
她長歎一口氣,不再多言,端起那碗蔘湯,默默地吹著。
鄆城縣的那些富戶們,知道了戰況後,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他們那顆懸著的心,又重新放回了肚子裡,暗地裡,又開始秘密串聯,商議著下一步該如何給梁山來個更狠的,如何將失去的土地和財富,變本加厲地奪回來。
然而,他們都算錯了一件事。
李寒笑的耐心,是留給天下百姓的,而不是留給他們這些吸血的蛀蟲的。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聚義廳內,氣氛依舊壓抑。
李寒笑坐在虎皮帥位,看著底下那一雙雙或是悲憤、或是迷茫的眼睛,心中清楚,今日這場敗仗,對士氣的打擊,是致命的。
這是梁山軍自他上山以來,吃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敗仗。
“諸位兄弟,今日之敗,責任全在我。”
李寒笑緩緩起身,對著所有人,深深一揖。
“是我為探那連環馬虛實,準備不足,致使三百多兄弟,血灑疆場。”
聞煥章連忙起身,扶住李寒笑。
“寨主,萬萬不可如此說!兵者,詭道也。此番詐敗誘敵,乃是寨主與我等早已定下的計策。若無今日之敗,如何能讓那呼延灼輕敵冒進?如何能讓他將所有寶,都押在那連環馬之上?”
“正是!”關勝撫著美髯,丹鳳眼一眯,“今日我與那宣讚交手,他分明是認出了我,隻應付了十數回合,便倉皇敗走。可見此人,並非真心與我梁山為敵。這亦是讓那呼延灼輕視我梁山戰力的一個引子。”
聞煥章點頭道:“關將軍所言極是。一勝一敗,皆在算計之中。勝,是為讓呼延灼見識到我梁山亦有能人猛將,不敢輕舉妄動;敗,是為讓他堅信,我等終究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唯有那連環馬,纔是致勝法寶。”
“至於折損的兄弟,”聞煥章長歎一口氣,“沙場之上,刀劍無眼,生死有命。我等能做的,便是厚待其家人,重金撫卹,讓他們走得安心,亦讓我等活著的兄弟,冇有後顧之憂。”
李寒笑緩緩坐下,他知道,聞煥章說的都對。
這是一場必要的犧牲。
但他心中,依舊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關將軍,你方纔說,你與那宣讚是舊識?”
“正是。”關勝點頭道,“數年前,我尚在蒲東做巡檢,曾與當時還是殿前小校的宣讚有過一麵之緣,切磋過武藝。此人武藝雖不算頂尖,但為人還算正直,不似那等奸佞之輩。今日陣前相見,他眉宇間頗有為難之色,想來也是身不由己。”
“既是如此,倒是可以派人暗中與他聯絡,探一探官軍虛實。”朱武搖著羽扇,眼中精光一閃。
“不可。”李寒笑斷然否定,“此等陣前反水之事,變數太多。我等豈能將數萬兄弟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個外人的搖擺不定之上?取勝之道,終究要靠我們自己手中的刀槍!”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如同兩把鋒利的尖刀,死死地釘在那連環馬的模型之上。
“連環馬之強,在於其平原之上的集團衝鋒,勢不可擋。其甲冑之堅,刀槍難入。”
“但,其弱點,亦是顯而易見!”
李寒笑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堪輿圖上那片崎嶇不平的山地模型上。
“其一,機動性差!鐵索相連,一馬受驚,則全隊受製,轉圜不便,無法靈活變陣!”
“其二,懼怕複雜地形!此等重甲,無論是人是馬,負重皆在百斤之上。若遇山地丘陵,河道泥沼,則其衝鋒之勢必將大打折扣,甚至寸步難行!”
“其三,其甲雖堅,卻非無懈可-擊!馬腿!馬腿關節之處,為方便活動,必然是其甲冑最薄弱之處!”
李寒笑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斬釘截鐵。
“如今不需要再誘敵深入了,所以,我決定,行‘空間換時間’之策!”
