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月黑風高殺氣橫,孤城更鼓報三更。
奸謀未遂頭先落,猛虎脫柙勢莫平。
雙槍雖失雄心在,一劍光寒破鐵城。
借問東平誰做主,梁山旗號日邊明。
話說那東平府的夜,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城外,梁山五千大軍營盤連綿,燈火如繁星落地,將這孤城圍得鐵桶一般;城內,卻是人心惶惶,更鼓聲敲得人心驚肉跳。
太守府內,燈火通明。程萬裡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桌案上放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奏摺,那是他準備明日一早派死士縋城而出,送往東京的“請罪書”,當然,這罪名全推到了董平一人身上。
“大人,”心腹幕僚壓低聲音道,“那董平雖然兵敗,但他在軍中威望尚存。咱們要想拿他的人頭去向梁山求和,恐怕還得先下手為強。遲則生變啊。”
程萬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道:“本官早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本官便以‘商議守城’為名,召他來府衙議事。刀斧手就埋伏在兩廂,隻要他一進門,就摔杯為號,亂刀分屍!到時候把他人頭往城下一扔,那武鬆即便不退兵,也定會緩和幾分。”
這老賊打得如意算盤,卻不知隔牆有耳。
與此同時,都監府內,一片死寂。
董平赤著上身,肩膀上纏著滲血的白布,正獨自一人坐在堂中喝悶酒。他身邊的親兵都被他趕出去了,那兩杆成名的雙槍丟了,如今手邊隻剩下一口護身的腰刀。
“程萬裡……老匹夫……”
董平每喝一碗酒,眼中的殺氣就濃一分。他雖狂妄,卻不傻。今日程萬裡在城樓上的那番話,分明就是想逼死他。
就在這時,房梁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好似老鼠過梁。
董平乃是武將出身,耳音極靈,猛地抓起桌上腰刀,厲聲喝道:“誰!給老子滾下來!”
“嘿嘿,董將軍好大的煞氣。”
隨著一聲戲謔的輕笑,一道黑影如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董平麵前的桌案上。
那人一身夜行衣,身材瘦小,長得尖嘴猴腮,卻有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蹲在桌子上,手裡還拿著董平剛放下的酒碗,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是你?!”
董平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張臉,正是那個在落鳳坡馬車裡戲弄他的梁山賊寇!
“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董平怒火中燒,揮刀便砍。
那人卻不慌不忙,身子向後一仰,避開刀鋒,雙腿一蹬,又輕巧地翻上了房梁,倒掛金鉤地看著董平笑道:“董都監,俺時遷今日可是來救你性命的,你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
“救我?哼!你們梁山賊寇害得我好苦!”董平提刀指著房梁罵道。
時遷收起笑容,正色道:“董將軍,明人不說暗話。你如今損兵折將,成了光桿司令。那程萬裡老兒已經寫好了奏摺要彈劾你,還安排了刀斧手,明日一早就要拿你的人頭去向我家哥哥邀功。你若是現在殺了我,明日此時,你的腦袋就該掛在城牆上了。”
董平聞言,手中的刀不由得慢了下來。陸謙之前的話,加上時遷現在的預警,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也破滅了。
“武鬆……他派你來做什麼?”董平咬牙問道。
時遷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隨手扔了下去:“我家哥哥說了,董平是條好漢,隻是跟錯了主子。那一戰,哥哥是愛惜人才,才沒下死手。哥哥敬重你的雙槍絕技,隻要你肯棄暗投明,獻出東平府,哥哥不但不殺你,還把那兩杆水磨镔鐵槍原璧歸趙,依舊讓你做這東平府的兵馬總管,做我梁山的馬軍先鋒!”
董平接過信,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字跡蒼勁有力,言辭懇切中透著霸氣,正是武鬆親筆。
信末隻有八個大字:斬殺貪官,納投名狀。
董平的手微微顫抖。他想起了武鬆在落鳳坡前那如神魔般的身影,想起了那兩刀震飛雙槍的恐怖怪力,又想起了程萬裡那張刻薄虛偽的嘴臉。
“啪!”
董平將信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色。
“好!武寨主既然看得起我董平,我若再不知好歹,便是自尋死路!”董平看向時遷,“回去告訴武寨主,明日午時之前,我定開城門!程萬裡的人頭,便是我董平的投名狀!”
時遷嘿嘿一笑:“將軍果然是爽快人!不過,我家哥哥還有一句話特意叮囑。”
“什麼話?”
“程萬裡該死,但他家中的女眷,尤其是那個程小姐,若是將軍動了歪心思,壞了我梁山‘替天行道’的規矩……”時遷眼中寒光一閃,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哥哥的戒刀,可是不認人的。”
董平心中一凜,背後的冷汗瞬間下來了。他沒想到武鬆連這點小心思都算到了。
“替我轉告武寨主,董平……明白了。”
……
次日清晨,薄霧籠罩著東平府。
太守府衙門大開,兩排手持殺威棒的衙役站立兩旁,氣氛肅殺。
大堂之上,程萬裡端坐正中,兩廂屏風後麵,隱約可見刀光閃爍。
“報——!董都監到了!”
程萬裡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端起茶盞:“讓他進來。”
不一刻,隻見董平大步流星走入大堂。他今日並未穿甲,隻穿了一身箭袖錦袍,腰間掛著那把佩刀,臉色陰沉,滿身酒氣。
“下官董平,參見太守大人。”董平拱了拱手,腰都不彎一下。
程萬裡也不動怒,隻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董都監,昨夜睡得可好?今日召你來,是商議一下如何退敵。本官有一計,不知都監肯不肯聽?”
