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東平城下戰雲收,又向東昌起戈矛。
太守雖然無勇略,將軍卻有石如流。
漫誇鐵騎能橫掃,難擋飛蝗打額頭。
若問英雄誰敵手,武鬆一笑且從容。
話說那陸謙陸虞候,真個是屬耗子的,見機極快。
東平府城門剛破,董平剛斬了程萬裡,這廝便趁亂混在逃難的百姓堆裡,溜之大吉。
他也不敢回濟州去找高俅複命,因為他心裡清楚,太尉大人的水軍都沒了,濟州已是死地。如今這山東地界,唯有一處尚有一戰之力,那便是東昌府。
東昌府守將張清,人稱“沒羽箭”,使得一手飛石絕技,百發百中,那是讓綠林好漢們聞風喪膽的狠角色。
陸謙一路狂奔,連鞋都跑丟了一隻,狼狽不堪地逃到了東昌府。
太守府內,張清正與兩員副將龔旺、丁得孫議事。忽聽親兵來報,說高太尉的心腹陸虞候求見。
張清眉頭微皺,揮手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陸謙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堂,一見張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張將軍!大事不好了!東平府……沒了!”
張清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閃:“怎麼回事?董平不是有萬夫不當之勇嗎?況且東平城池堅固,怎麼會兩日不到就丟了?”
陸謙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那一雙三角眼裡滿是怨毒與狡詐。他深知張清雖然武藝高強,但也是個傲氣之人,要想讓他死心塌地對抗梁山,就得下猛藥。
“將軍有所不知啊!”陸謙聲淚俱下地編造道,“那武鬆奸詐至極,他不與董將軍正麵交鋒,而是使了美人計和離間計!他派人假扮東京貴人,誘騙董將軍出城,又在落鳳坡設下十麵埋伏。董將軍力戰被擒,那武鬆……那武鬆竟然當著三軍的麵,百般羞辱董將軍,逼他下跪學狗叫!”
“什麼?!”張清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跳,“董平好歹是一府都監,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陸謙見張清動怒,心中暗喜,繼續煽風點火:“不僅如此!董將軍是個烈性子,不堪受辱,想要自儘,卻被那武鬆挑斷了手筋腳筋,硬生生押到城下賺開了城門。進城之後,那梁山賊寇燒殺搶掠,連太守程萬裡全家都被屠戮一空!程小姐更是被……唉!慘不忍睹啊!”
“如今那武鬆放言,踏平了東平府,下一個就是東昌府!他說……他說將軍的飛石不過是小兒科,也就是打打鳥雀,在他麵前連屁都不是!”
“欺人太甚!”
張清勃然大怒,一張俊臉氣得煞白。他年少成名,憑著這一手飛石絕技縱橫沙場,何曾被人如此小覷?
“武鬆匹夫!安敢辱我!”張清伸手從錦囊中摸出兩顆鵝卵石,在手中捏得咯咯作響,“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我的石頭硬!”
一旁的副將龔旺,渾身刺著虎斑,此時也怒道:“哥哥,這梁山賊寇如此囂張,咱們絕不能坐以待斃!那董平是個莽夫,中了計是活該。咱們隻要堅守城池,憑借哥哥的神石,來一個打一個,讓他們有來無回!”
丁得孫也揮舞著飛叉道:“對!讓他們知道東昌府的厲害!”
陸謙見奸計得逞,心中大定,連忙磕頭道:“將軍若能擋住梁山賊寇,便是大宋的擎天白玉柱!高太尉定會重重有賞!”
張清冷哼一聲,瞥了陸謙一眼:“陸虞候先下去歇息吧。賞不賞的以後再說,我張清守土有責,絕不會讓那群草寇踏進東昌府半步!”
……
三日後,東昌府城外。
此時正值隆冬正午,陽光雖烈,卻沒什麼溫度。曠野之上,塵土飛揚,旌旗蔽日。
梁山大軍浩浩蕩蕩而來,在距離城門五裡處紮下陣腳。
中軍大旗下,武鬆騎著那一匹名為“照夜玉獅子”的寶馬,身披鎖子黃金甲,威風凜凜。
在他身側,剛剛歸順的“雙槍將”董平,此刻已換上了梁山的戰袍,兩杆水磨镔鐵槍插在背後,眼中戰意昂揚。
“哥哥!”董平抱拳道,“小弟剛入夥,寸功未立。這東昌府的頭陣,便交給小弟吧!我要用張清那廝的腦袋,來洗刷我在落鳳坡的晦氣!”
武鬆看著前方城樓上那一排排嚴陣以待的守軍,微微皺眉。
“賢弟莫急。”武鬆沉聲道,“那張清雖然年輕,但那一手飛石絕技確實了得。史書……哦不,江湖傳聞,他這石頭百發百中,專打人麵門。你雖勇猛,但若是被他打了臉,須不好看。”
董平聞言,心中有些不服。他心想:我雙槍使得潑水不進,難道還擋不住幾顆破石頭?
