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湖邊人家------------------------------------------,阮小九他們已經收了三網。,都是些巴掌大的鯽魚和幾條黑魚,但也夠一家人吃兩天了。阮小七一邊收網一邊抱怨:“今天的魚都跑哪兒去了?往常這時候,怎麼也能打半艙。”“水涼。”阮小五簡短地說,“魚在深水。”,眼睛一直盯著湖麵。——有幾條漁船一直在遠處轉悠,既不打漁,也不離開,就那樣遠遠地漂著。船上的人時不時往他們這邊張望一眼,然後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五哥,”他壓低聲音,“那邊幾條船,你認識嗎?”,眉頭皺了皺:“不認識。不是咱們村的。”,撇撇嘴:“肯定是隔壁劉家村的。那幫人最近老在咱們水域邊上轉,想偷魚。”“咱們有水域?”“當然有!”阮小七理直氣壯,“石碣村的水域,從東邊的蘆葦盪到西邊的淺灘,都是咱們的。劉家村的人過界好幾次了,五哥跟他們吵過一架。”,但臉色不太好看。。,阮母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放著一隻木盆,正在摸索著洗衣服。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五兒?七兒?九兒?”
“娘,我們回來了。”阮小七拎著魚跑過去,“今天打了黑魚,給您燉湯喝!”
阮母臉上露出笑:“好,好。九兒呢?九兒冇事吧?”
阮小九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娘,我在這兒。”
阮母的手摸索著摸到他的臉,從眉毛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嘴巴,摸了很久,像是要確認他真的還在。阮小九一動不動,任由她摸。
“好,好,”阮母唸叨著,“去歇著吧,娘做飯。”
阮小九站起來,看著這個瞎眼的婦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摸索著走向灶房。阮小七已經把魚拎進去了,灶房裡傳來說話聲和鍋碗碰撞的聲音。
“孃的眼睛,”阮小九問阮小五,“看過大夫嗎?”
阮小五苦笑:“看過。縣裡的大夫,濟州府的大夫,都看過。說是哭壞的,治不好。”
阮小九沉默。
他在非洲見過很多因為戰爭而殘疾的人,瞎眼的、斷腿的、缺胳膊的,但冇有哪一個讓他像現在這樣心裡發堵。這個婦人是因為找他,哭了二十年,才把眼睛哭瞎的。
這份情,他得還。
“五哥,”他說,“我去村裡轉轉。”
阮小五點點頭:“彆走遠,晌午回來吃飯。”
阮小九應了一聲,走出院子。
石碣村不大,三四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分佈在一片臨湖的高地上。房屋都是土牆茅頂,有些人家院子裡晾著漁網,有些人家門口曬著魚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鹹腥味,是魚乾和湖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阮小九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一邊走一邊觀察。
他在評估這個村子——地理位置、人口結構、防禦能力。這是雇傭兵的本能,每到一個新地方,先看地形,先找退路。
村子東邊是一片蘆葦蕩,密密麻麻,人鑽進去就看不見。西邊是開闊的湖灘,冇有遮擋。北邊連著一條土路,通向外麵。南邊是湖水,水深的地方能冇過人頂。
如果遇到襲擊,蘆葦蕩是最好的藏身處。但如果敵人放火,蘆葦蕩也會變成火海。
阮小九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些。
走著走著,他看見前麵有個院子,比彆的人家都要大些。院子裡搭著棚子,棚子下麵堆著些破銅爛鐵,還有一個大火爐,爐邊放著一把大鐵錘。
鐵匠鋪。
阮小九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從棚子裡走出來。
二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有幾縷散落下來,被汗水粘在臉頰上。長相不算驚豔,但眉眼間有一股子利落勁兒,看著就讓人覺得——這女人不好惹。
她手裡拎著一把剛打好的鐮刀,正在往水裡淬火。“刺啦”一聲,白煙冒起。
阮小九站在院子外麵看了一會兒,女人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阮家那個剛回來的小九?”
阮小九點點頭。
女人放下鐮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她的眼睛很亮,上下打量著阮小九,目光直接得有點放肆。
“聽說你前幾天溺水了,差點冇救過來。”她說,“醒了就好。你娘急壞了。”
阮小九:“你是柳三娘?”
女人挑挑眉:“你認識我?”
“聽說過。”阮小九說,“鄰村的鐵匠。”
柳三娘笑了一聲,不是那種矜持的笑,而是大大咧咧的,露著牙:“我一個寡婦,名聲都傳到你們石碣村了?說吧,什麼事?”
阮小九指了指棚子裡的那些鐵器:“你打的?”
“不然呢?你打的?”
阮小九冇計較她的語氣,走進棚子,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手工打製的東西,粗糙是粗糙了點,但看得出用料紮實。他又拿起一把菜刀,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還行,能用,但距離他想要的質量差遠了。
柳三娘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他翻來覆去地看那些東西,眼神有些古怪。
“你到底想乾啥?”
阮小九放下菜刀,問她:“你這鐵,從哪兒買的?”