“放棄鄆城之外所有平原!將所有百姓、糧草,儘數遷入鄆城縣城之內!堅壁清野,死守孤城!”
“將決戰之地,選在鄆城以東,直通我梁山水泊的這片丘陵河道之地!”
“我要用這複雜的地形,廢掉他那引以為傲的連環馬!”
眾將聞言,皆是精神一振。
但魯智深卻撓了撓光頭,甕聲甕氣地問道:“哥哥,話是這麼說。可就算把他引進了那破地方,他那鐵王八殼子,還是難啃啊。俺這禪杖,砸上去也就聽個響。”
“是啊寨主,如何正麵破其衝鋒,仍是難事。”林沖亦是皺眉道。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略帶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感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寨主,此事,或許俺有辦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滿臉紫色橫肉,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紫麵將”張雄,緩緩站了出來。
“俺是鐵匠出身,祖上三代,皆在河東路潞州府以鍛鐵為生。俺祖父曾參與過對遼國的戰事,見過一種專門用來對付契丹‘柺子馬’的兵器圖譜。”
“那兵器,名曰‘鉤鐮槍’!”
“鉤鐮槍”三字一出,滿堂皆靜。
張雄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展開。
布上,用最粗糙的炭筆,畫著一杆造型奇特的兵器。
槍頭之下,多了一個如同彎月般的倒鉤,鋒利無比,在圖紙上都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氣。
“此槍,不求刺穿鐵甲,專鉤馬腿!任他鐵甲再厚,馬腿總是肉長的!隻要一鉤之下,使其跌倒,那連環馬陣,不攻自破!”
李寒笑看著那張簡陋卻又充滿了智慧的圖紙,眼中精光大盛!
“好!好一個鉤鐮槍!”
他心中卻又升起一絲擔憂。
原著中,破連環馬,靠的是徐寧的鉤鐮槍法。
如今隻有槍,冇有法,能有幾成威力?
鉤鐮槍可不是尋常的兵器,用法非常獨特,不常見。
他轉頭,看向已經包紮好傷口的林沖。
“林教頭,你曾在東京與那金槍手徐寧切磋過武藝,可知這鉤鐮槍法,有何門道?”
林沖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徐寧的鉤鐮槍法,變化多端,馬上步下,各有不同的用法。步下用時,講究‘拖、掛、鉤、掃’,專攻下三路,詭異難防。便是小弟我,也要費一番手腳。若無這套槍法配合,隻憑蠻力去鉤,怕是還未近身,便已被那長槊刺穿了。”
“我估摸著,若無槍法,這鉤鐮槍的威力,最多隻能發揮出兩三成。必須配合其他戰術,方有可能成功。”
李寒笑聞言,心中已有了定計。
兩三成,也夠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靠鉤鐮槍一擊製勝!
他要的,是多重打擊,是讓呼延灼,陷入一個由他親手佈置的、層層遞進的死亡陷阱!
“好!我便做兩手準備!”
李寒笑一拍桌案,聲若雷霆。
“張雄兄弟!”
“在!”
“我命你,三日之內,集結山寨所有鐵匠,不惜工本,給-我打造出五百杆鉤鐮槍!”
張雄麵露難色:“寨主,時間倉促,怕是……”
他隨即又道:“不過,山寨武庫之中,原有不少留客住用的鉤槍,與這鉤鐮槍形狀相似,隻需稍加改造,便可堪用。短時日內,湊夠五百之數,不成問題!”
“好!”李寒笑滿意地點了點頭,“聞先生!”
“在!”
“傳令下去,命山寨所有工匠,連夜趕製‘紮馬釘’!越多越好!我要在決戰之地,給他鋪上一層鐵蒺藜的地毯!”
“是!”
“淩振兄弟!”
“在!”
“將你那新造的‘風火炮’,給我儘數拉出來!我要用火,給他那鐵甲連環馬,好好地烤烤火!”
李寒笑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冰冷而又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呼延灼,你想用連環馬,給我來一場平原上的碾壓?”
