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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
一抹微弱的曦光,艱難地刺破了籠罩在鄆城縣上空的薄霧。
空氣裡,昨日審判台上那股尚未散儘的淡淡血腥,竟與泥土和晨露的清新氣息混雜在一起,非但不顯詭異,反倒催生出一種破舊立新、萬物復甦的凜然之氣。
李寒笑親手將一塊漆著“軍政講武堂”五個燙金大字的巨大牌匾,掛在了原先王員外家那朱漆大門之上。那門上的銅釘還殘留著昨日被強行闖入的痕跡,如今卻要見證一場比刀劍更鋒利的征伐。
門內,是昔日王員外窮奢極欲的五進五出大宅院,如今卻早已被搬空了所有奢華的陳設。假山被推平,池塘被填滿,名貴的字畫被捲起入庫,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黃土操場和一排排用粗糙原木釘成的簡易桌椅。
數百名被強行“請”來的豪強子弟,便站在這空曠而肅殺的庭院之中。他們身上穿著的綾羅綢緞,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一張張年輕而又帶著幾分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被冒犯的倨傲,以及無法掩飾的惶恐與不安。他們就像一群被拔光了華麗尾羽的孔雀,被硬生生趕進了屠宰場旁的羊圈,正交頭接耳,用自以為是的眼神和壓低的聲音,交換著彼此的恐慌與不屑。
李寒笑一身玄色勁裝,未著甲冑,隻腰懸一口三尺青鋒,緩步踏上那用新伐的原木臨時搭建起來的、足有三尺高的高台。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又桀驁不馴的臉,臉上無悲無喜,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諸位,想必心中都有怨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喧囂。整個院子,刹那間安靜了下來。
“怨我李寒笑手段酷烈,抄家滅門,又將爾等強擄至此,名為求學,實為人質。”
“怨我梁山泊是賊,是寇,是朝廷的叛逆,而爾等,皆是出身清白、家世顯赫的良家子弟,不屑與我等為伍。”
台下,一片壓抑的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你還算有自知之明”的神情,嘴角甚至還掛上了一絲輕蔑的冷笑。
李寒笑卻話鋒一轉,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在他嘴角勾起。
“但這些,我都不在乎。”
“今日,這講武堂開學,我隻講三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誰家的公子,誰家的少爺。你們的身份隻有一個——講武我梁山講武堂的學員!”
“第二,在這裡,冇有金銀,冇有家世,隻有規矩!我梁山的規矩!”
“第三……”
“放你孃的狗屁!”
一個粗野而又不和諧的聲音,如同一聲刺耳的尖叫,猛地打斷了李寒笑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高體胖,圓滾得像個肉球,穿著一身織金錦袍的胖子,正滿臉通紅,梗著脖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臉上橫肉亂顫,一雙小眼睛裡充滿了被慣壞的囂張。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占山為王的賊寇頭子,也敢在這裡對我們指手畫腳!”
這胖子是城南張大戶家的嫡長子,平日裡仗著家中勢力和自己學過幾手三腳貓的相撲,在鄆城也是橫著走的角色,此刻見李寒笑身邊並無多少護衛,便第一個跳了出來,想要在這群同伴麵前逞逞威風。
他這一喊,台下頓時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了鍋。
“就是!咱們這麼多人,怕他作甚!”
“他敢把咱們都殺了不成?!”
“法不責眾!他要是敢動咱們一根汗毛,我爹非帶人平了他這破講武堂不可!”
一群養尊處優慣了的紈絝子弟,仗著人多,仗著家世,紛紛鼓譟起來,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李寒笑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臉上卻依舊平靜如水,甚至連眉毛都冇有動一下。
他甚至還笑了笑,對著那為首的胖子,輕輕地招了招手。
“你,上來。”
那胖子一愣,隨即挺胸抬頭,以為李寒笑是被自己的氣勢嚇住了,要當眾向他服軟。他心中得意萬分,竟真的大搖大擺地,一扭一扭地走上了高台。
“小子,你待如何?莫不是想跟爺爺我單挑?”他拍了拍自己那如同水缸般的肚子,發出“嘭嘭”的悶響,一臉的挑釁,“告訴你,爺爺我可是學過幾年相撲的,等閒三五個大漢都近不得我身!”
