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水,嗚咽東流,裹挾著池州城的灰燼與未乾的血淚。
林沖的船隊,如同受傷的孤雁,在寬闊而陰沉的江麵上逆流西行。船帆多有破損,槳櫓也顯沉重。
甲板上、船艙裡,擠滿了傷痕累累的將士,既有隨林沖襲營歸來的敢死隊殘兵,也有從池州水門拚死泅出、被接應上船的數十名守軍倖存者。人人帶傷,神色悲慼,沉默中壓抑著無儘的怒火與哀傷。
“飛虎”號樓船上,醫官正小心地為林沖處理傷口。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背上幾處箭矢擦傷,最嚴重的是左肋一處鈍器撞擊的淤傷,可能傷及內腑。
林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目光始終望著船尾方向——那裡,池州城的方向,濃煙依舊滾滾,遮天蔽日。
“大將軍,傷勢不輕,需安心靜養,不可再動氣力。”老醫官包紮完畢,低聲勸道。
林沖擺了擺手,示意醫官退下。他掙紮著想要站起,卻一陣眩暈,被身旁的方傑扶住。
“大將軍,您傷重,還是……”
“池州……完了。”林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石寶將軍他……”
方傑眼眶一紅,低下頭:“據逃出的弟兄說,石將軍戰至最後一刻,身中數十創,力竭而亡……屍身……未能搶回。”
林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封般的寒意與刻骨的疲憊。“我們……還剩多少船?多少人?”
方傑沉痛稟報:“大小戰船三十一條,其中七條重傷需大修。能戰之士……水陸合計,不足兩千五百人。”
兩千五百人……林沖心中一片冰涼。這便是西線飛虎軍目前可用的全部兵力了。高俅攻破池州,雖也傷亡不輕,但其主力猶在,稍作休整,便可溯江而上,直撲安慶,或分兵回擊鄱陽。而自己手中這點殘兵,如何抵擋?
“鄱陽那邊……可有新訊息?”林沖問。
“吳用先生傳來信鴿,言魯大師已加強防備,但大營兵力不足,若高俅分兵來攻,恐難久守。
另……”方傑猶豫了一下,“吳先生建議,大將軍或可率部退往安慶,與聖公主力彙合,再圖後計。”
退往安慶?林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丟城失地,損兵折將,有何麵目去見聖公?即便去了,聖公又會如何對待自己這個“敗軍之將”?是倚重,是猜忌,還是……問罪?
但他知道,吳用的建議是眼下最理智的選擇。困守鄱陽,遲早被高俅各個擊破。退往安慶,依托堅城和聖公主力,尚可喘息,再尋戰機。
“傳令……船隊轉向,駛入支流‘青弋江’,暫避敵鋒。派快船前往鄱陽,接應魯大師、吳先生及大營必要物資,放棄鄱陽大營,全軍……向安慶轉移。”林沖艱難地下達了命令。放棄經營多日的鄱陽大營,無疑是又一次重大挫敗,但已彆無選擇。
“那……武鬆將軍?”方傑問。
“帶上,無論如何,帶上他一起走。”林沖毫不猶豫,“另外,設法聯絡燕青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命令傳下,船隊轉向,駛入青弋江口。這條支流水道相對狹窄隱蔽,兩岸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易於隱藏行蹤。
船隊尋了一處僻靜河灣下錨停泊,開始緊張的休整、救治傷員、修補船隻。
林沖躺在艙室中,聽著外麵士卒壓抑的呻吟和忙碌的聲響,望著艙頂搖晃的陰影,心中思緒紛亂如麻。
池州的陷落,石寶的戰死,數百敢死之士的犧牲,燕青等人的下落不明……一幅幅畫麵在他腦中閃過。憤怒、悲痛、自責、無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主帥,是這剩餘兩千多弟兄的主心骨。他必須為這些人,尋一條生路,為死去的兄弟,討一個公道!
高俅……方臘……宋江……一個個名字在他心中滾過。亂世如棋,他隻是一枚棋子,卻也想在這棋盤上,拚殺出自己的路。
……
江北,五峰嶺東南麓,一處隱蔽的山洞。
燕青躺在鋪著乾草的地上,左腿被簡陋卻牢固的樹枝夾板固定著,劇痛稍緩,但依舊火燒火燎。
小六子和另外兩名弟兄——一個叫老鐵,一個叫瘦猴——守在一旁,臉上寫滿疲憊與擔憂。
“頭兒,喝點水。”小六子將水囊遞到燕青嘴邊。
燕青喝了幾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低聲問:“外麵情況如何?”