“那我李寒笑,便給你準備一場火與鐵的盛宴!”
是夜,梁山後山,軍工坊內。
爐火徹夜不熄,燒得半邊天幕都映成了血紅。
“叮叮噹噹”的打鐵之聲,如同最激昂的戰鼓,響徹了整個山穀。
無數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揮舞著沉重的鐵錘,將一塊塊燒紅的鐵坯,鍛打成致命的形狀。
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淌下,在熾熱的爐火映照下,蒸騰起一片白色的霧氣。
一支專門剋製重甲騎兵的新式兵種,正在這絕境之中,被催生出來。
夜,已深,梁山後山,那座原本隻是用來打造尋常刀槍的軍工坊,此刻卻如同一個被投入了太多薪柴、即將炸裂的巨大熔爐,將半邊夜空都燒得一片通紅。
“叮!當!叮!當!”
上百座爐火熊熊燃燒,映照著上百張被汗水與菸灰熏得黝黑的臉。
上百個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的精壯漢子,正揮舞著沉重如山嶽的鐵錘,用一種近乎瘋狂的、不計代價的決絕,狠狠地砸向那燒得通紅的鐵坯。
汗水,如同不要錢的溪流,從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淌下,尚未滴落,便被那熾熱的爐火蒸騰成一片白色的霧氣,混雜著煤炭燃燒不完全的刺鼻氣味,以及鐵水被反覆淬鍊時發出的“滋滋”聲響,交織成一曲充滿了原始力量與鋼鐵意誌的、隻屬於男人的戰歌。
“紫麵將”張雄,此刻便是這片鋼鐵地獄的唯一主宰。
他手中那柄特製的、比尋常鐵錘大了整整一圈的巨錘,每一次落下,都彷彿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精準無比地砸在槍頭與倒鉤連接的最關鍵之處。
火星,如同被驚擾的螢火蟲群,四散迸射,在他那張因極度專注而顯得有幾分猙獰的紫色麵龐上,映出一片明滅不定的光影。
“角度!角度不對!再偏三分!”
他一把推開一個手藝稍顯生疏的年輕鐵匠,親自操錘,隻三兩下,便將那原本有些歪斜的倒鉤,鍛打成了完美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月牙弧度。
“這鉤鐮槍,講究的便是一個‘巧’字!”
他抓起一杆剛剛淬火完畢、尚自散發著嫋嫋青煙的鉤鐮槍,對著圍攏上來的眾鐵匠,聲如洪鐘。
“尋常長槍,要的是鋒利,是穿刺!而這東西,要的是一個‘鉤’字,一個‘鐮’字!”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那閃著森然寒光的倒鉤上輕輕一彈,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鉤,要能在那鐵甲戰馬奔襲之時,於電光石火之間,精準地掛住馬蹄關節!所以這鉤尖的角度,必須內斂三分,既要鋒利,又不能太長,長則易折,短則打滑!”
“鐮,要能在那一掛一拽的瞬間,藉著馬匹自身的衝勢,將馬筋馬骨,連皮帶肉,齊刷刷地割斷!所以這內刃,必須磨得薄如蟬翼,鋒利無比,吹毛斷髮!”
張雄說得唾沫橫飛,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匠人的癡迷與自信。
他彷彿不是在鍛造一件sharen的凶器,而是在雕琢一件傳世的藝術品。
這便是他張雄,安身立命的根本。
武藝,他或許不及關勝、林沖那般出神入入化;謀略,他更是不及聞煥章、朱武那般算無遺策。
但在這方寸的鐵砧之上,在這熊熊的爐火之間,他,便是王!
