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城,雄踞長江北岸,依山傍水,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城郭巍峨,遠非池州可比。
然而此刻,這座江南重鎮也籠罩在濃重的戰爭陰雲之下。
東線童貫大軍壓境,戰事膠著;西線池州失陷,門戶洞開。城頭“方”字大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守軍神色凝重,往來巡邏的赤焰軍精甲鮮明,卻掩不住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青弋江口,林沖的殘破船隊經過數日隱蔽航行,終於在午後抵達安慶水域。
遠遠望去,江麵上帆檣林立,既有方臘水軍的戰船,也有往來運輸的民船,更遠處上遊,隱約可見官軍水師的遊弋哨船——童貫的觸角,已然伸到此處。
“飛虎”號緩緩靠近安慶水寨。寨門處,早有數艘赤焰軍戰船迎出,船上將領高聲詢問來者。方傑上前應答,亮明身份。
不多時,水寨閘門緩緩開啟,允許船隊入內。但林沖能感覺到,周遭那些赤焰軍士卒投來的目光,複雜難明,有好奇,有審視,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畢竟,他們是“敗軍之將”。
船隊停泊妥當,林沖強撐著重傷未愈的身體,在方傑攙扶下踏上碼頭。早有方臘派來的文官和一小隊赤焰軍等候。
“林將軍一路辛苦,聖公已知將軍抵達,特命在下前來迎接。請將軍隨我先至驛館安頓,聖公稍晚時候會召見。”文官語氣客氣,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林沖拱手還禮:“有勞。不知聖公現在何處?軍情緊急,林某希望能儘快麵陳。”
“聖公正在與東線諸將議事,林將軍還是先療傷歇息為好。”文官婉拒,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沖不再多言,知道此刻自己身份尷尬,不宜堅持。他示意方傑、杜微等人安排將士們休整、救治傷員,自己則跟著文官,走向城內驛館。武鬆也被小心地抬下船,送往醫官處繼續治療。
安慶城內的街道比鄱陽、池州繁華許多,商鋪林立,行人如織,雖也帶著戰時的緊張,但至少秩序井然,可見方臘在此經營日久,根基頗深。
隻是那些擦肩而過的百姓目光,偶爾掠過林沖染血的戰袍和身後殘破的旗幟時,總會流露出一絲異樣。
驛館頗為寬敞,但陳設簡單。林沖剛安頓下來,便有醫官奉命前來重新診視傷口,送上湯藥。吳用和魯智深那邊尚無訊息,鄱陽大營的撤離需要時間。燕青等人更是音訊全無。
林沖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在晚風中蕭瑟的梧桐,心中思緒紛亂。敗軍之將,寄人籬下,前途未卜。
聖公方臘會如何對待自己?是倚重,是閒置,還是……問罪?他想起方臘那雙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並無把握。
更讓他憂慮的是戰局。池州已失,高俅大軍隨時可能溯江西進,與童貫東西夾擊安慶。屆時,這座看似堅固的城池,又能堅守多久?自己這點殘兵,又能發揮什麼作用?
正沉思間,忽聞驛館外一陣喧嘩,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侍從,而是兩名赤焰軍軍官,神色嚴肅。
“林將軍,聖公有請,即刻前往承運殿。”
這麼快?林沖心中一凜,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隨軍官走出驛館。夜色初臨,安慶城內已點亮燈火,承運殿方向更是燈火通明。
……
幾乎在同一時刻,江南各州縣,尤其是仍在方臘控製或勢力範圍內的城鎮、鄉村,甚至是一些官軍與義軍拉鋸的地區,突然出現了一批印刷粗劣卻內容驚人的“檄文”。
檄文以“原梁山泊主、征討先鋒宋江”的名義釋出,字字血淚,控訴趙宋朝廷昏聵無道,痛斥太尉高俅殘暴害民,細數花石綱、應奉局等苛政對江南百姓的荼毒。
文中,宋江“痛陳”自己當年受“忠君”思想所蔽,接受招安,誤入歧途,助紂為虐,以致害死眾多梁山兄弟,更使江南義軍受損。
如今在血與火的教訓下,“幡然醒悟”,認清趙宋朝廷真麵目,決心棄暗投明,擁戴聖公方臘,光複漢室,解民倒懸。文末,呼籲江南豪傑百姓,認清大勢,共舉義旗,推翻暴宋。
這封檄文,用詞半文半白,情感充沛,極富煽動性。更關鍵的是,它出自“宋江”之手!那個曾經梁山泊的“呼保義”,後來朝廷的“征討先鋒”,如今竟然“反水”了?還如此痛心疾首地揭露朝廷?
