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恃才傲物亦堪嗟,飛石難穿軟甲遮。
深塹泥塗埋駿馬,長空星月照寒沙。
強弓硬弩皆虛設,妙計奇謀定大家。
今日東昌歸水泊,義名從此滿天涯。
話說東昌府內,愁雲慘淡,人心惶惶。
自打那“花和尚”魯智深領了將令,帶人截斷了汶水上遊,這護城河的水位便一日低過一日。
到了第三日上,原本寬闊深邃的護城河,竟隻剩下了一灘灘發黑的爛泥,散發著腥臭之氣。
城內百姓與守軍的飲水雖暫不至斷絕,但這“斷水”之舉,卻如同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
那是梁山在告訴東昌府:你們已是甕中之鱉,生殺予奪,全在武鬆一念之間。
太守府內,張清麵色鐵青,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可惡!可恨!”
張清來回踱步,披風帶起的風聲顯示著他內心的焦躁,“那武鬆欺人太甚!先是抓了我的左膀右臂,如今又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斷我水源!有本事真刀真槍地跟我打一場啊!”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勸道:“將軍息怒。如今龔旺、丁得孫二位將軍被擒,生死未卜。城外梁山大軍又造了那些怪模怪樣的‘軟盾車’,咱們的飛石絕技受製,不如……不如暫且堅守,等待朝廷援軍?”
“援軍?”張清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絕望與譏諷,“濟州的高太尉自身難保,陸虞候那個縮頭烏龜自從進了城就躲在驛館裡裝死。哪裡還有援軍?如今這東昌府,就是一座孤島!”
正說著,城外戰鼓聲再次隆隆響起。
張清抓起鋼槍,大步流星衝上城樓。
隻見城下,梁山大軍再次壓境。但這一次,他們並沒有急著攻城,而是擺出了一副讓人絕望的陣勢。
數千名士卒,推著那些覆蓋著厚厚濕棉絮和牛皮的“軟盾車”,如同一堵緩緩移動的灰色城牆,一步步向護城河推進。
而在這些車子後麵,是成百上千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的輔兵。他們車上裝的不是糧草,而是土石!
“他們要填河!”守城偏將驚呼道。
沒了水的護城河,本來就是一道爛泥坑。
如今梁山大軍隻要將土石填進去,鋪平了道路,那些“軟盾車”就能直接推到城牆根下。到時候,雲梯一架,蟻附攻城,張清的飛石再厲害,又能打得幾人?
“給我打!攔住他們!”
張清怒吼著,手中石子如連珠炮般打出。
“啪!啪!啪!”
石子帶著驚人的勁道,狠狠擊打在那些軟盾車上。可是,除了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打得棉絮亂飛之外,根本無法穿透那層特製的防護。
這就是武鬆的“以柔克剛”。
張清打得手腕痠麻,額頭見汗,卻眼睜睜看著那護城河被一段段填平。
“將軍,省省力氣吧。”
城下,一輛巨大的軟盾車後,傳來了武鬆那渾厚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你的石子打不穿我的軟甲,就像你的愚忠擋不住天下大勢。張清,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開城,我保你依然是這東昌府的兵馬都監。”
“做夢!”張清雙目赤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武鬆也不惱,隻是令旗一揮:“繼續填!今夜之前,我要在城下吃晚飯!”
這一日的攻防,對於張清來說簡直是煎熬。
他引以為傲的絕技失效了,他的副將被擒了,他的水源被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
夜幕降臨。
梁山大軍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撤回營寨,而是直接在那剛剛填平的護城河邊紮下了營盤。篝火點點,連成一片,將東昌府的城牆照得如同白晝。
“欺人太甚……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紮營?”
張清站在城頭,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梁山營寨,心中那股子傲氣再也壓不住了。
“將軍,”一名親信低聲道,“賊寇如此托大,立足未穩。此時若是率一支精騎衝殺出去,定能衝亂他們的陣腳!而且夜色昏暗,那軟盾車也不便移動,正是將軍施展神威的好機會啊!”
這親信的話,正如火星掉進了油鍋。
張清眼中精光一閃。是啊,白天他們有烏龜殼,晚上難道還能背著殼睡覺?
“點齊八百鐵騎!”張清猛地一拍城牆,“今夜劫營!不成功,便成仁!”
……
三更時分,月黑風高。
東昌府的吊橋悄悄放下,城門開了一道縫。
張清全身披掛,胯下白馬“銀雪”,手提點鋼槍,腰間錦囊裡裝滿了精選的鵝卵石。他深吸一口氣,雙腿猛夾馬腹。
“殺!”
八百鐵騎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卷出城門,直撲梁山大營。
近了!更近了!
梁山營寨似乎毫無防備,連巡邏的士兵都在打瞌睡。
張清心中大喜,手中石子早已扣在指尖。
“著!”
他借著火光,看準轅門處的一名哨兵,一石子打去。那哨兵應聲而倒。
“衝進去!燒了他們的糧草!毀了他們的破車!”
張清一馬當先,衝入轅門。
然而,當他衝進去的那一刻,卻感覺不對勁。
太安靜了。
營帳雖然立著,篝火雖然燒著,但裡麵……沒有人!
“不好!是空營!”
張清久經沙場,瞬間反應過來,勒馬大吼,“中計了!快撤!”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呢?”
一個冷漠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隻見四周原本黑暗的壕溝裡、土堆後,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數不清的梁山伏兵湧了出來,強弓硬弩早已拉滿,對準了這八百騎兵。
正前方,一員大將橫刀立馬,正是“青麵獸”楊誌。
左邊,林衝手持丈八蛇矛;右邊,秦明揮舞狼牙棒。
後路,則被一排排手持長鉤和絆馬索的步兵死死封住。
“張清!我家哥哥等你多時了!”楊誌大喝道。
“可惡!”