……
李寒笑同樣一夜未眠。
他身上那副玄鐵魚鱗甲尚未卸下,甲葉之上,還殘留著白日裡激戰時迸濺的、早已乾涸成暗褐色的血點。
他負手立於那巨大的堪輿圖前,一雙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圖上那片被硃砂圈出的的崎嶇之地,整個人如同一尊沉默的、蓄勢待發的雕塑。
帳簾輕響,一股若有若無的、如同蘭麝般的幽香,悄然飄了進來。
李師師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脫俗。她手中端著一個白玉托盤,盤中一盞青瓷小碗,碗裡是剛剛燉好的、尚自冒著嫋嫋熱氣的蓮子羹。
她走到李寒笑身後,看著他那挺拔如鬆、卻也寫滿了疲憊的背影,那雙總是波光流轉的眸子裡,滿是疼惜。
“夫君,人是鐵,飯是鋼。你已一日一夜水米未進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羽毛,輕輕地搔颳著這帳內凝如實質的肅殺之氣。
李寒笑緩緩轉身,看到是她,那張總是緊繃著的、如同冰塊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柔和。
他接過那碗蓮子羹,卻冇有喝,隻是將那溫熱的碗底,貼在自己冰冷的掌心。
“師師,讓你擔心了。”
“妾身不擔心夫君的安危,隻擔心夫君的身子。”
李師師走到他身後,伸出纖纖玉手,有些生疏,卻又無比輕柔地,為他解開那沉重的盔甲繫帶。
“夫君肩上擔著的是幾萬兄弟的身家性命,是這鄆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這副擔子,太重了。若把身子累垮了,誰來替夫君擔著?”
冰冷的鐵甲,一件件被卸下,露出底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李師師取過一塊乾淨的布巾,為他輕輕擦拭著脖頸間的汗水,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的珍寶。
“夫君,”她一邊擦拭,一邊狀似無意地輕聲說道,“今日,我去看過林教頭了。林姐姐……她心中,對夫君還是有怨氣的。”
李寒笑長歎一口氣。
“我知道,若說心中無怨,那纔是怪事。”
“姐姐她也是一時情急,心疼林教頭,並非有意頂撞夫君。隻是……”李師師話鋒一轉,那雙靈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李寒笑的眼睛,“隻是,這後宅之事,終究是女人的天下。姐姐她性子雖好,但終究是武將家眷,於這迎來送往、調和鼎鼐之事,怕是不甚了了。”
“我梁山如今聲勢日隆,將來這山寨裡,姐妹隻會越來越多。若無一個能鎮得住場麵、壓得住陣腳的女人,怕是早晚要生出亂子來,我雖然會些才情,但是紅臉斷然不會做。”
李寒笑聞言,眉頭微皺。
他知道,李師師說的,是實話。
他是個現代人,對這三妻四妾的封建糟粕,本就心存牴觸。
可身在這亂世,許多事,早已身不由己。
“師師,你的意思,我懂。”他握住她的手,目光坦誠,“隻是,我心中,早已被你占滿,再也容不下旁人。”
李師師俏臉一紅,心中甜如蜜,嘴上卻道:“夫君說的是哪裡話。自古英雄,誰不是三妻四妾,開枝散葉?夫君你將來是要做開天辟地的大事業的,身邊若隻有妾身一人,反倒會讓人笑話夫君氣量狹小,非王者之風。”
她說著,輕輕掙開李寒笑的手,竟是主動退後一步,對著李寒笑,盈盈一拜。
“妾身鬥膽,想為夫君,保一門好媒。”
李寒笑一愣。
“什麼?”
“扈家莊,一丈青,扈三娘。”
李師師緩緩吐出這幾個字,一雙美目,緊緊地盯著李寒笑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扈家妹子,出身將門,武藝高強,性情剛烈,更兼有沉魚落雁之容。當初為救家人,曾當眾立誓,願以身相許。如今,她少女一人,寄於山寨,名不正,言不順,於她一個女兒家的名節,終究有損。”
“夫君若能納了她,於外,可得一員不讓鬚眉的女將,更能讓天下人看到夫君信守承諾、憐香惜玉的仁義之名;於內,有她與妾身姐妹同心,共同為夫君打理後宅,亦可免去夫君的後顧之憂。”
“此乃一舉兩得的美事,還望夫君,三思。”
李寒笑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李師師的這番話,句句在理,無懈可擊。
無論是從政治角度,還是從個人情感角度,收了扈三娘,對他,對梁山,對扈三娘本人,似乎都是最好的選擇。
可他心中,總有一道坎,過不去。
他敬重扈三娘,視她為可以並肩作戰的袍澤,是梁山不可多得的女將。
可這與男女之情,是兩碼事。
他若真因這些所謂的“利弊”,就納了她,那與那些將女人當作貨物、當作工具的封建男人,又有何異?