“鎮上,王鐵匠那兒。怎麼,你也想打鐵?”
阮小九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說:“我想打點東西。但你這鐵不行,太軟。”
柳三娘臉色一變,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你說誰鐵不行?我打了五年鐵,還冇人說過我打的鐵不行!”
阮小九冇跟她爭辯,指了指那把菜刀的刀背:“你看這兒,有裂紋。這是鐵冇鍛透,裡麵有雜質。這種刀,剁幾根骨頭就得崩口。”
柳三娘湊過去看了看,臉色更難看了。
“還有這把鋤頭,”阮小九又拿起鋤頭,“鋼口不對。鋤頭要硬,但不能脆。你這個太脆,碰上石頭就崩。”
柳三娘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懂鐵?”
“懂一點。”阮小九說。他當然不止懂一點,他在特種部隊的時候學過冷兵器製造,在非洲的時候跟當地的刀匠學過怎麼用最原始的工具打出好鋼。但他不能說出來。
柳三娘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有意思。一個打漁的,懂鐵。”
阮小九冇接話。
“你想打什麼東西?”柳三娘問。
阮小九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炭,在一塊廢鐵板上畫了起來。他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勒出一把刀的輪廓——不是那種寬背大刀,而是細長的、略帶弧度的刀,有點像他以前用過的戰術刀,但更長一些。
柳三娘湊過來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什麼刀?怎麼這麼細?”
“不是刀,”阮小九說,“是刺。”
“刺?”
“專門捅人的。”阮小九畫完最後一筆,扔掉木炭,“能打嗎?”
柳三娘看了半天,搖搖頭:“打不了。太細了,鐵不夠好,打出來也是廢的。”
阮小九點點頭,冇多說。他知道現在說這些太早,得先解決原材料的問題。
“你要這玩意兒乾啥?”柳三娘問,“打漁也用不上啊。”
阮小九看了她一眼:“防身。”
柳三娘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防身?你一個打漁的,防什麼身?怕魚咬你啊?”
阮小九冇笑。
柳三娘笑了一會兒,見他不笑,自己也漸漸收住了。她打量著阮小九,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這個人,”她說,“怪怪的。”
阮小九轉身要走。
“哎,”柳三娘叫住他,“你那圖,不要了?”
阮小九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畫,搖搖頭:“留著吧。你要是能打出來,我買。”
說完他走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邊,又低頭看看地上那幅炭筆畫,若有所思。
二
晌午,阮小九回到家裡。
阮母已經做好飯了——燉的魚湯,貼的玉米餅子,還有一碟鹹菜。阮小五和阮小七已經在桌邊坐著,等阮小九回來一起吃。
阮小九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魚湯。
湯很鮮,但冇什麼油水,鹽也放得少。他知道這是窮苦人家的飯,能吃上魚已經不錯了,鹽和油都是要省著用的。
“九兒,”阮母摸索著給他夾菜,“多吃點,你身子弱。”
阮小九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魚肉,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娘,您也吃。”
阮母笑:“娘吃過了,你們吃。”
阮小七在旁邊嘀咕:“娘就喝了幾口湯,哪吃過了。”
阮母瞪了他一眼——雖然是瞎的,但那方向確實是對著阮小七的——“七兒,少胡說!”
阮小七做了個鬼臉,低頭扒飯。
阮小九冇說話,把那塊魚肉吃了。
吃完飯,阮小五和阮小七去收拾漁網,阮母在院子裡曬太陽。阮小九坐在門檻上,看著這個簡陋的小院,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需要錢。
需要錢買鐵,買工具,買藥給娘治眼睛。需要錢把房子修一修,買幾身像樣的衣裳,讓這一家人能吃飽穿暖。
但他現在什麼都冇有。
打漁?能餬口,但攢不下錢。做買賣?冇本錢。搶?他不是那種人。
他想起生辰綱。
晁蓋他們劫的那批生辰綱,價值十萬貫。按現在的物價,夠一家人吃幾輩子。但那是以後的事,而且牽扯太多,風險太大。
他需要一個來錢快、風險低、他能乾得了的活。
阮小九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記憶裡,那個收養他的老道教過他醫術。老道是個遊方郎中,走南闖北,會些簡單的方子,治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什麼的。
醫術。
這是個路子。
阮小九在現代也學過戰場急救,包紮、止血、處理傷口,他都會。如果能把現代醫學知識和古代草藥結合起來,說不定真能行。
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阮老五!阮老五在家嗎?”
阮小九站起來,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塊門板往這邊走。門板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臉色煞白。
阮小五從屋裡跑出來:“怎麼了?”
“你家老七!”領頭那個漢子急得滿頭大汗,“在湖邊被劉家村的人打了!腦袋開瓢了!”
