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長江蘇逝水滔滔,以此天塹限英豪。
北望中原烽火急,南投草莽路途遙。
三姓家奴何足貴,一張利口似鋼刀。
且看奸佞施毒計,欲把東南卷怒濤。
話說宋江、吳用、花榮、戴宗四人,在邢州破窯中結成殘黨,那一夜風雪盟誓,要把這最後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江南方臘身上。
四人不敢在河北久留,那是武鬆的地盤,遍地都是眼線。他們喬裝改扮,宋江扮作個落魄遊醫,吳用扮作算命先生,花榮扮作護院武師,戴宗則是一身行腳僧打扮。
這一路南下,真可謂是驚弓之鳥。
每過一處關隘,戴宗便先施展“神行法”,貼上甲馬,如一陣怪風般去探路。
若是見有梁山旗號的關卡,四人便繞道荒山野嶺;若是遇到盤查鬆懈的渡口,便用金銀買通。
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這一日終於來到了長江邊上。
此時的長江以北,名義上還歸大宋朝廷管轄,但人心惶惶;而江南岸,早已是方臘的天下。
夜色深沉,江風凜冽。
一葉扁舟在波濤中起伏。艄公是個貪財的主,收了花榮一錠大銀,這才肯在夜裡偷渡。
船至江心,宋江立於船頭,回望北岸那漆黑的夜色,心中五味雜陳。
“哥哥,”吳用披著蓑衣,湊上前道,“過了這江,便是方臘的地界了。咱們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無回頭路了。”
宋江深吸一口濕冷的江風,眼中閃爍著幽幽的綠光,宛如黑夜中的餓狼。
“回頭?我宋江早已沒了回頭路!”
宋江指著北岸恨恨道,“武鬆奪我梁山,毀我基業,此仇不共戴天!哪怕是做鬼,我也要借這江南的厲鬼,去索武鬆的命!”
“神行太保”戴宗在一旁低聲道:“哥哥,前麵就是潤州地界,那是方臘的大元帥呂師囊鎮守。咱們如何進身?”
宋江冷笑一聲,拍了拍懷裡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見麵禮”:“放心,憑我手裡這份東西,還有軍師的錦囊妙計,方臘拒不得我!”
……
數日之後,杭州。
這座昔日的人間天堂,如今已成了方臘的“小朝廷”。
方臘自稱“聖公”,建元“永樂”,將杭州改為“行宮”。這城中雖然繁華依舊,卻多了一股草莽的殺伐之氣。滿街走的都是裹著紅頭巾、手持兵刃的摩尼教徒。
幫源洞行宮,金殿之上。
方臘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平天冠,端坐在九龍椅上。他生得方臉大耳,目如銅鈴,雖然威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那股匪氣。
兩旁站立的文武百官,大多是江湖草莽出身。
左首武將之首,乃是南離大將軍石寶,手按劈風刀,殺氣騰騰;
右首文官之首,則是左丞相婁敏中。
“帶那幾個北邊來的逃犯上來!”方臘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
不多時,宋江四人被五花大綁地推上殿來。
“跪下!”殿前武士一聲斷喝。
花榮本想挺直腰桿,卻被宋江一把拉住。
宋江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納頭便拜,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山東罪人宋江,拜見聖公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用、戴宗也跟著跪下。花榮咬了咬牙,為了宋江的大計,也隻得單膝跪地。
方臘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哦?你就是那個自稱‘及時雨’的宋江?”
方臘哈哈大笑,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朕聽說,你先是在梁山落草,後來兵敗投了田虎;結果被那個叫武鬆的打得落花流水,連老窩都被端了。怎麼?如今趙家不要你,武鬆要殺你,你走投無路了,纔想起朕這個‘草寇’來了?”
此言一出,兩旁文武鬨堂大笑。
石寶更是跨步出列,指著宋江罵道:“聖公!這廝乃是三姓家奴!反複無常,毫無信義可言!他今日來投,不過是想借咱們的地盤苟延殘喘。依臣看,不如推出去斬了,把他人頭送給武鬆,還能換幾匹戰馬!”
宋江伏在地上,聽著周圍的嘲笑和辱罵,冷汗浸透了後背。但他不僅沒有發抖,反而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卻又無比忠誠的神色。
“聖公容稟!”
