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聚義廳前冷月光,淒風苦雨透紗窗。
當年結義如金石,今日離心似雪霜。
羽翼凋零皆散去,孤鴻折足獨彷徨。
一封血信催魂斷,滿座衣冠淚數行。
話說南寨守將魏定國、歐鵬,中了武鬆的“聲東擊西”之計,見寨外旌旗蔽日、戰鼓雷鳴,誤以為二龍山五萬主力壓境,嚇得魂飛魄散,連夜修書向總寨求援。
那兩名心腹死士,懷揣著足以震動梁山根基的血書,借著夜色掩護,從後山小路摸爬滾打,拚死突圍,直奔忠義堂而去。
此時的忠義堂,雖依舊名為“忠義”,卻早已沒了往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熱鬨景象。
大堂之內,燭火昏暗,搖搖欲墜。
宋江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虎皮交椅上,身形顯得格外佝僂。他手中拿著一卷兵書,卻半天也沒有翻動一頁,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時不時地瞟向堂外那漆黑的夜空,眼神中充滿了焦慮與不安。
自從李逵在北寨被俘,呂方、郭盛在堂前被斬,盧俊義反出梁山之後,宋江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時常在噩夢中驚醒,夢見晁蓋向他索命,夢見武鬆拿著戒刀站在床頭。
“報——!!!”
一聲淒厲的長嘯,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宋江渾身一激靈,手中的兵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隻見一名滿身泥汙、背上還插著一支斷箭的死士,踉踉蹌蹌地衝進大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嘶啞著嗓子喊道:
“公明哥哥!救命!救命啊!”
“南寨……南寨危在旦夕!”
宋江大驚失色,連忙走下高台,顫聲問道:“何事驚慌?南寨怎麼了?魏定國和歐鵬何在?”
那死士從懷中掏出那封沾滿血跡的書信,雙手呈上,哭訴道:“二龍山武鬆、盧俊義……親率五萬主力大軍,已將南寨團團包圍!漫山遍野都是戰旗,連營十餘裡!魏頭領說,若無援兵,南寨恐怕……恐怕堅持不過三日了!”
“什麼?!五……五萬?!”
宋江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腳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幸虧聞訊趕來的智多星吳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哥哥!保重身子!”吳用急切地喚道。
宋江一把抓住吳用的手,手指幾乎掐進吳用的肉裡,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封信:“軍師……你聽見了嗎?五萬!五萬大軍啊!武鬆這是傾巢而出,要亡我梁山啊!”
吳用接過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也是瞬間變得慘白。
“好狠的武鬆!好大的手筆!”吳用咬著牙說道,“他這是要先拔掉南寨這顆釘子,斷了我們的臂膀,然後再來收拾我們!”
“快!快傳眾頭領議事!”宋江歇斯底裡地吼道。
……
片刻之後,忠義堂內。
還是那張長桌,還是那個大堂,但此時坐在桌邊的,卻隻剩下了寥寥數人。
軍師吳用、神行太保戴宗、鐵扇子宋清、鐵叫子樂和……
宋江環視四周,看著那一個個空蕩蕩的座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想當年,梁山一百零八將排座次,那是何等的鼎盛?何等的風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人才濟濟,威震天下。
可如今呢?
李逵,那個對他最忠心、叫嚷著要砍翻全天下的黑旋風,如今成了武鬆的階下囚,生死未卜;呂方、郭盛,那兩個日夜守護在他身邊的貼身保鏢,血灑忠義堂,屍骨未寒;盧俊義,那個被他費儘心機賺上山的天下第一好漢,如今成了要他命的急先鋒;至於朱貴、宋萬那些元老,更是早早地死在了亂軍之中。
“沒人了……沒人了啊……”
宋江撫摸著桌案,喃喃自語,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哥哥,”宋清看著兄長這副模樣,心中也是惶恐,小聲問道,“如今南寨求援,說是大軍壓境。咱們……咱們該怎麼辦?是救,還是不救?”
這一問,頓時將眾人的思緒拉回到了眼前這個殘酷的現實中。
“救?怎麼救?”戴宗愁眉苦臉地說道,“那信上說了,外麵是五萬大軍!咱們總寨現在還剩多少人?滿打滿算不過萬餘,而且多是些老弱病殘和後勤雜役。能戰之兵,恐怕不足三千。拿這三千人去碰人家的五萬主力,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可是如果不救……”樂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魏定國和歐鵬兩位哥哥,手裡可是握著七八千精銳啊。那是咱們梁山最後的家底了。若是見死不救,萬一他們寒了心……”
樂和沒敢往下說,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前有韓滔、彭玘投降武鬆的例子在先。
若是總寨對此置若罔聞,魏定國和歐鵬在絕望之下,難保不會為了活命,直接開城投降。
一旦南寨投降,那這一萬多兵馬掉過頭來打總寨,宋江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
“這……這是個死局啊!”宋江痛苦地抱住了頭。
救,就是送死,還可能中埋伏。武鬆既然圍了南寨,難保不會在半路設下“圍點打援”的毒計。
不救,就是等死。坐視南寨覆滅或投降,總寨也就成了孤家寡人。
“軍師!”宋江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吳用的袖子,眼中滿是希冀與哀求,“你素有神機妙算,當年破連環馬、智取生辰綱,哪一次不是化險為夷?如今山寨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快想個法子!救救梁山!救救愚兄啊!”