張清雖驚不亂,他知道此時唯有死戰。他左手挽韁,右手探入錦囊,大喝一聲:“看打!”
此時沒有軟盾車,張清的飛石再次顯露威風。
“啪!啪!”
楊誌隻覺得眼前寒光一閃,急忙低頭,頭盔依然被削去了一角,驚出一身冷汗。
秦明那邊更是倒黴,又被一顆石子打在護心鏡上,震得胸口發悶。
“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張清仗著馬快石狠,在陣中左衝右突。
梁山士卒雖然人多,但被他的飛石壓製,一時竟近不得身。
眼看張清就要衝開一道缺口,逃回城去。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哨聲響起。
武鬆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在陣中逞凶的張清。他並沒有派大將圍攻,而是令旗一揮。
“起!”
隨著一聲令下,張清戰馬前方的地麵突然塌陷!
原來,武鬆早就料到張清會劫營,也料到他會仗著馬快突圍。因此,特意在營寨的必經之路上,挖了無數個陷馬坑,上麵隻鋪了一層薄薄的浮土。
“希律律——!”
那匹名為“銀雪”的寶馬,前蹄踏空,一聲悲鳴,重重地栽進了坑裡。
張清身手敏捷,在馬失前蹄的瞬間,猛地從馬背上躍起,想要落地再戰。
然而,他的雙腳剛一落地,就感覺不對。
腳下軟綿綿的,根本借不上力!
這裡是護城河的舊河道!雖然被填平了一部分,但武鬆特意留了一段,裡麵灌滿了淤泥和渾水,上麵撒了一層乾草掩蓋。
張清這一跳,正好跳進了爛泥潭裡。
淤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膝蓋。他想要拔腿,卻越陷越深。
“綁了!”
早就埋伏在側的“撓鉤手”一擁而上。
張清還想去摸石子,但身陷泥潭,下盤不穩,怎麼發力?還沒等他把手伸進錦囊,十幾把長長的撓鉤就搭住了他的肩膀、腰肋、四肢。
“起!”
眾人合力一拉,張清像個泥猴一樣被拖倒在泥漿裡,渾身的錦袍金甲瞬間變成了爛泥色。
“放開我!有種單挑!”
張清在泥裡拚命掙紮,嘴裡吐著泥水,眼中滿是不甘。
林衝策馬走過來,看著狼狽不堪的張清,搖了搖頭:“張將軍,得罪了。我家哥哥說了,請你去喝茶,不是請你來洗澡的。”
……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張清被五花大綁,推搡著進了帳。他渾身是泥,發髻散亂,那雙眼睛卻依然桀驁不馴地瞪著坐在帥位上的武鬆。
武鬆看著這個年少成名的猛將,並未因他的無禮而動怒。
“鬆綁。”武鬆淡淡道。
“哥哥,這廝石子厲害,若是鬆了……”旁邊的秦明還有些後怕,摸著胸口的護心鏡勸道。
“鬆綁!”武鬆加重了語氣,“我相信沒羽箭是個英雄,既已失手被擒,便不會做那困獸之鬥。”
親兵上前,割斷了繩索。
張清活動了一下痠麻的手腕,冷冷地看著武鬆:“要殺便殺,何必羞辱於我?”
武鬆站起身,親自端了一碗熱酒,走到張清麵前。
“羞辱?張將軍,我為了請你上山,造軟盾車,斷汶水,挖陷坑,布泥潭,費了這麼大週摺。這若算是羞辱,那天下豪傑怕是都想求這一辱了。”
武鬆的話裡帶著幾分調侃,卻更多的是敬重。
“你的飛石,確實天下無雙。我手下五虎八驃,沒人能在你手下走過三個照麵。這等本事,用來守一座孤城,給高俅那種奸臣陪葬,豈不可惜?”
張清沉默了。他看著麵前這碗酒,又看了看武鬆那坦蕩的眼神。
就在這時,帳簾一挑,龔旺和丁得孫走了進來。
“將軍!”二人齊聲喚道。
“你們……還活著?”張清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不僅活著,武寨主還待我們如兄弟。”龔旺勸道,“將軍,高俅大勢已去,陸謙那個小人隻會躲在背後。武寨主仁義,且有大誌向。咱們何不……”
張清長歎一聲,接過了武鬆手中的酒碗。
“武寨主,我輸了。不是輸在武藝,是輸在謀略,輸在氣度。”
張清將酒一飲而儘,單膝跪地,“從今往後,沒羽箭這條命,就是哥哥的!這東昌府,我願為哥哥取之!”
武鬆大笑,扶起張清:“好兄弟!我有沒羽箭,何愁天下不定!”
次日一早,東昌府城頭。
守軍看著渾身披掛整齊的張清回城,紛紛歡呼開門。然而,當大軍入城之後,那躲在太守府裡的陸謙才知道大勢已去。
這廝見機極快,趁著張清整頓兵馬的功夫,竟然化裝成乞丐,從東昌府的狗洞裡鑽了出去,又一次逃之夭夭,直奔東京方向而去。
東昌府既下,梁山連克兩府,聲威大震。
整個山東地界,除了那還在苟延殘喘的濟州高俅,已儘歸梁山版圖。
武鬆站在東昌府的城樓上,望著西方濟州的方向,目光如刀。
“高俅,你的末日到了。”
正是:泥潭深處困蛟龍,一碗熱酒化寒冰。東昌城頭旗變換,兵鋒直指濟州城。
畢竟武鬆如何回師攻打濟州,高俅又將麵臨何等下場?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