宋江高聲喊道,“宋江確是敗軍之將,確是走投無路。但宋江今日來,非是為了苟活,而是為了聖公的江山社稷啊!”
“為朕的江山?”方臘止住笑聲,眯起眼睛,“你一個喪家犬,能為朕做什麼?”
宋江直起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方臘:
“聖公可知,那北方的武鬆,已非昔日梁山之武鬆?他如今坐擁河北山東,兵強馬壯,且自稱‘招討大元帥’,其誌不在小!他下一步,必是南下飲馬長江!聖公覺得,憑江南一隅,能擋得住那頭北方的猛虎嗎?”
方臘臉色微變。這正是他心頭的隱憂。
宋江見話鋒奏效,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圖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宋江雖無能,卻與那武鬆共事多年,深知其虛實!更知曉大宋朝廷的種種內幕!這份圖冊,乃是宋江冒死繪製的《河北虛實佈防圖》!上麵不僅有武鬆的兵力部署,更有其糧道、關隘的致命弱點!還有……”
宋江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還有那大宋朝廷,意欲‘聯絡聖公、夾擊武鬆’的絕密訊息!”
“呈上來!”方臘身子前傾,顯然動了心。
太監將圖冊呈上。方臘翻開一看,隻見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武鬆在河北的駐軍,哪裡兵多,哪裡糧少,哪裡將領不和,寫得煞有介事,其實半真半假,多是吳用編造的誘餌。
“有點意思。”
方臘合上圖冊,重新審視著宋江,“你說你知道朝廷的事?朝廷那幫狗官,恨不得吃了朕,會跟朕聯手?”
“正是因為恨,才更有機會!”
宋江磕頭道,“朝廷如今更怕武鬆!武鬆離汴梁太近了!隻要聖公肯用微臣,微臣願憑這三寸不爛之舌,為聖公在朝廷和武鬆之間,謀取最大的利益!讓聖公坐收漁利,進而問鼎中原!”
這番話,說到了方臘的心坎裡。
方臘雖然猛將如雲,但麾下多是草莽,確實缺一個懂朝廷政治、懂北方局勢的“謀士”。
然而,旁邊的殿前金吾上將軍方傑卻冷哼一聲:
“叔父!休聽這矮黑子胡言亂語!此人滿嘴跑馬,一看就是奸詐之徒!就算要用他的情報,也不可留他在身邊,免得養虎為患!”
方臘沉吟片刻。他既想要宋江肚子裡的貨,又看不起宋江的為人。
“罷了。”
方臘擺了擺手,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說道,“看在你還有點用的份上,朕就不殺你了。封你個‘參讚軍事’,留在婁丞相府聽用。不過朕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敢耍花樣,朕隨時把你剁了喂狗!”
“多謝聖公!多謝聖公!”
宋江如蒙大赦,把頭磕得咚咚響,“微臣定當肝腦塗地,報效聖公!”
他身後的吳用、花榮也鬆了一口氣。雖然隻是個沒實權的閒職,甚至還要看人臉色,但好歹,這第一步算是邁進去了。
……
退朝之後,宮門外。
石寶路過宋江身邊時,故意狠狠撞了他一下,一口唾沫吐在宋江腳邊:
“呸!軟骨頭!咱們走著瞧!”
宋江低著頭,臉上堆著卑微的笑,躬身送走這位跋扈的大將軍。
待周圍無人,宋江直起腰,臉上的卑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陰冷。他伸手擦去臉上的唾沫,看著石寶遠去的背影,低聲對吳用說道:
“軍師,記下這筆賬。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幫江南的蠻子,跪在我麵前求我。”
吳用輕搖羽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哥哥放心。隻要咱們在這個位置上,朝廷的鉤子,很快就會伸過來了。到時候,這江南的天,還得是咱們說了算。”
正是:
忍辱含羞入虎狼,且將毒計暗中藏。
從來奸佞多奇誌,不信人間有義方。
一卷偽圖迷霸主,三寸利舌亂朝綱。
風雲彙聚杭州府,且看誰人是禍殃。
畢竟宋江如何在方臘陣營中攪弄風雲,朝廷的毒計又將如何展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