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恃技逞能不知機,飛石難破鐵重圍。
左輔右弼皆束手,孤家寡人獨力微。
軟障消磨英雄氣,暗夜深藏捕獸機。
雖然手段高千丈,怎敵武鬆神算奇。
話說東昌府城外,夜色如墨。
那“沒羽箭”張清白日裡仗著一手飛石絕技,連打梁山一十五員大將,威風八麵,好不煞氣。
然而,這威風勁兒還沒過夜,一股莫名的寒意便籠罩了整座東昌府。
城頭上,張清披著大氅,借著火把的光亮向城外望去。隻見梁山大營燈火稀疏,靜悄悄的有些滲人。
“將軍,不對勁啊。”副將龔旺,渾身刺著虎斑花紋,手提飛槍,皺眉道,“那武鬆號稱詭計多端,今日吃了那麼大虧,怎地連個夜襲都沒有?這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另一副將丁得孫,麵頰上有傷疤,手綽飛叉,也道:“莫非是在憋什麼壞水?”
張清冷哼一聲,手中把玩著兩顆鵝卵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武鬆就算有三頭六臂,隻要敢靠近城牆百步之內,我便教他滿臉開花!”
話音未落,忽聽得城西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報——!”
一名守城偏將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樓,滿臉驚恐,“啟稟將軍!大事不好了!城外的護城河……水位在降!”
“什麼?”張清大驚失色,“護城河通著上遊汶水,怎麼會突然降水?”
“是……是梁山賊寇!”偏將喘息道,“探馬回報,說是那‘花和尚’魯智深,帶著幾千人在上遊五裡處截斷了河流,正在那築壩改道呢!”
張清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這東昌府之所以易守難攻,一半靠的是他張清的飛石,另一半靠的便是這寬闊深邃的護城河。如今武鬆竟然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斷了水源!
“好個武鬆,果然陰毒!”張清咬牙切齒,“這是要逼我出城決戰啊!”
……
次日清晨,大霧彌漫。
梁山大營的戰鼓聲,終於再次敲響。
“咚!咚!咚!”
隨著沉悶的鼓點,梁山大軍緩緩壓上。但這一次,張清在城樓上卻看到了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幕。
隻見前排的梁山士兵,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手持刀盾,而是推著數百輛奇怪的“大車”。
這些車子前頭豎著巨大的木板,足有兩寸厚,上麵還蒙著一層濕漉漉的厚牛皮和棉絮。
數百輛車子並排推進,就像是一堵移動的城牆,將後麵的弓弩手和步兵護得嚴嚴實實。
“這是什麼鬼東西?”龔旺瞪大了眼睛。
“管他什麼東西,打爛它!”
張清大怒,策馬衝出吊橋,來到陣前。他也不廢話,抬手便是一石子打去。
“著!”
這一石子用了十成力道,帶著破空之聲,直奔那木板車後的縫隙。
“噗!”
一聲悶響。
若是打在鐵甲上,定是火星四濺;若是打在人身上,定是骨斷筋折。
可這一次,那石子打在覆蓋著濕棉絮和牛皮的木板上,就像是拳頭打進了棉花堆裡,勁道瞬間被卸了個乾乾淨淨,軟綿綿地彈落在地。
“這……”張清愣住了。
他這飛石絕技,講究的是硬碰硬的脆勁。如今武鬆弄出這種軟硬結合的“烏龜殼”,正好克製了他的手段!
“哈哈哈哈!”
木板後麵,傳來武鬆爽朗的大笑聲,“張清!你那石子是給小孩子彈雀兒玩的嗎?今日怎麼沒力氣了?是不是昨晚沒吃飯啊?”
“武鬆匹夫!有種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張清氣得七竅生煙,又連發數石。
“噗!噗!噗!”
石子顆顆命中木板,卻除了留下幾個白印子外,毫無建樹。
梁山大軍躲在那“軟盾車”後麵,不慌不忙地向前推進,既不放箭,也不衝鋒,就是一步步擠壓張清的活動空間。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啊!”
龔旺急道,“這賊寇是想把咱們逼回城裡,然後填平護城河!咱們得衝進去,搗毀這些破車!”
“我去!”
丁得孫也是個暴脾氣,手中飛叉一晃,“將軍用飛石壓陣,我們兄弟二人帶騎兵從側翼殺進去,掀翻這些烏龜殼!”
張清此時也是心急如焚,見飛石無效,隻得點頭:“好!你們二人小心,不可戀戰,毀了車就回!”
“得令!”
隨著一聲號令,東昌府城門大開。
龔旺、丁得孫二將,各率五百騎兵,如兩把尖刀,分左右兩翼殺出,直撲梁山的“軟盾車陣”。
武鬆在中軍高台上看得真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魚兒咬鉤了。”
武鬆手中令旗一揮,喝道:“變陣!”
隻見那些原本連成一排的“軟盾車”,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從中裂開數道口子。
龔旺一馬當先,手中飛槍舞動,大吼道:“給我開!”
他本以為梁山兵會驚慌失措,卻不料那些推車的士卒非但不跑,反而推著車子向兩側一讓,露出一條通道來。
龔旺想都沒想,仗著馬快,一頭紮了進去。
“關門!”