吳用搖著那把隻剩下幾根毛的羽扇,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在廳內來回踱步。
此時的吳用,心中也是一團亂麻。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計謀再好,也得有兵有將去執行啊。如今要兵沒兵,要將沒將,麵對武鬆那絕對的實力碾壓,任何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
“哥哥,”吳用停下腳步,沉聲道,“此局……難解。”
“若要解此局,唯有一個‘拖’字。”
“拖?”宋江一愣。
“不錯。”吳用分析道,“武鬆雖號稱五萬大軍,但他遠道而來,糧草消耗巨大。而南寨城高池深,糧草充足。隻要魏定國和歐鵬能死守不出,哪怕武鬆有五萬人,也不是十天半個月能攻下來的。”
“但問題是,如何讓魏定國和歐鵬死守?”吳用目光閃爍,透出一股陰冷,“他們現在怕的是被拋棄。隻要讓他們覺得,總寨沒有拋棄他們,總寨還在努力救他們,他們就會哪怕咬碎了牙,也會替我們頂在前麵。”
“那……軍師的意思是,我們還是要出兵?”宋江問道。
“出兵是要出兵,但不能出主力,也不能真救。”吳用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光芒,“我們要做的,是一個姿態。派一支人馬去南寨方向,哪怕隻是在半路晃一晃,或者……哪怕是讓他們死在半路上,隻要讓南寨知道有人去救了,魏定國他們就有了盼頭,就不會投降。”
“可是,派誰去呢?”宋江看著空蕩蕩的大堂,再次悲從中來,“五虎將沒一個在身邊,八驃騎也散了大半。難道要讓戴宗兄弟去衝陣?還是讓樂和兄弟去殺敵?”
“嗚嗚嗚……”
說到傷心處,宋江那慣有的“眼淚攻勢”又來了。他趴在桌案上,放聲大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蒼天啊!既生瑜,何生亮!既生我宋公明,何生那武二郎!”
“想我宋江,一心替天行道,忠義為先。為了眾兄弟的前程,我不惜背負罵名,謀劃招安。可如今……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這偌大的家業,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晁蓋哥哥啊!你在天之靈若是有知,就睜開眼看看吧!這梁山……要亡了啊!”
宋江這一哭,哭得是真情實意。他是真的心疼他的權勢,心疼他的名聲,心疼他那還沒到手的“招安”富貴。
但在旁人聽來,這哭聲中充滿了無奈與絕望,彷彿是這梁山泊最後的輓歌。
宋清和樂和也都跟著抹眼淚,戴宗則是唉聲歎氣。
唯獨吳用,聽著宋江的哭聲,看著宋江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他想到了兩個人。
兩個被遺忘在角落裡,平時根本入不了宋江法眼,甚至有些讓人厭惡的人。
但在此時此刻,這兩個人,卻是這盤死局中,唯一可以利用的“棄子”。
“哥哥!彆哭了!”
吳用猛地收起羽扇,快步走到宋江麵前,眼中閃爍著如鬼火般幽暗的光芒。
“小弟……想到法子了!”
宋江聞言,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急切地問道:“軍師有何妙計?快快講來!”
吳用湊到宋江耳邊,低語了幾句。
宋江聽著聽著,原本灰暗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露出了一絲猶豫:“這……這也太毒了吧?那是自家兄弟啊……”
“哥哥!”吳用厲聲打斷,“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是為了那兩個廢物的命重要,還是哥哥的性命、梁山的基業重要?”
宋江渾身一震,看著吳用那猙獰的麵孔,又看了看這空蕩蕩的忠義堂。
終於,他那一貫的偽善戰勝了良知。
“好!”宋江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依軍師之計!讓他們……去為梁山儘最後一份忠吧!”
忠義堂內的燭火搖曳了一下,將宋江和吳用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兩隻正在吞噬同類的惡鬼。
正所謂:羽翼凋零皆散去,孤鴻折足獨彷徨。一封血信催魂斷,滿座衣冠淚數行。
欲知吳用究竟想到了哪兩個“倒黴鬼”?他又將如何實施這狠毒的“棄子”之計?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