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笑裡藏刀心最毒,此時誰複顧同袍?
借刀殺人施奸計,斷尾求生如獸嗥。
舊恨新仇皆入彀,忠魂冤鬼在荒郊。
可憐兩員先鋒將,換作他人續命膏。
話說忠義堂內,愁雲慘淡,燭火如豆。
宋江麵對南寨的緊急求援,進退維穀,哭得梨花帶雨,隻恨蒼天不公。
就在這絕望之際,智多星吳用卻突然止住了宋江的悲聲,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獻上了一條名為“棄子”的毒計。
宋江聞言,止住哭聲,那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希冀與疑惑:“軍師,何為‘棄子’?又是哪兩位兄弟,能擔此‘重任’,去解這南寨之圍?”
吳用輕搖羽扇,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哥哥,如今山寨之中,除了魏定國、歐鵬之外,還有哪些頭領是閒置未用,且對那二龍山武鬆恨之入骨的?”
宋江皺眉思索片刻,遲疑道:“如今山寨凋零,剩下的多是些管賬、掌庫的小頭領,要說能上陣殺敵且有深仇大恨的……”
“哥哥莫非忘了清風山和桃花山的那兩位?”吳用幽幽地提醒道。
宋江眼睛一亮,脫口而出:“軍師是說……‘錦毛虎’燕順和‘打虎將’李忠?”
“正是!”
吳用合上羽扇,一步步走到宋江麵前,開始剖析這條毒計的精髓。
“哥哥請想,那燕順原本在清風山落草,也是一方霸主。後來武鬆派遣魯智深攻打清風山,打破山寨,殺了那王英,俘虜了鄭天壽,逼得燕順如喪家之犬般投奔咱們梁山。”
“再說那李忠,本是桃花山的大寨主,也是被武鬆派呼延灼給掃平了老巢,這才流落至此。”
“這二人上山之後,因武藝平平,又無大功,一直未得哥哥重用,心中難免有些鬱鬱不得誌。但他們對武鬆的仇恨,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那是毀家滅寨的血海深仇啊!”
宋江聽得連連點頭:“軍師所言極是。但這二人武藝稀鬆平常,手裡也沒什麼兵馬。那南寨外麵可是號稱五萬大軍,就算讓他們去,又能濟什麼事?豈不是白白送死?”
“就是要讓他們去送死!”
吳用的聲音突然壓低,變得陰森可怖,在這空蕩蕩的大堂裡回蕩,聽得旁邊的宋清和樂和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哥哥,”吳用解釋道,“如今南寨危急,魏定國和歐鵬怕的是我們見死不救。我們若是按兵不動,南寨必反;若是派主力去救,那就是中了武鬆‘圍點打援’的計,我們這點家底都要賠進去。”
“所以,我們必須派人去救,但絕不能派主力!”
“燕順和李忠,便是最好的棋子。”
“其實力弱,死了也不心疼,不會傷及山寨根本;”
“其仇恨深,隻要稍加挑撥,便會像瘋狗一樣衝上去,不用擔心他們半路逃跑或投降;”
“最重要的是,”吳用指了指大堂外南寨的方向,“隻要他們打著總寨援軍的旗號出現在南寨附近,哪怕隻是露個臉,哪怕隻是和武鬆的前鋒打上一仗然後全軍覆沒,魏定國和歐鵬也會看到!他們會認為,哥哥沒有拋棄他們,哥哥已經儘力派兵來救了!”
“隻要有了這個念頭,魏定國和歐鵬就會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後續援軍’,死死地釘在南寨,替我們消耗武鬆的兵力,替我們爭取修繕防禦、聯絡水軍的時間!”
“用兩個無足輕重的廢將,換取南寨兩員猛將的死忠,換取總寨數日的安寧。”吳用看著宋江,目光灼灼,“這筆買賣,哥哥做得還是做不得?”
宋江聽完這番話,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雖然素來心黑手狠,但以往害人,多是為了招安大計,或是為了除掉異己。像這樣**裸地把自家兄弟當成“肉餌”去喂老虎,僅僅是為了拖延幾天時間,這種手段,實在是太過下作,太過殘忍。
“這……這……”宋江麵露難色,雙手緊緊抓著虎皮交椅的扶手,“若是日後傳出去,江湖好漢豈不罵我宋江不仁不義?”
吳用冷笑一聲:“哥哥,成王敗寇。若是梁山亡了,咱們的人頭都掛在二龍山的旗杆上,那時候還要什麼名聲?若是咱們能挺過這一劫,日後史書如何寫,還不是由勝利者說了算?到時候就說燕順、李忠二位兄弟英勇就義,為山寨捐軀,哥哥再給他們立個碑,流幾滴淚,誰敢說哥哥不義?”
這一番話,徹底擊碎了宋江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是啊,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宋江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猶豫與不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偽裝出來的決絕與威嚴。
“軍師言之有理!”宋江沉聲道,“為了梁山基業,為了眾兄弟的性命,也隻能委屈這兩位兄弟了。”
“來人!”宋江大喝一聲,“速傳‘錦毛虎’燕順、‘打虎將’李忠來忠義堂議事!便說……本寨主有重任相托,要提拔他們做先鋒大將!”
