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機關算儘太聰明,半世浮沉似轉蓬。
昔日呼風梁泊主,今朝避雨喪家翁。
巧言難掩傾舟恨,冷眼愁看斷壁紅。
且歎窮途身陷阱,殘兵弱將泣秋風。
話說武鬆大軍連克江南百餘城,蘇州一戰,急先鋒索超先登破城,花和尚魯智深大顯神威,逼得南離大將軍石寶力儘自刎。
蘇州一破,武鬆的十八萬大軍猶如泰山壓頂,徹底震動了整個江南。
且說那昔日名震江湖的“及時雨”宋江,自從在方臘金殿上用連篇謊話保住性命後,便被褫奪了軍權,貶為一個區區督糧官。
此時,他正帶著吳用、花榮、戴宗三人,押解著一批糧草,領著五百老弱殘兵,冒著深秋的冷雨,步履維艱地向蘇州方向行進。
這日傍晚,秋雨連綿,道路泥濘。
宋江騎在一匹瘦馬上,被冷雨澆得渾身發抖,回想昔日聚義梁山、呼風喚雨的威風,再看如今手下這幾百個缺盔少甲的殘兵敗將,不由得悲從中來,垂淚道:“想我宋江,一生忠義,本欲博個封妻廕子、青史留名。誰知天意弄人,竟落得這般田地,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吳用在一旁騎著頭騾子,用破鬥笠遮著雨,正欲出言寬慰,忽見前頭泥水之中,一人連滾帶爬地飛奔而來。那人腿上綁著甲馬,渾身汙泥,跌跌撞撞,正是前去打探軍情的“神行太保”戴宗。
戴宗奔到宋江馬前,“撲通”一聲癱倒在泥水裡,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哥哥!大事不好了!蘇州……蘇州城破了!”
“什麼?!”宋江隻覺眼前一黑,險些從馬背上栽落下來,花榮眼疾手快,急忙將他扶住。
宋江聲音發顫,緊緊抓住戴宗的胳膊:“那石寶將軍呢?蘇州數萬大軍呢?”
“冇了!全冇了!”戴宗滿臉驚恐,“武鬆大軍三麵強攻,城門齊破。石寶將軍在長街上被魯智深、索超、林沖三將合圍,力儘自刎了!如今蘇州已落入武鬆之手,梁山的鐵騎正在四處掃蕩方臘殘軍啊!”
聽到“武鬆”、“魯智深”、“林沖”這幾個名字,宋江嚇得渾身抖如篩糠。他深知自己當年為了一己私慾招安,害死了多少梁山兄弟,武鬆若是抓住他,定會將其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宋江仰天長歎,老淚縱橫,“前有武鬆大軍猶如虎狼,退回杭州,方臘那廝定會以丟失糧草、延誤軍機之罪將我斬首。天下之大,竟無我宋江的容身之地了麼?”
花榮握緊了手中的銀槍,咬牙道:“哥哥休慌!大不了小弟拚了這條性命,護著哥哥殺出一條血路,逃入深山老林,隱姓埋名便是!”
吳用卻搖了搖頭,撚著下巴上沾滿雨水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沉聲道:“花榮兄弟,帶著五百殘兵,能逃到哪裡去?哥哥,小生倒有一計。蘇州雖破,但潤州尚在。潤州乃是方臘在江北的最後重鎮,城高池深,如今由太子方天定、皇侄方傑與國師鄧元覺率重兵把守。我們不如轉道向北,投奔潤州。就說聽聞蘇州失守,特將糧草押送至潤州,誓死相助防守。太子若見我們帶糧來投,或許能容我們一條活路。”
宋江此時已是六神無主,病急亂投醫,聽吳用這般說,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聲道:“軍師言之有理!快,調轉方向,即刻趕赴潤州!”
一行人連夜趲行,好不容易趕到了潤州城下。城頭守軍見是宋江,立刻飛報城中主將。
此時的潤州城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方臘太子方天定正與方傑、鄧元覺商議軍情。
聽聞宋江這喪門星來了,皇侄方傑當即大怒,一腳踹翻了帥案,怒吼道:“這黑矮子還有臉來!昔日若不是他獻那勞什子‘詐降火攻計’,我南國水師豈會中了武鬆的空城計,折損過半?待我拿了方天畫戟,去城外一戟搠死這廝!”
國師鄧元覺一頓手中的镔鐵禪杖,聲如洪鐘道:“太子,此人反覆無常,滿肚子陰謀詭計。如今蘇州已破,他定是走投無路纔來投靠,留之必是禍患,不如斬了祭旗!”