“單挑?”李寒笑聞言,笑得更開心了,“好啊。”
他轉頭,對著台下不遠處,那個如同鐵塔般矗真立,肩扛一柄門板巨劍的凶惡漢子,輕輕點了點頭。
“鮑旭。”
“在!”
“喪門神”鮑旭甕聲應道,一步踏出,腳下的黃土都為之震顫。
他看都冇看那胖子一眼,隨手從腰間解下一把平日裡用來割肉的牛耳尖刀,“嗆啷”一聲扔在了胖子腳下,刀尖入土三分,兀自顫動不休。
“撿起來。”
鮑旭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彷彿是從九幽地府裡傳來的催命符。
那胖子看著鮑旭那凶神惡煞般的模樣,看著他那比自己大腿還粗的胳膊,再看看那柄比自己人都高的、泛著幽幽冷光的恐怖巨劍,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臉上的囂張氣焰,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的火焰,瞬間熄了。
“我……我……”他結結巴巴,腿肚子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我說,撿起來。”鮑旭又重複了一遍,眼中那兩團血紅的凶光,如同兩盞燃燒的鬼火,讓胖子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冇有。
“你……你這是恃強淩弱!有本事……有本事你彆用兵器!”胖子還在做著最後的、可笑的掙紮,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鮑旭咧嘴一笑,那笑容,比惡鬼還難看。
他竟真的將那柄門板巨劍,“哐”的一聲插在了身前的地上,那巨大的劍身,幾乎將他整個人都遮住了。
“好。”
他說完這個字,身形猛地一晃。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那龐大的身軀竟如鬼魅般,瞬間便跨越了數丈的距離,出現在了胖子麵前。
胖子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已經快如閃電地掐住了他那肥碩的脖子,將他那足有兩百多斤的巨大身軀,硬生生提離了地麵。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死寂的庭院裡清晰可聞。
那胖子臉上的驚恐表情瞬間凝固,巨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軟軟地癱了下去。
鮑旭隨手將他那顆尚自圓睜著雙眼、寫滿了不敢置信的頭顱扔在地上,那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正好停在台下那群紈絝子弟的腳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紈絝子弟臉上的血色,都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個個麵如土色,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有幾個膽小的,更是兩眼一翻,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身下傳來一股難聞的騷臭。
李寒笑緩緩走下高台,走到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旁,彎下腰,撿起了那把沾著血跡的牛耳尖刀。
他用刀尖,輕輕地撥弄了一下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哦,對了,第三件事。”
他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的戰栗。
“這裡,是講武堂,但更是軍營!”
“軍中,有七禁令五十四斬!今日,我會讓人一一宣講給你們聽。”
“從今往後,但有違令者,便如此人!”
“我隻說一遍,下不為例。若再有人不教而誅,休怪我李寒笑,言之不預!”
台下,鴉雀無聲,噤若寒蟬。
再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數日之後。
講武堂的課程,正式開始。
隻是這課程,卻讓所有豪強子弟都大跌眼鏡,甚至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冇有四書五經,冇有聖賢文章,更冇有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
隻有三門主課。
其一,基礎算術與科學。
由那些被收編的書生們擔任助教,教的都是些最基礎的加減乘除,還有一些被他們稱為“物理”、“化學”的古怪東西。
“豎子欺人太甚!我等乃是士族子弟,豈能學那商賈市儈之術!”一個平日裡自詡風雅的青年,看著黑板上那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隻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當場便將手中的炭筆摔在了地上。
正巧路過的李寒笑聞言,走了進來,拿起一支炭筆,在另一塊黑板上飛快地演算起來。
“一門火炮,炮口初速幾何,仰角幾何,方能擊中五百步外之敵樓?此為物理。火藥之中,硝石、硫磺、木炭配比幾何,方能使其威力倍增?此為化學。”
“一支千人兵馬,日行軍三十裡,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糧草幾何?兵甲損耗幾何?箭矢耗費幾何?後勤輜重如何調配,方能確保大軍半月之內,糧草無憂?此為算術!”
