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萬裡江山萬裡塵,昏君猶自醉如春。
忽聞河朔兵戈起,始信豪強是禍根。
毒計生成驅虎豹,奸謀定出亂乾坤。
可憐百姓遭塗炭,隻為朝堂一席尊。
話說那宋江四人如喪家之犬,一路南逃,渡過長江投奔了方臘,意圖借江南之兵,報那河北失地之仇。
暫且不表宋江如何在方臘麵前搖唇鼓舌,且說這東京汴梁城內,如今已是亂作一團。
自打武鬆在河北滅了田虎,坐擁兩省之地,那聲勢一日大過一日。
訊息傳回京師,那道君皇帝趙佶,原本還沉浸在書畫奇石之中,這幾日卻是連筆都提不起來了。
這一日早朝,崇政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金殿之上,宋徽宗趙佶麵色鐵青,端坐在龍椅上。殿下文武百官,個個垂頭喪氣,大氣都不敢出。
兵部侍郎崔靖,此刻正跪在丹陛之下,手中捧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八百裡加急軍報,渾身顫抖,汗如雨下。
“念!”徽宗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崔靖磕了個頭,顫聲道:“啟奏陛下……河北急報。那……那武鬆自稱‘齊魯河北大都督’,如今已全占河北、山東兩省。他開倉放糧,收攏流民,兵力已擴至二十餘萬!更兼有盧俊義、關勝、呼延灼等朝廷舊將助紂為虐……武鬆揚言,若朝廷不誅殺奸臣,他便要……便要提兵南下,飲馬黃河,直指汴梁!”
“啪!”
一聲脆響,徽宗手中的一隻極品汝窯雨過天晴盞,被狠狠摔在金磚之上,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
徽宗霍然起身,龍袍顫動,指著殿下群臣怒罵道,“二十萬大軍!短短數月,這武鬆竟成瞭如此氣候!當初是誰說他不過是一介武夫,不足為慮的?如今人家都要打到朕的家門口了!你們平日裡一個個自詡國之棟梁,現在怎麼都成啞巴了?說話啊!”
殿下一片死寂。
太尉楊戩縮著脖子,不敢吱聲;樞密使童貫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前番他在曹州被武鬆打得丟盔棄甲,喪師辱國,如今哪裡還有臉說話?
徽宗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在大殿上來回踱步,焦躁不安。
“朕想起來了!”
徽宗突然停下腳步,目光陰冷地掃視群臣,“那宋江呢?朕記得,那宋江不是投了田虎嗎?如今田虎滅了,宋江何在?此人雖是反賊,但畢竟曾受招安,若能讓他聯絡舊部,或許能從內部瓦解武鬆?”
此言一出,殿下有幾位大臣剛想附和,卻見徽宗臉上露出一絲極度的鄙夷之色。
“哼!朕也就是隨口一說。”
徽宗冷笑道,“這宋江,先是反了梁山,受了招安;轉頭又投了田虎,背叛朝廷;如今田虎敗了,聽說他又像條狗一樣逃到了江南。這等三姓家奴,反複無常,毫無忠義可言!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用他?朕還怕臟了朕的手!這等人,活著浪費糧食,死了都嫌占地方,半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群臣聽皇帝把話說絕了,更是沒人敢提宋江這茬。
局麵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時,班部叢中,閃出一人。隻見他身穿紫袍,腰係玉帶,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一雙老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
正是當朝太師,蔡京。
“陛下息怒。”
蔡京慢條斯理地躬身一揖,“老臣有一計,可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便能解此危局,甚至能將那武鬆與江南的方臘,一並鏟除。”
徽宗聞言,眼睛一亮,急忙道:“太師有何妙計?快快講來!”
蔡京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毒辣的笑意:“陛下,如今武鬆勢大,硬拚實乃下策。臣聞,天下之勢,莫過於‘驅虎吞狼’。”
“驅虎吞狼?”
“正是。”蔡京走到大殿中央,侃侃而談,“武鬆是一頭猛虎,盤踞北方;而江南的方臘,則是一群惡狼,嘯聚東南。如今這兩寇並立,皆是我大宋心腹之患。若讓他們合流,大宋危矣;但若讓他們互鬥,則大宋安矣。”
蔡京頓了頓,繼續道:“陛下方纔提到宋江,雖然陛下聖明,看穿了那廝卑劣的本性。但老臣以為,這‘卑劣’二字,恰恰是咱們可以利用的!”
徽宗一愣:“太師何意?朕不是說那宋江無用嗎?”
“陛下,正因為他是小人,正因為他走投無路,才最好用!”