方天定麵色陰沉如水,冷笑一聲道:“二位將軍息怒。這宋江雖是個廢物,但本宮倒想看看他還有什麼花言巧語。來人,放他們入城,帶到大堂來!”
不多時,宋江等四人被押入大堂。宋江一見方天定,那眼淚便如決堤的河水般湧了出來,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泣不成聲地呼喊:“太子殿下!罪臣宋江,聽聞蘇州城破,唯恐潤州有失,特將糧草悉數押送至此,願與太子殿下共存亡,誓死報效聖公啊!”
吳用也在一旁躬身道:“太子殿下,我等雖是殘兵敗將,卻也有一腔熱血。武鬆大軍若來攻城,我等願為先鋒!”
“哈哈哈……”方天定聽罷,發出一陣充滿嘲弄與鄙夷的狂笑。他緩緩走下堂來,猛地一腳踹在宋江的胸口,將宋江踹得翻倒在地。
“宋公明啊宋公明,你這張巧嘴,還真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方天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不堪的宋江,眼中滿是殺機,“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麼?你那詐降火攻的毒計,葬送了我南國大半水師,這筆血債本宮還冇跟你算!今日你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才如喪家之犬逃來我潤州。若武鬆勢大,你是不是又要開門獻城,將本宮的首級去送給武鬆邀功啊?”
此言一出,宋江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殿下明鑒!罪臣對聖公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若有異心,叫我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方傑在一旁厲聲喝道:“滿口謊言!來人,把這四個賊子推出去砍了!”
堂外立刻衝進兩排刀斧手。
花榮見狀,大驚失色,本能地一步踏前,將宋江擋在身後。可還未等他有動作,十幾桿長槍已死死抵住了他的胸腹。
“慢著!”方天定抬了抬手,製止了刀斧手。他看著瑟瑟發抖的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就這麼殺了你們,太便宜了。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說願為先鋒,誓死守城,本宮便成全你們!”
方天定厲聲下令:“來人!卸去他們四人的兵甲刀劍!將他們連同帶來的那五百殘兵,全數趕到潤州北門最外圍的甕城之中!再從傷營裡撥三百斷臂缺腿的傷兵給他們!告訴他們,那裡便是他們的防區!”
宋江一聽,如遭雷擊。那北門甕城孤立於城牆之外,隻要武鬆大軍一到,甕城必定首當其衝,他們這八百老弱病殘,連件像樣的兵器都冇有,這分明是要拿他們當第一道炮灰啊!
“吳用,你這村學究不是自詡智謀過人麼?你便在那甕城裡,好好想想如何抵擋武鬆的千軍萬馬吧!”方天定大笑著轉過身去,隨即對身旁的一名心腹都統吩咐道:“你帶二百督戰親兵,手持弓弩,就在甕城後方的內城牆上日夜監視。這四個賊子若敢後退半步,或是稍有異動,不必請示,就地亂箭射死!”
“得令!”
宋江聽得此言,猶如萬箭攢心,麵如死灰。兵器被收走,連花榮隨身的長槍與那把賴以成名的鐵胎弓也被甲士強行奪走。四人宛如拔了牙的惡狼、落架的鳳凰,在如狼似虎的南國甲士押解下,被一路推搡著趕到了北門甕城。
“咣噹”一聲巨響,甕城通往內城的千斤閘重重落下,將宋江等人徹底鎖在了這狹小陰冷的外城之中。
城牆上,二百名督戰親兵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鏃直指著下方的宋江四人。
秋雨依舊下個不停,陰冷的風呼嘯著穿過甕城的垛口。宋江看著周圍那些缺胳膊少腿、在泥水裡痛苦呻吟的傷兵,再看著那高聳入雲、緊緊關閉的內城門,徹底崩潰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雙手捶打著地麵,嚎啕大哭:“天呐!我宋江究竟造了什麼孽,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這等死絕地,還不如一刀殺了我痛快!”
吳用站在冷雨中,髮髻散亂,早已冇了半分昔日“智多星”的儒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苦笑道:“公明哥哥,事已至此,哭又有何用?還是祈求老天保佑,武鬆大軍莫要從這北門攻城吧……”
花榮與戴宗對視一眼,兩人皆是麵容淒慘,心底一片冰涼。
跟著宋江走到今日,名聲儘毀,眾叛親離,如今更是淪為任人踐踏的炮灰。這份悔恨,卻已是遲了。
正是:
巧舌如簧今失算,屈膝求生反受辱。
甕城冷雨悲絕路,坐以待斃作灰土。
畢竟宋江等人被鎖在這炮灰之地,待得武鬆大軍合圍潤州之時,他們四人又將遭遇何等下場?潤州這座江北重鎮能否守得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