李寒笑轉過身,看著那早已目瞪口呆的青年,冷冷說道:“你連這些都算不明白,還談什麼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不過是紙上談兵,自欺欺人罷了!”
又一次,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其二,軍事佇列與體能訓練。
由“豹子頭”林沖親自擔任總教官。這位前八十萬禁軍教頭,將他所有的嚴苛與冷酷,都毫不保留地傾瀉在了這群文弱的少爺身上。
每日天不亮便要被冰冷的井水潑醒,負重二十斤的沙袋,跑上整整十裡地。回來之後,連口喘息的機會都冇有,便要頂著烈日,站軍姿一站就是兩個時辰,身上但凡有一處動彈,林沖手中那根浸了油的牛皮鞭子,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來,帶起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第一天,便有超過一半的人吐得昏天黑地,癱在地上如同死狗。
林沖隻是冷冷地看著,對著身旁的軍士道:“拖出去,餓一天。”
其三,便是由李寒笑親自教授的《天下大勢與格物致知》。
第一堂課,李寒笑便在牆上,掛起了一張巨大無比的、畫著各種奇形怪狀陸地與海洋的輿圖。
“此為世界地圖。”
“我腳下這片土地,名為中原,而在這片土地之外,更有廣闊無垠的天地。東有倭國,其民矮小而性狡,善忍;西有大食,其民善商,通航海之術;南有天竺,其地富庶,卻邦國林立,互不統屬;北有……金國與遼國,其民彪悍,兵強馬壯,鐵蹄如林,對我中原虎視眈眈,早有吞併之心。”
“我問你們,當此之時,我大宋卻君昏臣聵,武備廢弛,隻知歌舞昇平,偏安一隅。長此以往,這中原錦繡江山,還能守得住嗎?!”
“一派胡言!”一個出身官宦世家的青年立刻站起,滿臉漲紅地反駁道,“我朝乃天朝上邦,威加四海,自有聖天子與滿朝文武運籌帷幄,豈容蠻夷小邦放肆!此乃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李寒笑冷笑一聲:“聖天子?就是那個隻會寫一手漂亮的瘦金體,成日裡隻知尋仙問道、玩弄花石綱的道君皇帝嗎?滿朝文武?就是那隻會結黨營私,搜刮民脂民膏,將國家大事當做兒戲的蔡京、高俅之流嗎?”
他話鋒一轉,不再與他辯論家國大事,反而問起了最實際的商業。
“你可知,我梁山泊一杯‘天河玉釀’,販與遼人,可換回三匹上好的戰馬?而這戰馬,在汴京城裡,轉手便可賣出百兩紋銀的天價?”
“你可知,將江南的絲綢通過海路運往大食,其利十倍?而將大食的香料、寶石販回中原,其利百倍?”
“商賈之道,在於流通。互通有無,方能財源滾滾。閉關鎖國,坐井觀天,自詡天朝上邦,實則不過是固步自封,待人兵臨城下,悔之晚矣!”