“哥哥太長他人誌氣了!”董平傲然道,“量那小小的石子,能有多大力道?哥哥且在陣後觀敵,看我如何擒他!”
說罷,董平也不等武鬆將令,雙腿一夾馬腹,衝出陣去。
“東昌府的鼠輩聽著!我乃梁山馬軍先鋒董平!叫那沒羽箭張清出來受死!”
城門樓上,張清一身綠袍金甲,看著城下耀武揚威的董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董平。陸謙雖是小人,但這廝投降梁山卻是真的。”張清對左右道,“看來這‘風流萬戶侯’也是個軟骨頭。今日我便替朝廷清理門戶!”
“開城!”
隨著一聲炮響,吊橋放下,城門大開。
張清騎著一匹名為“銀雪”的駿馬,手提點鋼槍,左右跟著龔旺、丁得孫二將,領著一千精兵衝出城來,列成陣勢。
“董平!你這背主求榮的無恥之徒!”張清槍尖一指,厲聲喝罵,“朝廷待你不薄,你卻認賊作父!今日還有臉來陣前叫喚?”
董平大怒:“張清小兒!休要逞口舌之利!朝廷昏暗,奸臣當道,我這是棄暗投明!你若識相,早早下馬投降,我家哥哥或許還能饒你一命!”
“放屁!看槍!”
張清也不廢話,催馬便刺。
董平冷笑一聲,雙槍並舉,迎了上去。
兩馬相交,兵器碰撞,發出一陣密集的“叮當”聲。
這一交手,董平便發覺張清的槍法雖然不錯,但比起自己來,還差了些火候。不出二十回合,張清便顯得有些力怯,槍法散亂,隻有招架之功。
“哈哈哈哈!什麼沒羽箭,不過如此!”
董平心中大定,攻勢更猛,雙槍如狂風暴雨般壓向張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張清見董平逼得緊,虛晃一槍,撥馬便走。
“哪裡走!”
董平殺得興起,哪裡肯放?催開胯下戰馬,緊追不捨。
就在兩人一前一後拉開約莫三丈距離時,張清突然將長槍掛在得勝鉤上,右手看似隨意地向腰間錦囊一探。
“著!”
一聲輕喝。
董平隻聽得耳邊“嗖”的一聲銳響,那是空氣被極速撕裂的聲音。
“不好!”
董平本能地一偏頭。
“啪!”
一顆鵝卵石擦著他的耳根飛過,正打在他那鳳翅紫金冠的護耳上。
雖然有著頭盔保護,但那巨大的力道依然震得董平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麻木。
“好險!”董平驚出一身冷汗。
然而,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張清的手又是一揮。
“再著!”
這一顆石子來得更快、更刁鑽,直奔戰馬的眼睛而去。
董平大驚,急忙揮動雙槍去撥打。
“當!”
槍杆雖然碰到了石子,但那石子上附帶的旋轉力道極為詭異,竟然順著槍杆滑了過去,“噗”的一聲,正打在董平的手腕上。
“哎呀!”
董平隻覺得手腕劇痛,彷彿骨頭都被打裂了,左手的槍險些拿捏不住。
張清見狀,撥轉馬頭,重新殺回來,大笑道:“董平!這便是你小看我飛石的下場!”
董平手腕受傷,不敢再戰,急忙敗歸本陣。
梁山陣中,武鬆看得真切,麵色微沉。
“好厲害的飛石。”旁邊的林衝讚道,“這力道、準頭,簡直比強弩還要快三分。難怪綠林中人聞之色變。”
此時,又一員大將忍不住了。
“哥哥!這廝太猖狂!待俺秦明去會會他!”
“霹靂火”秦明性格火爆,見董平吃癟,哪裡按捺得住?不待武鬆答應,便舞動狼牙棒,吼叫著衝了出去。
“張清小兒!休要暗箭傷人!吃爺爺一棒!”
秦明聲若巨雷,氣勢洶洶。
張清見來是個紅臉大漢,也不慌張,勒住馬,冷笑道:“又來個送死的。”
秦明衝到近前,狼牙棒帶著呼呼風聲,當頭砸下。
張清並不硬接,側身避過,隨後也不用槍,直接從錦囊中摸出一顆石子。
“看打!”
兩馬相錯的一瞬間,張清手腕一抖。
秦明隻看見眼前寒光一閃,下意識地閉眼低頭。
“啪!”
那石子正打在秦明的紅漆頭盔上,打得火星四濺。秦明隻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悶棍,眼前金星亂冒,身子在馬上晃了兩晃,險些栽倒。
“好痛!”秦明捂著腦袋,撥馬便跑。
“哈哈哈哈!”