董平抬起頭,目光如刀:“哦?不知大人有何妙計?”
程萬裡放下茶盞,手已經摸到了那個用來摔杯為號的杯蓋:“本官想借都監身上的一樣東西,去向那武鬆……”
“借我的人頭是吧?”
董平突然打斷了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程大人,你不必摔杯子了,我自己來!”
話音未落,董平猛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閃,直撲公案。
“動手!快動手!”程萬裡嚇得魂飛魄散,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嘩啦!”
屏風後早已埋伏好的五十名刀斧手一湧而出,齊聲呐喊:“殺!”
“一群土雞瓦狗,也想殺我雙槍將?!”
董平一聲暴喝,雖然沒了雙槍,但他這一身武藝豈是擺設?隻見他身形如風,不退反進,一刀劈翻了衝在最前麵的一名刀斧手,奪過他手中的長柄大斧,如虎入羊群。
“哢嚓!噗嗤!”
此時的董平,便是那出籠的猛虎,複仇的惡鬼。他將滿腔的怒火都發泄在這群刀斧手身上。大斧輪開,那是沾著死,碰著亡。
不過片刻功夫,大堂之上已是血流成河,殘肢斷臂飛得到處都是。
程萬裡哪裡見過這等場麵?早已嚇得癱軟在椅子上,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
“董……董將軍饒命!看在……看在小女的份上……”
程萬裡看著渾身浴血、提著大斧一步步逼近的董平,涕淚橫流。
提到程小姐,董平眼中閃過一絲淫邪之色,但隨即,武鬆那雙冰冷的眼睛浮現在他腦海中。
“哼!若不是武寨主有令,老子今日非把你全家都收拾了!”
董平冷哼一聲,手起斧落。
“噗!”
一顆留著山羊鬍的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殺了程萬裡,董平提著人頭,大步走出府衙。此時,他昨夜暗中聯絡的一百多名心腹親兵早已在門外等候。
“兄弟們!程萬裡那老狗想賣了咱們求榮,已經被我殺了!”
董平高舉人頭,大聲吼道,“如今東平府已是死路一條,唯有投奔梁山武寨主纔有活路!願意跟我走的,咱們去開城門!不願意的,自己逃命去吧!”
這群親兵都是跟隨董平多年的,此刻見主將發威,一個個舉刀響應:“願隨將軍!”
……
東平府西門。
守城的偏將正心驚膽戰地看著城下的梁山大軍,忽聽身後一陣大亂。
回頭一看,隻見董平渾身是血,提著程萬裡的人頭,帶著百餘名殺氣騰騰的親兵衝了過來。
“太守已死!降者不殺!”
董平一聲大吼,嚇得那些守軍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求饒。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吊橋轟然落下。
董平單人獨騎,並沒有帶兵器,而是捧著那顆人頭,緩步走出城門,在距離梁山大陣百步之外,翻身下馬,跪倒在塵埃之中。
“罪將董平,獻上貪官程萬裡首級!東平府……降了!”
城下,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梁山陣中,一騎飛出。
武鬆騎著高頭大馬,並未著甲,隻是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來到董平麵前。
他看了一眼那顆人頭,又看了看董平那空空如也的雙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好!”
武鬆翻身下馬,親自扶起董平,“董將軍言而有信,果然是條漢子!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口鍋裡吃飯的兄弟!”
說著,武鬆一揮手。
身後的時遷捧著那兩杆擦拭得鋥亮的水磨镔鐵槍走了上來。
“寶槍贈英雄。”武鬆接過雙槍,鄭重地遞到董平手中,“這兩杆槍,比以前更亮了。希望今後,它們隻為大義而戰,隻為百姓而戰!”
董平接過失而複得的雙槍,隻覺得沉甸甸的。他看著武鬆那坦蕩的眼神,心中那最後的一點芥蒂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歸屬感。
“哥哥!”
董平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卻是心悅誠服,“董平這條命,以後就是哥哥的!”
“進城!”
武鬆大笑一聲,翻身上馬。
梁山大軍浩浩蕩蕩開進東平府。
街道兩旁的百姓原本嚇得閉門閉戶,卻驚訝地發現,這支“賊軍”入城後,秋毫無犯。
武鬆嚴令全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至於那程太守的家眷,武鬆派了一隊女兵看管,除了查抄貪汙所得的金銀家產充公外,並未傷及一人。那原本會被董平霸占的程小姐,也被武鬆下令放歸原籍。
這一舉動,讓原本心懷鬼胎的董平徹底服了氣,也讓東平府的百姓對這支“仁義之師”刮目相看。
拿下東平府,梁山終於有了一座真正的堅城作為據點,錢糧、軍械得到了極大的補充。武鬆站在東平府的城頭,望著東方,目光深邃。
“東平已下,下一個,就是東昌府的‘沒羽箭’張清了。”
而此時,躲在暗處的陸謙,眼看董平投降、程萬裡被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趁著亂軍入城之際,換了一身百姓衣服,混在難民堆裡,灰溜溜地向東昌府逃去。
正是:借刀除奸且立威,雙槍歸位虎生輝。仁義之師安黎庶,東平城上在此揮。
畢竟武鬆如何收服“沒羽箭”張清,那陸謙又將耍出什麼花樣?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