一番話,說得那青年麵紅耳赤,啞口無言。
接下來的日子,李寒笑更是將他們所有人,都趕出了講武堂,趕到了田間地頭。
“知行合一!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他讓那些昔日裡“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少爺們,親自拿起算盤和尺子,去丈量那些剛剛分到手的土地,去計算每一畝田的產出,去詢問那些佃戶,他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究竟能留下幾粒米,能吃上幾頓飽飯。
當一個平日裡最是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的豪強子弟,在親手算出他家名下一百畝上好的水澆田,一年便可從佃戶身上,榨取近八成的收成,而那些佃戶一家老小,一年到頭,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甚至還要賣兒賣女才能勉強度日時,他第一次,沉默了。
當他看著那些剛剛分到屬於自己土地的農民,臉上洋溢位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卑微而又燦爛的笑容時,他心中那座由家世和財富堆砌起來的、堅不可摧的壁壘,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這一日,李寒笑又在講武堂內,組織了一場彆開生麵的辯論賽。
高大的講台之上,他隻用白粉,在黑漆木板上寫下了今日的辯題。
“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此乃古之聖賢庭訓,想必諸位都耳熟能詳。”
“那麼,我今日便要問一問,忠臣孝子的命,與姦夫淫婦的命,誰更高貴?”
這個問題,在這些自幼飽讀聖賢書,將綱常倫理奉為圭臬的豪強子弟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甚至是對他們所學所信的莫大侮辱。
“這還用辯嗎?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忠臣孝子,上報君恩,下安黎庶,乃國之棟梁,社稷之基石,其命自然重於泰山!”一個麵容方正,看起來頗為老成的青年率先站起,說得是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正是!”另一人立刻附和,“姦夫淫婦,敗壞人倫,**風俗,乃是豬狗不如的醃臢之輩,其命賤如草芥,死不足惜!當浸豬籠,當遭千刀萬剮,方能以儆效尤!”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李寒笑聽著台下幾乎一邊倒的言論,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好,說得好。”他輕輕鼓了鼓掌,“那敢問諸位,這‘忠’與‘孝’,‘奸’與‘淫’,其標準,由誰來定?”
“自然是由聖人所立,朝廷所頒的綱常禮教來定!”那方臉青年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好。”李寒笑點了點頭,他走下高台,緩步踱到那青年麵前,目光直視著他,如同兩把鋒利的尖刀,“那敢問,商湯伐桀,周武伐紂,在當時,算不算‘不忠’?他們是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還是順天應人的蓋世英雄?”
“這……”那青年頓時語塞,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若答是亂臣賊子,便是否定了自商周以來整個華夏的法統;若答是英雄,那豈不是承認了“不忠”亦有可取之處?
李寒笑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逼問道:“我再問你們,前漢之時,以孝廉治國,人人皆以‘孝’為最高品德,凡有孝行者,皆可舉為官吏。可出了個王莽,謙恭守禮,孝感動天,連姑母病重,他都親嘗湯藥,衣不解帶,天下人都以為他是當世聖人,結果呢?他篡了漢,改了製,一朝得勢,便剛愎自用,弄得天下大亂,餓殍遍野!”
“你們說,這‘道德’,由誰來評判?你們又如何保證,那個手握評判大權的人,他自己,就是個真正的道德君子?他會不會用這套標準,來為自己謀私利,來打壓異己?”
“你們的邏輯,說白了,就是人和人的生命,不是等價的。道德高的人,出身好的人,有錢有勢的人,命就更值錢。那好,如果全天下的資源,都理所當然地集中到這些所謂的‘好人’手裡,那誰又能保證,這些‘好人’,不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好’,而去壓迫、去剝削那些被他們輕而易舉定義為‘壞人’的人呢?”
“更何況,”李寒笑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愈發冰冷,“一個忠臣孝子,就不能是姦夫淫婦嗎?一個人為國儘忠,在家儘孝,難道就代表他私德無暇?若真如此,那這世上,怕是就冇有完人了!”
“一個屢立戰功、保家衛國的將軍,他可能在家裡打老婆;一個學富五車、教化萬民的大儒,他可能在背地裡眠花宿柳。那我問你,他們的命,是高貴,還是下賤?是該殺,還是該敬?”
一番話,如同數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們引以為傲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李寒笑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
就在眾人陷入沉默與沉思之際,一個身材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精明與銳氣的青年,突然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寨主!”他對著李寒笑,深深一揖,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學生孫複,有一策,願獻與寨主!”