張清在陣前縱馬狂笑,“梁山草寇,不過如此!還有誰敢上來嘗嘗我這石子的滋味?”
他身後的龔旺、丁得孫也是齊聲喝彩,東昌府守軍士氣大振。
梁山陣中,眾將麵麵相覷。
這石子雖然打不死人,但侮辱性極強,且防不勝防。連董平、秦明這等猛將都吃了虧,其他人上去怕也是討不到好。
“楊誌,你去試試。”武鬆突然開口。
“啊?”楊誌一愣,但軍令如山,隻得硬著頭皮出戰。
楊誌吸取了前兩人的教訓,一上場就將身子伏在馬背上,隻露出一雙眼睛,手中大刀舞成一團光幕,護住全身。
張清見狀,眉頭一挑:“這倒是個謹慎的。”
他並不急著出手,而是策馬圍著楊誌轉圈。待到楊誌刀法稍有凝滯之時,張清突然揚手。
“著!”
這顆石子竟然打了個弧線,繞過了楊誌正麵的刀光,直奔戰馬的後腿彎。
“噗!”
戰馬吃痛,後腿一軟,跪倒在地。楊誌猝不及防,被掀翻馬下。
張清大喜,挺槍便要來刺。
“休傷我兄弟!”
林衝見狀,急忙飛馬而出,截住張清。
楊誌這才狼狽地爬起來,拖著刀跑回本陣,一張青臉漲成了紫茄子。
林衝雖然武藝高強,但在張清那鬼神莫測的飛石麵前,也是束手束腳。
鬥了不到十合,張清又是一石子打來,正中林衝護肩的吞獸上,震得林衝半邊膀子發麻。
武鬆見狀,知道今日是討不到好了。這飛石絕技,若是沒有針對性的破法,光靠武勇硬拚,隻會徒增傷亡,且極傷士氣。
“鳴金!收兵!”
武鬆果斷下令。
“當當當當!”
急促的銅鑼聲響起,梁山眾將如蒙大赦,紛紛護著武鬆退回大營。
張清見梁山退兵,也不追趕,隻是在城下耀武揚威了一番,才得勝回城。
……
梁山中軍大帳內。
氣氛有些沉悶。董平捂著手腕,秦明揉著腦袋,楊誌黑著臉,林衝也是眉頭緊鎖。
“哥哥,這廝的石頭太邪門了!”秦明甕聲甕氣地抱怨道,“俺這狼牙棒還沒挨著他的邊,腦袋上就捱了一下。這仗怎麼打?”
董平也是一臉羞憤:“這廝槍法平平,全靠那暗器傷人!若不是我有傷在先,定能挑了他!”
武鬆坐在帥位上,看著眾將狼狽的模樣,卻並未發怒,反而笑了。
“好一個沒羽箭,好一手飛石。”武鬆把玩著手中那顆從秦明頭盔縫隙裡摳出來的鵝卵石,讚歎道,“這等人才,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實在是可惜。”
“哥哥還笑得出來?”楊誌苦笑道,“咱們四員大將輪番上陣,全被他打回來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梁山的臉麵何存?”
“臉麵是打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
武鬆收起笑容,目光炯炯,“張清的飛石雖然厲害,但並非無解。他這石子,靠的是手腕的爆發力和眼力。若是沒了這兩樣,他也就是個沒牙的老虎。”
“哥哥有何妙計?”軍師聞煥章問道。
武鬆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了指東昌府周邊的地形。
“張清仗著馬快石狠,在平原上單挑,咱們確實吃虧。但若是把他引到水裡呢?或者,斷了他的糧道,逼他夜戰呢?”
武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他白天眼力好,那咱們就晚上打。他馬快,咱們就給他準備點絆馬索。他石頭多,咱們就用盾牌陣。”
“而且,”武鬆轉頭看向角落裡的時遷,“張清雖然勇猛,但他身邊的副將龔旺、丁得孫卻是一般。若是能先剪除他的羽翼,張清獨木難支,必敗無疑。”
“傳令下去!今夜全軍加固營盤,隻守不攻。無論張清如何叫陣,都不許出戰!我要磨一磨他的銳氣!”
“另外,魯智深。”
“灑家在!”一直沒撈著出戰機會的花和尚站了出來。
“你帶兩千步軍,去上遊截斷水源。我要讓張清喝不上水,洗不成澡,我看他還能不能那麼瀟灑地扔石頭!”
“嘿嘿,這活兒灑家喜歡!”
武鬆望著帳外的夜色,心中暗道:張清啊張清,你的石頭確實硬,但再硬的石頭,也怕水磨功夫。咱們慢慢玩。
而在東昌府內,張清大擺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