訊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江南!
睦州城內,茶館酒肆,街頭巷尾,人們爭相傳閱、議論。
“聽說了嗎?宋江反正了!還寫了檄文罵朝廷呢!”
“真的假的?他不是被聖公抓了嗎?”
“誰知道呢?不過這檄文寫得……嘖,像是真的悔過了。”
“悔過?我看是怕死吧!這種人,反覆無常!”
“話不能這麼說,朝廷確實不是東西,高俅更壞!宋江要是真能幫聖公,也是好事……”
不同的聲音在交織。有人鄙夷宋江的反覆,有人覺得他迷途知返,也有人隻是看個熱鬨。
但無論如何,“宋江反正併發布檄文”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麵,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它動搖了一些人對朝廷殘存的幻想,也攪亂了一些人對義軍內部人事的認知,更給方臘的政權,披上了一層“順應人心”、“連敵將都棄暗投明”的光環。
訊息自然也飛快地傳到了各方勢力高層的耳中。
池州,剛剛舉行完慶功宴、正誌得意滿的高俅,看到這份檄文抄本時,氣得將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宋江!無恥小人!背主之奴!本太尉定要將你碎屍萬段!”他深知這檄文的殺傷力,尤其是在江南這個對朝廷本就怨氣深重的地方。宋江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的“倒戈”,比十個方臘的宣言更刺眼。
“立刻傳令,嚴查境內流傳的逆文!敢有私藏、傳閱者,以通賊論處!再給朝廷上表,奏明宋江早已與賊寇勾結,其心可誅!”高俅氣急敗壞地下令。
安慶,承運殿偏殿。
方臘並未在正殿召見林沖,而是在一處較小的偏廳。廳內燈火通明,隻有方臘和兩名近侍文臣。
方臘依舊是一身簡樸青衫,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幾份軍報,也包括那份新鮮出爐的“宋江檄文”抄件。
林沖入內,單膝跪地:“敗軍之將林沖,拜見聖公。池州失守,損兵折將,林沖……罪該萬死。”聲音沙啞,卻清晰。
方臘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沖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林將軍請起。勝敗乃兵家常事,將軍力戰至此,已屬不易。傷勢如何?”
“皮肉之傷,無礙。”林沖起身,垂手站立。
“坐。”方臘示意一旁的座位,“池州之事,本王已儘知。石寶將軍殉國,將士用命,皆是我江南英烈。將軍不必過於自責。眼下局勢,將軍有何看法?”
林沖心中微感詫異,方臘並未如想象中那般問責,反而語氣平和。他略一沉吟,直言道:“聖公,池州雖失,然高俅亦傷亡不小,且糧草被焚,需時間補充整頓。
但其主力猶在,士氣正盛,遲早必溯江西進,圖謀安慶,與東線童貫呼應。安慶雖堅,然兩麵受敵,兵力若分,恐難兼顧。
當務之急,是儘快整合西線剩餘兵力,穩固安慶城防,同時尋機挫敵前鋒,遲滯其進軍速度,為我方調兵遣將、穩固東線爭取時間。”
方臘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宋江檄文”的紙麵上輕敲。“將軍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隻是……整合西線兵力,將軍以為,鄱陽之兵,何時能至?又有多少可用?”
“吳用、魯智深已奉命放棄鄱陽大營,率部向安慶轉移。快則三五日,慢則七八日,應可抵達。
兵力……原鄱陽大營守軍加上撤退的池州部分殘兵,或能有三四千之眾。”林沖答道,心中卻知,這些兵力,麵對高俅數萬大軍,仍是杯水車薪。
“三四千……”方臘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問道,“將軍可知宋江之事?”他將麵前的檄文抄件,輕輕推向林沖。
林沖目光落在紙上,隻掃了幾眼,心中便已掀起驚濤駭浪!宋江……竟然寫了這樣的檄文?投靠方臘?這……是他的本意,還是被迫?方臘此舉,意欲何為?
他強壓心中震動,麵色不改:“略有耳聞。不知聖公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方臘看著林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緩緩道:“宋江雖罪大惡極,然其身份特殊,在江湖民間,仍有幾分影響。
此檄文一出,可亂朝廷民心,可彰我義軍大義。故,本王暫留其性命,以觀後效。至於如何處置……將軍曾是梁山舊部,以為如何?”