“講。”
“鄆城縣西臨梁山水泊,東接大運河,水路四通八達。學生以為,若能整頓漕運,疏通河道,以我梁山之名,設立船幫,南來北往,販運貨物,不出三年,所得利潤,怕是比那抄家得來的金山銀山,還要多上十倍!”
李寒笑聞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走下高台,親自將這名叫孫複的青年扶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好!好一個孫複!好一個知行合一!”
“聞先生!傳我將令!”他轉頭,聲若洪鐘。
“即刻起,成立‘梁山漕運司’,所有相關事宜,儘由孫複一人調派!”
“所需人手錢糧,山寨之內,予取予求!”
此令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豪強子弟,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那個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孫複。
他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個叫梁山的地方,才能,真的比出身,更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希望”與“建功立業”的火焰,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中,熊熊燃起。
他們看著高台之上那個負手而立、眼神深邃的年輕寨主,眼中那殘存的恐懼與牴觸,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崇拜與認同。
他們知道,一個嶄新的時代,已經在他們麵前,緩緩拉開了序幕。
李寒笑那一句“予取予求”,如同一道驚雷,在講武堂內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名叫孫複的清瘦青年身上。
有嫉妒,有驚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野心”的熾熱。
他們親眼看到,一個和他們一樣,甚至在幾天前還被他們視作“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僅僅因為一個大膽而又切中要害的獻策,便一步登天,被委以如此重任。
這比任何嚴苛的軍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說教,都更能衝擊他們那早已被家世門第固化的內心。
孫複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是靈光一閃,將這幾日在田間地頭所學所思,結合自己家族商隊南來北往的見聞,大膽提出此策,卻未曾想,竟得瞭如此雷霆萬鈞般的迴應。
他看著李寒笑那雙深邃而又充滿了信任的眼睛,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士為知己者死!”
孫複猛地跪倒在地,對著李寒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
“學生孫複,願為寨主,為我梁山,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李寒笑哈哈大笑,親自將他扶起。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雕著猛虎下山圖樣的玄鐵令牌,塞進了孫複的手中。
“此為我親令,持此令,如我親臨!講武堂內所有學員,梁山泊中所有頭領,皆可由你調配!錢糧輜重,但有所需,可直接去尋聞先生支取!”
“我隻要結果!”
“學生……遵命!”孫複緊緊攥著那塊冰冷而又沉重的令牌,隻覺得這比千斤的黃金還要燙手。
當夜,孫複便在自己那間簡陋的學舍裡,點亮了油燈。
他冇有休息,而是將講武堂內所有學員的名單,一一鋪開。
這些昔日裡在他眼中不過是酒囊飯袋的紈絝子弟,此刻,卻成了他手中可用的第一批棋子。
“張三,家中世代販賣私鹽,熟悉水路暗道,為人雖油滑,但腦子活絡,可堪一用。”
“李四,性情暴躁,好勇鬥狠,但他家護院家丁,多是些在水上討生活的漢子,可編為第一批船隊護衛。”
“王五,此人精於算學,平日裡便是個鐵算盤,可掌管漕運司賬目……”
一夜之間,孫複便將這數百名學員的家世、性格、特長,摸了個清清楚楚,並依其所長,擬定了一份初步的漕運司架構名單。
第二日,他便持著李寒笑的令牌,在講武堂內,當衆宣佈了“梁山漕運司”的成立,並點名了十幾個學員,委以重任。
被點到名的人,無不又驚又喜,摩拳擦掌,隻覺得一身的本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而那些落選的,則一個個捶胸頓足,懊悔不已,心中暗暗發誓,定要學得真本事,下一次,決不能再被比下去。
然而,這“梁山漕運司”的成立,卻在梁山泊的老人兒裡,激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聚義廳內,聞煥章看著孫覆呈上來的、那份詳儘得令人心驚的漕運計劃書,撫著長鬚,眼中滿是讚許。
但一旁的“美髯公”朱仝,眉頭卻微微皺起。
“軍師,這孫複不過是一黃口小兒,一介書生,寨主將如此重任交予他,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插翅虎”雷橫更是快人快語,甕聲甕氣地說道:“正是!這水上的買賣,凶險得很!不但有官府的巡檢,更有那sharen不眨眼的各路水匪!就憑他們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麪書生,怕是連船都開不出鄆城縣,就要被人連人帶貨,沉到河底喂王八了!”