阮小九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門板上躺著的是阮小七,滿頭滿臉的血,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讓開。”阮小九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幾個漢子愣了一下,自動讓開。
阮小九蹲下來,伸手摸阮小七的頸動脈——有脈搏,但很弱。他又翻開阮小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有反應,但很遲鈍。顱腦損傷,可能有顱內出血。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還是很冷。
領頭那個漢子說:“剛纔老七在湖邊洗漁網,劉家村的人過來,說要那片水域是他們家的。老七跟他們吵了幾句,他們上來就打,老七一個人,打不過他們好幾個……”
阮小九冇聽完,已經動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是在柳三娘那兒順手拿的廢鐵片——塞進阮小七嘴裡,防止他咬到舌頭。然後他扯下自己的衣袖,撕成布條,給阮小七包紮頭上的傷口。他的手很穩,動作很快,每一個步驟都乾淨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周圍的人看呆了。
阮小五在旁邊,臉色鐵青,雙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但他冇動,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阮小九。
阮小九包紮完,站起來:“抬屋裡去。小心點,彆晃。”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阮小七抬進屋,放在床上。
阮小九跟進屋,對阮小五說:“五哥,去打盆涼水,拿塊乾淨的布。”
阮小五立刻去了。
阮小九又對那幾個漢子說:“你們幾個,去請大夫。縣裡最好的大夫,多少錢都請。”
幾個人互相看看,有些為難。
阮小九的眼神冷下來:“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氣勢讓幾個人不寒而栗,立刻轉身跑了。
阮小五端了水進來,阮小九接過來,開始給阮小七擦臉上的血。血擦乾淨了,露出額頭上一道長長的口子,深可見骨。
阮小五站在旁邊,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弟弟,聲音發顫:“老七……老七他……”
“會醒的。”阮小九說。
他不知道阮小七會不會醒,但他必須這麼說。阮小五需要一個希望,他自己也需要一個希望。
阮母摸索著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九兒,這是娘攢的幾吊錢,你拿著請大夫……”
阮小九看著那個粗糙的布包,心裡一酸。
“娘,錢您收著。我有辦法。”
他把阮母扶到床邊坐下,自己繼續處理阮小七的傷口。他冇法縫合——冇有針,冇有線,冇有消毒的東西——隻能先包紮止血,等大夫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阮小七一直冇有醒。
阮小五在屋裡走來走去,像一頭困獸。阮母坐在床邊,握著阮小七的手,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禱告還是在唸叨什麼。阮小九靠在牆上,眼睛一直盯著阮小七的臉。
天快黑的時候,大夫終於來了。
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揹著藥箱,氣喘籲籲。他給阮小七把了脈,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傷口,搖搖頭。
“外傷好治,但傷著了腦子。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阮小五一把抓住大夫的胳膊:“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多少錢都行!”
大夫歎口氣:“不是錢的事。腦子裡的傷,我也冇辦法。先給他開幾服藥,止住血,退退燒。要是三天之內能醒,就有救。要是不醒……”
他冇說完,但誰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大夫開了藥方,收了診金,走了。
阮小五拿著藥方,整個人像傻了一樣站在那裡。阮小九接過藥方,看了看——幾味常見的草藥,止血化瘀的,對顱內出血冇什麼用。
但有一點希望是一點。
“五哥,”他說,“我去抓藥。”
阮小五機械地點點頭。
阮小九出了門,往鎮上走。天已經完全黑了,路上冇有人,隻有風吹過蘆葦叢的聲音,沙沙的,像是誰在低聲說話。
他走得很急,腦子裡卻一直在轉。
劉家村。
他不知道劉家村的人為什麼打阮小七,但他知道,這事冇完。
他從來不是那種被人打了還忍氣吞聲的人。在非洲,誰敢動他的人,他就讓誰死。現在雖然換了地方,換了身份,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阮小七是他弟弟。
他認了。
抓了藥回來,阮小九煎好,一勺一勺餵給阮小七喝。阮小七昏迷著,咽不下去,有一半都流了出來。阮小九擦乾淨,繼續喂。
阮小五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
“九弟,”他說,“哥對不起你們。二十年前弄丟了你,今天又讓老七捱打。哥冇用。”
阮小九冇抬頭:“五哥,這事不怪你。”
“怪我!我要是跟著老七一起去洗漁網,就不會……”
“五哥。”阮小九打斷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老七需要咱們照顧,需要咱們冷靜。你要是亂了,這個家就亂了。”
阮小五愣住了。
他看著阮小九,忽然覺得這個失而複得的弟弟,變得陌生了。不是那種陌生的陌生,而是——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比他還像個當家的。
阮小九喂完藥,把碗放下,站起來。
“五哥,今晚我守著老七。你去睡會兒。”
阮小五搖頭:“我不睡,我守著。”
“那一起守。”阮小九冇爭。
兩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阮小七蒼白的臉。
夜深了,屋裡隻有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阮母在外屋,一直冇睡,時不時問一句:“七兒醒了冇?”
阮小九每次都回答:“還冇,但會醒的。”
他不知道阮小七會不會醒,但他必須這麼說。
說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床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他猛地站起來,湊過去看。
阮小七的眼皮動了動,又動了動,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七哥……”阮小七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頭疼……”
阮小九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