這話問得刁鑽。林沖心中冷笑,方臘這是在試探自己,也是要將處置宋江的難題,或者說,將“使用”宋江這枚棋子可能帶來的非議,部分地推到自己身上。
他沉默片刻,迎上方臘的目光,坦然道:“宋江反覆無常,背信棄義,於公於私,皆死有餘辜。
然,聖公既覺其有用,暫留其命以為號召,亦無不可。隻是,此人絕不可信,更不可予其實權。
待其利用價值殆儘,或天下大定之時,再明正典刑,以謝天下,方是正理。”
這番回答,既表明瞭與宋江劃清界限的態度,又順應了方臘當前利用宋江的意圖,最後還點明瞭“免死狗烹”的結局,可謂滴水不漏。
方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點頭道:“將軍見識明白。此事,本王自有分寸。”他話鋒一轉,“西線防務,關乎大局。本王意欲委任將軍,總督安慶以西、長江沿岸全部軍務,整合各部,抵禦高俅。鄱陽之兵抵達後,亦歸將軍節製。將軍可能勝任?”
林沖心中一震。方臘不僅冇有問罪奪權,反而將更重的擔子交給自己?這是真的信任,還是……另有深意?是看重自己的才能,還是暫時無人可用?或是想將自己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
但此刻,他彆無選擇。西線安危,關係江南存亡,也關係著無數弟兄的性命,更關係著……向高俅複仇的可能。
他離座,再次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承蒙聖公信任,林沖縱肝腦塗地,亦必竭儘全力,守住安慶西線,阻高俅於長江!”
“好!”方臘起身,親手扶起林沖,“本王信得過將軍。所需糧草軍械,人員調配,本王會下令全力支援。望將軍早日重整旗鼓,再建奇功!”
“謝聖公!”林沖肅然應道。
離開承運殿時,夜色已深。安慶城頭燈火點點,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撲麵而來。林沖走在回驛館的路上,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方臘的信任與重托背後,是沉甸甸的責任與凶險莫測的未來。高俅大軍壓境,內部整合不易,還有宋江那篇檄文帶來的變數……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漆黑的天際。燕青,你們……到底在哪裡?可還活著?
就在這時,安慶水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鳴和隱約的喧嘩!緊接著,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赤焰軍傳令兵飛馳而來,看到林沖,急忙勒馬:“林將軍!水寨急報!下遊發現不明船隻,疑似官軍細作或潰兵,正與我守軍交戰!”
林沖心頭一跳,難道是……他立刻道:“帶我去看看!”
當他趕到水寨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江麵上,兩條赤焰軍哨船圍住了一條小舢板,舢板上,幾個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的人正在拚死抵抗,其中一人手持長棍,腿腳似乎不便,卻異常勇悍,接連擋開射來的箭矢。
火光映照下,林沖看得分明——那持棍獨戰的身影,不是燕青,又是誰?!
“住手!是自己人!”林沖厲聲大喝,聲音傳遍江麵。
赤焰軍哨船聞聲,攻勢稍緩。
舢板上,燕青也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猛地抬頭,望見寨牆上的林沖,獨目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嘶聲喊道:“將軍!燕青……回來了!”
小舢板緩緩靠岸。林沖疾步上前,隻見燕青在小六子的攙扶下,艱難地踏上碼頭,左腿綁著簡陋的夾板,渾身是傷,麵色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他身後,隻有小六子、老鐵、瘦猴三人,個個帶傷,形容枯槁。
三百死士渡江北去,歸來者,僅此四人。
燕青推開攙扶,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清晰:“稟大將軍!屬下燕青,奉命襲擾敵後,今覆命!我軍共焚燬敵黑鬆林糧倉、臥牛崗軍械庫、五峰嶺轉運倉,斃傷敵無算,擾敵後方,現已探明高俅大軍動向及部分虛實,特冒死渡江回報!”
林沖上前,一把扶起燕青,看著他滿身的傷痕和僅存的幾名弟兄,喉頭哽咽,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重重一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弟兄們……辛苦了!”
燕青的迴歸,帶來了江北的最新情報,也帶來了血與火淬鍊出的忠誠。雖然代價慘重,但希望的火種,似乎在這絕望的夜色裡,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
然而,更大的風暴,正在遠方醞釀。高俅的報複,童貫的壓力,內部的整合,宋江檄文的後續影響……一切都預示著,安慶,將成為下一個血腥的戰場,而林沖和他的飛虎軍,將在這裡,迎來更加嚴峻的考驗。
夜,還很長。但至少,失散的兄弟,歸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