……
不多時,兩道人影匆匆趕到了忠義堂。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滿臉橫肉、赤發黃須的漢子,正是“錦毛虎”燕順。此人原是清風山強盜,生性殘暴,最喜挖人心肝做醒酒湯,自從上了梁山,因武藝低微,排位靠後,早已憋了一肚子的鳥氣。
跟在後麵的,是一個身材壯碩、卻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的漢子,乃是“打虎將”李忠。他原本是江湖賣藝的出身,為人吝嗇,也就是因為這個外號起得響亮,才混了個頭領當當。
這兩人平日裡在梁山屬於“透明人”,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今日突然被寨主深夜召見,心中又是忐忑又是興奮。
“小弟燕順(李忠),拜見公明哥哥!拜見軍師!”二人齊齊跪倒在地。
宋江連忙從高台上走下來,快步上前,親自扶起二人,臉上堆滿了那招牌式的親切笑容,眼中甚至還泛著激動的淚花。
“兩位賢弟!快快請起!折煞愚兄了!”
宋江拉著二人的手,上下打量,彷彿看著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感慨道:“哎呀,愚兄近日事務繁忙,冷落了兩位賢弟,心中實乃愧疚萬分啊!”
燕順和李忠哪裡受過這等待遇?頓時受寵若驚,連稱不敢。
“哥哥哪裡話,俺們能在大寨有一席之地,全靠哥哥收留,哪敢有半句怨言?”燕順甕聲甕氣地說道。
“兩位賢弟不怪我就好。”宋江拉著二人坐下,長歎一聲,切入正題,“如今梁山遭逢大難,那二龍山武鬆欺人太甚,連奪我三寨,如今又將南寨團團包圍,要絕我梁山根基。”
聽到“武鬆”二字,燕順那一雙牛眼瞬間瞪圓了,眼中噴出怒火:“武鬆?!那個殺千刀的賊配軍!俺的清風山就是毀在他手裡!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李忠也是咬牙切齒:“俺的桃花山也是被他派人剿滅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吳用在一旁見火候已到,立刻插話道:“兩位兄弟好誌氣!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公明哥哥平日裡不讓你們出戰,其實是在保護你們,是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讓你們一雪前恥!”
“哦?軍師是說……”燕順激動地站了起來。
宋江重重地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說道:“如今南寨危急,魏定國和歐鵬雖然勇猛,但已被武鬆大軍嚇破了膽。愚兄思來想去,滿山頭領之中,唯有兩位賢弟與那武鬆有血海深仇,那一股複仇的銳氣,無人能擋!”
“所以,愚兄決定,拜你二人為左右先鋒,領兵去解南寨之圍!”
“真的?!”燕順和李忠大喜過望。他們做夢都想當先鋒,想立大功,想在梁山揚眉吐氣。
“自然是真的!”宋江拍著胸脯保證,“不僅如此,愚兄還要撥給你們精兵強將,糧草軍械任你們挑選!隻要你們能殺退武鬆的前鋒,解了南寨之圍,這梁山第五把、第六把交椅,就是你們二人的!”
這“畫大餅”的功夫,宋江認第二,天下沒人敢認第一。
燕順和李忠這兩個大老粗,哪裡經得住這種忽悠?一聽到能坐上交椅,還能報仇,頓時熱血沸騰,把什麼危險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哥哥放心!”燕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俺這就去點兵!定要砍下武鬆那廝的狗頭,獻給哥哥下酒!”
“慢著。”吳用故作深沉地說道,“兩位兄弟,此戰非同小可。兵貴神速,且要出其不意。若是帶太多人馬,反而容易被武鬆發覺。依我看,給你們一千精銳足矣。你們從側翼殺出,直插武鬆中軍,定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一千?”李忠雖然魯莽,但也是走江湖的,心裡稍微咯噔了一下,“軍師,聽說外麵有五萬大軍啊,一千人是不是少了點?”
宋江見狀,立刻使出了“殺手鐧”。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在此前征戰中染過血的猩紅戰袍,親手披在李忠身上。
“賢弟!兵不在多而在精!這一千人,乃是愚兄的親衛死士,個個以一當十!再者,南寨還有魏定國接應你們。隻要你們一到,裡應外合,那武鬆必敗無疑!”
“這戰袍,曾隨愚兄出生入死,今日贈予賢弟,便如愚兄與你們同在!”
被宋江這一套連環**湯灌下去,李忠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感動得熱淚盈眶,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哥哥如此厚愛,俺李忠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哥哥的大恩!”
正所謂:畫餅充饑誘莽夫,披袍贈甲藏陰圖。可憐此去無歸路,血染黃沙骨亦枯。
欲知燕順、李忠二人領著這一千“精銳”會遭遇什麼下場?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