蔡京眼中精光四射,掰著手指分析道:
“其一,仇恨。宋江視梁山為基業,卻被武鬆奪了;投奔田虎,又被武鬆滅了。此人對武鬆之恨,可謂傾儘三江之水也難洗刷。隻要給他一把刀,他會毫不猶豫地捅向武鬆。”
“其二,貪欲。宋江如今在方臘帳下,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喪家犬。他做夢都想東山再起,想裂土封疆。隻要朝廷給他一點虛名,一點希望,他就會像餓狗看見骨頭一樣,死心塌地為咱們賣命。”
“其三,口舌。宋江打仗不行,但這搬弄是非、挑撥離間的本事,卻是天下無雙。方臘乃草莽武夫,雖有野心,卻無謀略。若讓宋江去遊說方臘,必能成事!”
徽宗聽得連連點頭:“太師的意思是,利用宋江,去挑撥方臘攻打武鬆?”
“不錯!”
蔡京陰惻惻地笑道,“陛下可降下一道密旨,隻給宋江一人看。許諾他,若能說動方臘北伐武鬆,事成之後,封他為‘河北安撫使’,割山東三州給他做封地。當然,這隻是畫餅,無需兌現。”
“同時,”蔡京加重了語氣,“陛下再給方臘一道正式的詔書。封方臘為‘江南王’,承認他在江南的霸主地位,甚至許諾將兩淮之地也劃給他。條件隻有一個——方臘必須提兵二十萬,北上攻打武鬆!”
“這……”徽宗有些猶豫,“封方臘為王?這豈不是承認了反賊?”
“陛下,這叫‘借刀殺人’。”
童貫此時也回過味來,連忙出班附和道,“給方臘個空頭王爵算什麼?隻要他和武鬆打起來,那便是幾十萬人的血戰!無論誰勝誰負,兩家必將元氣大傷!”
蔡京讚賞地看了童貫一眼,接著道:“樞密使說得對。待他們兩敗俱傷之時,朝廷早已調集重兵,屯駐在徐州、亳州一線。到時候,咱們便是那收網的漁翁!不管是武鬆這隻虎,還是方臘這群狼,亦或是宋江這條狗,統統殺個乾淨!一個不留!”
“好!好一個‘統統殺乾淨’!”
徽宗聽得熱血沸騰,拍案叫絕,“太師此計,真乃謀國之言!既解了北方之危,又平了江南之亂,還能除掉宋江這個心腹之患!一箭三雕,妙哉!妙哉!”
楊戩也連忙拍馬屁:“太師神機妙算,陛下洪福齊天!那宋江做夢也想不到,他不過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棄子罷了!”
大殿之內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死氣沉沉變得亢奮起來。君臣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武鬆和方臘血流成河的慘狀。
“既如此,事不宜遲!”
徽宗當即拍板,“太師,你即刻去擬定密旨。記住,給宋江的那份,不要蓋玉璽,隻用朕的私印,免得留下把柄。給方臘的那份,寫得越誘人越好,但關於糧草補給的時間,要寫得模糊些,留個後手。”
“老臣領旨。”蔡京躬身道。
“還有,”徽宗目光轉向童貫,“樞密使,你即刻調動兵馬。朕記得,除了已故的王煥,還有九位節度使閒賦在家吧?”
童貫忙道:“正是。徐京、王文德、梅展、張開、楊溫、韓存保、李從吉、項元鎮、荊忠,這九位老將軍皆是身經百戰之人,雖然年邁,但尚能飯否。且他們麾下各有精兵。”
“好!就調這九大節度使!”
徽宗眼中閃過一絲狠絕,“命他們集結十萬邊軍,即刻開拔,屯駐徐州、亳州。對外隻說是‘防禦’,實則是‘督戰’。一旦武鬆和方臘打起來,讓他們給朕死死守住退路,不許放走一人!”
“遵旨!”童貫領命。
一場驚天的陰謀,就這樣在崇政殿的密議中成型了。
沒有人在乎即將流淌的鮮血,沒有人在乎百姓的死活。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無論是那個曾在梁山呼風喚雨的宋江,還是那個稱霸江南的方臘,亦或是威震河北的武鬆,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而這盤棋最毒辣的地方在於,它利用了每個人心中的貪婪與仇恨。
退朝之後,蔡京回到太師府,立刻叫來了心腹幕僚,開始草擬那兩份足以攪動天下的文書。
而太尉楊戩,則匆匆趕往內廷,去尋找那個即將承擔“密使”重任的關鍵人物——小太監張讓。
正是:
廟堂之上謀帷幄,隻把英雄作爛柯。
兩紙荒唐誘虎豹,九州烽火起乾戈。
從來奸佞心腸毒,不惜生靈血染河。
且看江南風雨急,宋江從此入魔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