聞煥章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二位兄弟多慮了。寨主用人,向來不拘一格,看中的是才能,而非資曆。這孫複雖年輕,但其策論條理清晰,眼光長遠,實乃不可多得的將才。千金買馬骨,徙木立威信,要的是人心所向罷了,做到了這一點,其他的便不足為慮,至於安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門外,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寨主早已有了安排。”
三日後,鄆城縣東門碼頭。
二十艘由梁山工匠連夜改造的平底沙船,一字排開。船身吃水極淺,船舷兩側加裝了厚實的鐵板,船頭更是裝上了尖銳的撞角,儼然一支小型的水上戰隊。
孫複一身緊湊的黑色勁裝,腰懸短刀,站在船頭,臉上帶著幾分少年得誌的意氣風發。
他身後,是百餘名同樣換上了勁裝的學員,以及三百名由朱仝、雷橫親自挑選的、水性極好的梁山精銳士卒。
“開船!”
隨著孫複一聲令下,二十艘沙船,滿載著從牛二、時文斌等人家中抄出的金銀布匹,浩浩蕩蕩地駛出了碼頭,順著水流,直奔大運河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去南方的徐州府,用這些財貨,換回梁山急需的鐵料、藥材和食鹽。
船隊行至距鄆城百裡之外的一處名為“黑風口”的狹窄河道時,意外,發生了。
隻見河道中央,竟橫著十幾艘巨大的官家巡船,船上站滿了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官差,將本就不寬的河道,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一艘最大的巡船之上,一個身穿七品官服,腦滿腸肥,臉上長滿了麻子的中年官員,正斜倚在一張太師椅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用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貪婪地打量著孫複的船隊。
此人,便是這方圓百裡水域的“土皇帝”,專管河道稅收的河泊所官,錢老六。
“來者何人!可知此乃官家水道,冇有我錢大人的手令,誰敢私自通行!”一個狗腿子模樣的官差,站在船頭,扯著嗓子喊道。
孫複眉頭一皺,他早就料到會遇到官府盤剝,卻冇想到對方陣仗如此之大。
他命船隊停下,獨自一人,乘一葉小舟,上前答話。
“這位官爺,我等乃是鄆城縣的商隊,奉我家主人之命,前往徐州府販貨,皆是正經買賣,還望官爺行個方便。”孫複拱手道,同時悄悄從袖中,遞過一錠十兩的銀子。
那官差掂了掂銀子,臉上卻露出不屑的冷笑。
“十兩?你打發叫花子呢?”
他將銀子扔回小舟,嘿嘿笑道:“我家大人說了,如今梁山賊寇猖獗,為防賊人混入,所有過往船隻,都需嚴加盤查!”
“每艘船,一百兩過路費!一個人,十兩的人頭稅!少一文錢,就都給老子扣下,打入水牢,當賊寇處置!”
孫複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二十艘船,便是兩千兩。船上四百餘人,便是四千兩。
這錢老六,好大的胃口!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官爺,這個價錢,未免也太……”
“少廢話!”那官差不耐煩地打斷他,“要麼交錢,要麼就等著餵魚!自己選!”
孫複心中怒火中燒,但他知道,此刻絕不可意氣用事。他強壓下怒氣,沉聲道:“此事重大,還需容我回去與我家主人商議。”
回到船上,孫複將情況一說,他手下那群本就是豪強出身的學員們,頓時炸了鍋。
“欺人太甚!一個不入流的河泊官,也敢如此囂張!”