那他所堅持的“平等”,所要建立的“新世界”,豈不就成了一個笑話?
“此事……容我再想想。”李寒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李師師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明的笑意。
她知道,他會同意的。
因為,他是一個英雄。
而英雄,總有他不得不揹負的責任。
“夫君累了一日,妾身已命人備下熱水,請夫君沐浴更衣,也好安歇。”
李師師說著,竟是親自上前,為他寬衣解帶。
當那件浸透了汗水的中衣被褪下,露出那如同鐵鑄般、佈滿了大大小小傷疤的雄壯身軀時,帳外,卻傳來一個清冷而又帶著幾分英氣的聲音。
“啟稟寨主,扈三娘求見!”
李師師手上的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了一抹得計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狡黠弧度。
她就知道,這個時間,她會來。
李寒笑眉頭一皺。
“讓她進來吧。”
帳簾掀開,一身戎裝、身姿挺拔的扈三-娘,緩步走了進來。
她一進帳,便看到了那赤著上身、露出滿身傷疤的李寒笑,以及他身旁那衣衫半解、媚態橫生的李師師。
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俏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霞,目光下意識地便要躲閃。
“扈家妹子,來得正好。”李師師卻像是冇事人一樣,笑著迎了上去,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快來,幫姐姐一把。夫君這身盔甲,沉得緊,我一個人,實在是弄不動。”
她說著,竟真的將那卸了一半的甲冑,遞到了扈三-孃的手中。
扈三-娘一時間,進退兩難,一張臉更是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看著眼前這具充滿了陽剛氣息的、散發著淡淡汗味的男性身軀,隻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你愣著做什麼?”李寒笑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模樣,心中好笑,嘴上卻故意板起了臉。
扈三娘被他這一喝,如夢初醒,隻得咬著下唇,硬著頭皮,伸出那雙總是握著雙刀的、帶著薄繭的手,有些笨拙地,為他解開那最後幾條皮質的束帶。
冰冷的鐵甲,與溫熱的肌膚,在那一刻,有了短暫的接觸。
扈三-娘隻覺得指尖傳來一陣滾燙的溫度,燙得她心尖一顫,險些將那沉重的胸甲失手掉落在地。
……
官軍大營。
帥帳之內,酒香四溢。
呼延灼高坐主位,一張黑臉,因得勝與飲酒,泛著一層油亮的紅光。
“哈哈哈!痛快!痛快!”他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重重地將那隻純金打造的酒杯砸在桌上,“那梁山草寇,果然不堪一擊!什麼‘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在我這連環馬陣前,亦不過是土雞瓦狗,插標賣首之輩!”
下手處的韓滔,連忙起身,滿臉諂媚地為他斟滿酒。
“將軍神威,天下無敵!末將看那李寒笑,亦不過是個會耍些小聰明的鼠輩罷了!待明日大軍兵臨城下,隻需一個衝鋒,便可將那鄆城縣,踏為平地!”
呼延灼聞言,更是得意,仰天大笑。
唯有坐在末位的宣讚,默默地飲著酒,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今日之戰,勝得太輕鬆了。
輕鬆得,有些反常。
他想起陣前,關勝那看似凶猛,實則處處留有餘地的刀法,想起他與自己交手時,那眼中一閃而過的、熟悉的目光。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報——!”
一個探馬,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之色。
“啟稟將軍!梁山賊寇……賊寇已連夜退守鄆城縣!”
“以為這樣就可以逃脫了嗎?就是躲進水泊裡麵,我呼延灼也要把他們給揪出來!傳令,明日繼續進兵,拿下鄆城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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