隨著一聲暴喝,兩旁的車子猛地合攏。龔旺身後的三百騎兵被擋在外麵,而他連人帶馬,被孤零零地關進了梁山的陣中。
“不好!中計了!”
龔旺大驚,剛想調轉馬頭,卻見四周全是手持長鉤和撓鉤的步兵,一個個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正前方,一員大將橫刀立馬,麵如重棗,青記在臉,正是“青麵獸”楊誌。
“龔旺!此時不降,更待何時!”楊誌大喝一聲。
“降你奶奶!”
龔旺也是個硬骨頭,手中飛槍猛地擲出,直奔楊誌麵門。
楊誌早有防備,手中大刀一磕,“當”的一聲將飛槍磕飛。
龔旺沒了兵器,拔出腰刀想拚命。
卻不防腳下突然絆到一根早已埋好的絆馬索。
“希律律——!”
戰馬悲鳴一聲,前蹄跪倒。龔旺被摔了個狗吃屎。
還沒等他爬起來,十幾把撓鉤早已伸了過來,搭住他的肩膀、腰肋,用力一拖。
“綁了!”
眾軍士一擁而上,將這“花項虎”捆了個結結實實,嘴裡還塞了一團破布,像拖死豬一樣拖了下去。
另一邊,丁得孫的遭遇也差不多。
他衝入陣中,迎麵撞上了“豹子頭”林衝。
林衝的武藝何等高強?丁得孫在他手下沒走過三個照麵,便已手忙腳亂。
正鬥間,斜刺裡突然飛來一隻套馬索,“呼”的一聲套住了丁得孫的脖子。
“給我下來吧!”
原來是“鼓上蚤”時遷躲在暗處下的黑手。
丁得孫被勒得直翻白眼,身子一歪,被林衝猿臂輕舒,一把擒過,扔在地上。
“也綁了!”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張清的左膀右臂,這兩員以飛槍飛叉聞名的副將,便成了梁山的階下囚。
城樓下,張清看得目眥欲裂。
他本想用飛石支援,奈何那該死的“軟盾車”擋住了視線,根本看不清裡麵的情況。隻聽得兩聲慘叫,隨即便是梁山軍震天的歡呼聲。
“龔旺!丁得孫!”
張清雙目赤紅,大吼一聲,竟不顧一切地策馬衝了上來,“武鬆!還我兄弟命來!”
他手中的石子如連珠炮般打出,瘋狂地擊打在那些木板上。
“啪啪啪啪!”
雖然打得木屑橫飛,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厚厚的牛皮棉絮。
梁山陣中,武鬆看著狀若瘋虎的張清,淡淡道:“張清此時已亂了方寸。林教頭,秦統製,你們左右包抄,彆讓他跑了,但也彆逼得太緊。我要耗光他的石頭,磨平他的銳氣。”
“得令!”
林衝與秦明領命,各率一隊騎兵,從兩翼緩緩壓上。
張清見兩翼包抄,心中一驚。他雖然勇猛,但也知道沒了副將掩護,一旦被這兩員猛將近身,自己必敗無疑。
“可惡!”
張清恨恨地啐了一口,又打出兩顆石子,逼退了想要靠近的梁山騎兵,撥馬便走。
“關門!放吊橋!”
張清狼狽地逃回城中,聽著身後梁山軍的嘲笑聲,心如刀絞。
……
當夜,梁山大營。
龔旺和丁得孫被推到了中軍大帳。兩人原本以為必死無疑,一個個梗著脖子,準備受刑。
誰知武鬆卻早已在帳中備下酒宴,見二人進來,親自起身,解開繩索。
“二位將軍受驚了。”武鬆笑道,“今日陣前各為其主,多有得罪。快請入座。”
龔旺和丁得孫麵麵相覷,不知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武寨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假惺惺!”龔旺硬氣道。
武鬆也不惱,隻是端起酒碗:“二位皆是好漢,跟著張清守這孤城,也是為了義氣。但我梁山替天行道,專殺貪官汙吏。那高俅把這山東禍害成什麼樣了,你們也是親眼所見。如今張清成了沒牙的老虎,東昌府指日可破。二位何不棄暗投明,共聚大義?”
丁得孫歎了口氣:“寨主武藝高強,智謀深遠,我等佩服。隻是張將軍待我們不薄……”
“張清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武鬆打斷了他,“我正是因為愛惜他,才沒有下死手。二位若肯歸順,我保證不傷張清性命,定讓他也心甘情願地上山入夥。”
兩人對視一眼,看著武鬆那坦蕩的眼神,終於單膝跪地:“若能保全張將軍性命,我等願降!”
收服了二將,武鬆心中大定。
他走出營帳,望著不遠處那座陷入黑暗與恐慌的東昌府。
此時的張清,正如那折了翼的鷹,雖然爪牙尚利,卻已飛不起來了。
“沒了龔旺、丁得孫,沒了護城河,你的石頭也打不穿我的軟盾。”武鬆喃喃自語,“張清,我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傳令下去!明日全軍壓上,填平護城河!我要把大營,紮到東昌府的城牆根下!”
正是:雙翼已折難展翅,孤城欲墜勢如危。飛石縱有千般巧,怎敵武鬆天網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