“孫司長,跟他們廢什麼話!咱們人多,直接衝過去,砍了那狗官的腦袋!”
“冇錯!我等如今也是梁山好漢,豈能受這鳥氣!”
孫複抬手,壓下了眾人的鼓譟。
他知道,硬衝,絕非上策。對方船堅人多,又有官府的名義,一旦打起來,自己這邊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會耽誤了正事。
他沉吟片刻,再次乘著小舟,來到了錢老六的船前。
這一次,他臉上堆滿了笑容。
“錢大人,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這裡是五百兩紋銀,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至於那剩下的……還請大人寬限幾日,等我們從徐州府回來,得了利潤,定當雙倍奉上!”
錢老六看著那五百兩雪花白銀,綠豆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冷笑一聲。
“想跟老子玩空手套白狼?你還嫩了點!”
他一揮手,厲聲道:“來人!把他們的船,都給老子扣下!什麼時候把銀子湊齊了,什麼時候再放行!”
數十名官差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將孫複的船隊團團圍住,強行收繳了船槳,並將所有人都趕下了船,關押在岸邊一處臨時搭建的、四麵漏風的破爛營地裡。
孫複和他手下的所有人,都成了階下囚。
錢老六得意洋洋地登上了孫複的貨船,當他看到那一口口裝滿了金銀布匹的大箱子時,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發了!這下發了!”
他做夢也冇想到,這支看起來不起眼的商隊,竟是如此的肥羊。
“把所有的貨,都給老子搬到後山那處廢棄的莊子裡藏起來!”他對手下心腹吩咐道,“對外就說,這些是梁山賊寇的贓物,被我等查獲,已儘數上繳府庫了!”
“大人英明!”
是夜,月黑星稀。
被關押的營地裡,一片愁雲慘霧。
“孫司長,現在怎麼辦?難道咱們真要在這裡等死不成?”一個學員滿臉絕望地問道。
孫覆盤膝坐在冰冷的地上,臉上卻出奇的平靜。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清瘦的眸子裡,閃爍著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等?”
他冷笑一聲。
“我梁山的人,從不坐以待斃。”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在嘴邊,輕輕吹響。
那哨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很遠,彷彿是某種不知名的夜鳥,在發出淒厲的哀鳴。
與此同時,在距此十裡之外的一處密林之中。
兩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是孫司長的訊號!”
“拚命三郎”石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了好戰的笑。
在他身旁,是同樣一身黑衣的解珍、解寶兄弟,以及五十名梁山步軍中的頂尖好手。
他們,是李寒笑派出的、跟在孫複船隊之後的“黃雀”。
“哥哥,怎麼說?”解寶壓低了聲音問道。
石秀冇有說話,他隻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更小的、用骨頭做成的哨子,吹出了三長兩短的音節。
片刻之後,遠處的河麵上,傳來了同樣的迴應。
那是“立地太歲”阮小二,以及他手下那支神出鬼冇的梁山水軍。
“行動!”
石秀一聲令下,六十多條黑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錢老六做夢也想不到,他貪婪地吞下的,不是一隻肥羊,而是一塊燒紅的、足以將他焚為灰燼的烙鐵。
他正摟著兩個從附近村子裡搶來的、哭哭啼啼的小美人,在他那位於河邊不遠處的豪華宅邸裡,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什麼人!”
錢老六一個激靈,從床上跳了起來。
還不等他穿上衣服,隻聽“轟隆”一聲巨響,他那用上好楠木打造的房門,竟被人從外麵一腳踹得粉碎!
兩條手持鋼叉的黑影,如同三隻從地獄裡衝出的惡鬼,闖了進來。
正是那解氏兄弟,兩頭蛇和雙尾蠍。
“你們……”
錢老六話還冇說完,解珍的鋼叉,已經如同毒蛇吐信般,刺穿了他的大腿,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啊——!”
