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九重宮闕鎖煙霞,玉璽無情帝王家。
筆下封侯皆是幻,杯中賜死不由他。
孤臣萬裡投窮路,密使單騎踏落花。
自古兔烹因狗走,誰知今日又當車。
話說東京汴梁,崇政殿偏殿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大宋君臣幾張陰晴不定的臉。
太師蔡京獻上“驅虎吞狼”之計,欲利用宋江去挑撥方臘,令其北伐武鬆,待兩敗俱傷之時,朝廷再坐收漁利。這等毒計,正合了道君皇帝趙佶的心思。
此時,夜色已深,偏殿內閒雜人等儘皆屏退,隻留下徽宗、蔡京、童貫、楊戩四人。
案幾之上,鋪著兩卷剛剛擬好的黃絹。
蔡京指著左邊一卷,壓低聲音道:“陛下,這一份,是給宋江的。上麵寫明,若他能促成方臘北伐,事成之後,朝廷封他為‘河北安撫使’,並將山東濟州、兗州、鄆州三地割讓給他,準其開府建牙,統領舊部。”
徽宗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大的官威,好肥的封地。這宋黑子若是看了,怕是要感激涕零,把心都掏給朕了。”
“正是要他如此。”
蔡京接著道,“但這隻是誘餌。陛下請看,這詔書末尾,老臣特意留了白。”
徽宗心領神會,提起禦筆,飽蘸硃砂。但他並沒有蓋上那顆代表皇權正統的“受命於天”玉璽,而是從袖中摸出一枚平日裡賞玩書畫用的私印——“禦書之寶”。
“啪!”
私印蓋下,雖也是紅色,卻透著一股兒戲的味道。
“沒有玉璽,這詔書便是廢紙一張。”
徽宗扔下印章,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日後他若以此來討封賞,朕便說這是偽造的,治他個欺君之罪!”
說到此處,徽宗似乎還不解恨,又提起筆,在那詔書不起眼的夾縫處,用極其潦草的字型寫了一行小字:
“事畢,無論勝負,除之。”
短短八個字,判了宋江的死刑。
寫罷,徽宗指著右邊那捲:“這一份呢?”
“這一份,是給方臘的‘招安草詔’。”
蔡京展開第二卷,“上麵承認方臘為‘江南王’,許諾將江東六州劃歸其治下,並承諾朝廷會提供北伐的糧草輜重。不過……”
蔡京陰惻惻一笑:“關於糧草何時運到、運到何處,老臣寫得含糊其辭。隻說‘大軍開拔之日,糧草即刻起運’。嘿嘿,至於這‘即刻’是三天還是三個月,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太師高明!”童貫在一旁豎起大拇指,“方臘那是草寇,哪裡懂得這些文字遊戲?他見了‘江南王’三個字,定會利令智昏!”
文書既定,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一環——誰去送?
這差事非同小可。去的是反賊窩子,既要膽大心細,又要對朝廷絕對忠誠,更不能是太顯眼的朝廷大員,否則容易引起方臘的警覺,也容易被武鬆的眼線察覺。
“陛下,”一直沒說話的太尉楊戩突然出班奏道,“老臣舉薦一人。”
“何人?”
“老臣府下有一名小太監,名叫張讓。”
楊戩道,“此人年方二十,生得機靈敏捷,且祖籍正是江南杭州,說得一口流利的吳儂軟語。他入宮前曾是個茶鋪學徒,最善察言觀色。讓他喬裝成回鄉探親的茶商,攜帶密旨南下,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杭州,聯絡上宋江。”
徽宗點頭道:“既是楊卿舉薦,必無差錯。宣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麵白無須、身形瘦削的小太監快步入殿。他雖年輕,但眼神靈動,見到這幾位權傾天下的大人物,竟也不慌不忙,跪地叩首,動作標準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奴婢張讓,叩見官家,叩見各位太師、太尉。”
徽宗打量了他一番,見其相貌平平,扔到人堆裡絕找不出來,正是做密探的好料子。
“張讓,”徽宗沉聲道,“朕有一件關乎社稷的大事,要你去辦。辦好了,朕許你以後做個入內都知;辦砸了,誅九族。”
張讓渾身一顫,隨即重重磕頭:“奴婢這條命是官家給的。官家讓奴婢去死,奴婢眉頭都不皺一下,何況辦事?”
“好。”
蔡京將那兩卷密旨放入一個特製的蠟丸中,又取出一塊刻著“大內”字樣的金牌,一並遞給張讓。
“你即刻出宮,喬裝成茶商。朕賜你黃金千兩,作為活動經費。”
蔡京叮囑道,“記住,到了杭州,先想法子找到那個‘神行太保’戴宗。此人以前也是吏員,懂得規矩。通過他,再去見宋江。這兩份密旨,那份沒蓋玉璽的,親手交給宋江,讓他以此為憑據去忽悠方臘;那份給方臘的,讓宋江去轉交,朝廷絕不出麵!”
“奴婢記下了。”
張讓將蠟丸貼身藏好,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他知道,這是他飛黃騰達的機會。
……
次日清晨,汴梁城門剛開。
一輛不起眼的騾車混在出城的商隊中,緩緩駛出了城門。
趕車的正是張讓。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精乾的綢衫,頭上裹著青巾,看起來就像個精明的江南小商人。
車廂的夾層裡,藏著千兩黃金;而他的懷中,則揣著那兩道足以讓江南血流成河的“催命符”。
張讓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汴梁城樓,心中默唸:“宋江啊宋江,你這顆腦袋,如今可是值錢得很呐。咱家這就來給你送‘富貴’了。”
騾車揚起一陣煙塵,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千裡之外的杭州,宋江正每日在婁敏中丞相府裡做著端茶遞水的勾當,受儘了白眼,心中那團名為“複仇”的火焰,卻在屈辱中越燒越旺,隻待這一陣東風吹來,便要燎原。
正是:
金殿密謀夜未央,絕戶毒計暗中藏。
千金買得英雄骨,一紙空文斷肚腸。
閹豎喬裝辭帝闕,奸雄翹首望南鄉。
風雲隻在袖間起,吹落江南遍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