錢老六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說!貨藏在哪了?”石秀緩步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手中那兩柄淬了劇毒的雁翎刀,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我……我不知道……”
“是嗎?”石秀笑了笑,他走到床邊,將那兩個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的小美人,一手一個,拎了起來。
“不說,是嗎?”
他手中的刀,輕輕地劃過其中一個少女那吹彈可破的臉蛋。
“我說!我說!在……在後山那處廢棄的劉家莊裡!”錢老六看著那少女臉上滲出的血珠,終於崩潰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一切都招了。
“早說不就好了。”
石秀隨手將兩個少女扔在地上,然後走到錢老六麵前,蹲下身子。
“最後一個問題,”他笑嘻嘻地問道,“你家的金庫,在哪?”
半個時辰之後。
錢老六的宅邸,燃起了熊熊大火。
石秀等人,帶著從金庫裡抄出的、比孫複船上貨物還要多上三倍的金銀財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那錢老六,則被扒光了衣服,四肢被反綁著,嘴裡塞著他自己的臭襪子,吊在了宅邸門前那棵百年老槐樹上。
在他的胸口,用燒紅的烙鐵,烙下了八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魚肉鄉裡,貪贓枉法!”
第二日清晨。
當附近百姓發現被吊在樹上、早已被蚊蟲叮咬得不成人形的錢老六時,整個黑風口都沸騰了。
人們看著那八個大字,又看了看那座被燒成白地的豪華宅邸,先是震驚,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而此時,孫複已經帶著他的船隊,從劉家莊裡取回了所有的貨物,浩浩蕩蕩地,繼續向著徐州府的方向駛去。
經過這一夜,他和他手下那群學員,都徹底明白了李寒笑那句“我梁山的規矩”的真正含義。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仁義道德,不過是強者寫給弱者的枷鎖。
隻有手中的刀,纔是唯一的道理!
當孫複的船隊,滿載著鐵料、藥材和食鹽,順利返回鄆城時,已經是半個月之後。
這一次,他不但冇有損失一分一毫,反而因為抄了錢老六的老底,為山寨帶回了近萬兩白銀的額外收益。
整個梁山,為之震動。
那些原本還對孫複心存疑慮的老頭領們,徹底閉上了嘴。
而講武堂內的那些豪強子弟,看著孫複那愈發沉穩乾練、眼中精光四射的模樣,心中更是充滿了無限的嚮往與崇拜。
他們知道,隻要跟著李寨主,隻要有真本事,他們也能像孫複一樣,一飛沖天,成就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
李寒笑在聽完孫複的彙報後,隻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
他冇有過多的誇獎,隻是將那塊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玄鐵令牌,再次交到了孫複的手中。
“這漕運司,以後就全權交給你了。我再撥給你五百精銳水軍,由王定六兄弟親自帶領,聽你調遣。”
“另外,”李寒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之上,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我們的船,不能隻在中原的內河裡打轉。”
“孫複,我給你一個新的任務。”
“我要你,在三年之內,打造出一支能夠遠航出海的船隊!我要我梁山的旗幟,插遍四海!我要讓那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寶石,倭國的白銀,都源源不斷地,運回我梁山!”
孫複聞言,心神劇震。
出海?
這個念頭,對他而言,簡直比當初獻策成立漕運司,還要瘋狂百倍!
但他看著李寒笑那雙充滿了信任與期許的眼睛,看著那張描繪著無儘海疆的巨大地圖,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盪。
“學生……遵命!”
他再次跪倒在地,聲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堅定,都要響亮!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這一次的成功,雖然震懾了宵小,卻也徹底激怒了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對手。
大運河之上,真正的霸主,江淮流域的漕幫幫主,以及他背後那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已經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這支初出茅廬、卻鋒芒畢露的“梁山漕運司”。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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