“官軍搜山的動靜小了些,但還冇撤。五峰嶺的火怕是還冇滅乾淨,煙都能看到。”老鐵悶聲道,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疤,“咱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山區,官軍遲早會拉網。”
燕青點點頭,看向洞口外陰沉的天色。“我的腿……一時半會走不了遠路。不能拖累你們。”
“頭兒你說什麼話!”小六子急了,“要不是你帶我們跳江,又領我們燒了黑鬆林、臥牛崗、五峰嶺,我們早就不知道死幾回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老鐵和瘦猴也用力點頭。
燕青看著這三個一路生死與共、如今僅存的兄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沖淡了些許傷痛與悲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我們不能一直躲。得想辦法弄到馬,或者船。”燕青目光銳利起來,“我記得地圖上,五峰嶺東南四十裡,有一個叫‘銅陵’的江邊小鎮,應該有碼頭和渡船。
官軍主力都在池州方向,後方城鎮守備必然空虛。我們扮作潰兵或傷兵,混進銅陵,伺機奪船過江!”
“頭兒,你的腿……”
“找根結實點的木棍,我能撐住。”燕青咬牙道,“必須儘快過江,把江北的情況、高俅後方虛實,稟報林將軍!”
計議已定,四人稍作休整,吃了點打來的野果和最後一點乾糧。燕青在小六子的攙扶下,用一根粗樹枝做柺杖,艱難地站了起來。每走一步,斷腿處都傳來鑽心的痛,但他麵色不改。
四人互相攙扶著,再次踏上險途,向著東南方向的銅陵鎮,向著生的希望,也是歸家的方向,蹣跚而行。
……
睦州,行轅密室。
那支狼毫筆,在宋江顫抖的手中,彷彿重逾千斤。筆尖蘸飽了墨,懸在雪白的宣紙上方,墨汁凝聚,將滴未滴。
方臘已經離開了書房,隻留下宋江一人,對著紙筆,還有那無聲卻巨大的壓力。門外,隱約可聞侍衛規律的腳步聲。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冷汗,從宋江的額頭、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腦中一片混亂,無數聲音在迴響:
“公明哥哥,咱們梁山聚義,替天行道!”
“宋江!你背信棄義,害死我等兄弟!”
“宋先鋒,高太尉對你寄予厚望啊……”
“先鋒!不可!不能答應!”
“你就甘心這樣身敗名裂地死去?”
“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眼前陣陣發黑。一邊是千刀萬剮、遺臭萬年;一邊是苟且偷生、成為他人棋子和宣傳工具……哪一個,都不是他想要的結局。他宋江,一生追求“忠義”,渴望“封妻廕子,青史留名”,為何會走到這般田地?
他想起林沖最後看他的眼神,那冰冷的、再無波瀾的漠然。他知道,在那位昔日兄弟心中,自己早已死了。他又想起裴宣在隔壁牢房中那聲嘶吼:“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可是……他真的怕啊。怕那冰冷的刀鋒一片片割下皮肉,怕那無儘的痛苦和羞辱,怕死後還要被萬人唾罵,怕連最後一點“梁山泊主”的虛名,都化為齏粉。
方臘給了他一條看似不同的路——不是簡單的搖尾乞憐,而是“陳述事實”,“用另一種方式替天行道”。這像是一塊遮羞布,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如果他寫得好,或許……或許真的能在後世史書中,留下一個“迷途知返”、“幡然醒悟”的形象?甚至,能稍稍抵消一些罪孽?
筆尖,終於顫抖著,落在了紙上。
第一個字,歪歪扭扭,墨跡暈開,醜陋不堪。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嚴。
他寫得很慢,很艱難。字句斟酌,既要按照方臘的意圖,陳述趙宋之失、高俅之惡、民生之苦,又要為自己過往的行為尋找合理的解釋——受矇蔽、不得已、最終醒悟。他極力想在其中,保留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或許連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本心”。
汗水浸濕了單衣,墨跡染黑了手指。他不知道寫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侍衛進來點燃了燭火。
燭光搖曳,映照著紙上那些扭曲的字跡,也映照著宋江那張蒼老、絕望、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奇異解脫感的臉。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的筆滾落一旁,墨汁濺臟了衣襟。
他寫了。他選擇了方臘給的路。
不是因為大義,不是因為醒悟,甚至不是因為怕死……或許,隻是因為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可憐的對“留名”的執念,對徹底墮入黑暗深淵的最後恐懼。
門開了,方臘的身影再次出現。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篇墨跡未乾的檄文,仔細地、一字一句地看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滿意,也無鄙夷。
“很好。”方臘放下檄文,聲音平淡,“會有人幫你謄抄,潤色,然後……它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宋頭領,你可以回牢房休息了。至少在檄文發出之前,你的性命無憂。”
宋江癱在地上,冇有反應,彷彿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兩名侍衛上前,將他架起,拖出了書房,重新走向那陰暗潮濕的死牢。
走廊裡,他聽到隔壁裴宣壓抑的咳嗽聲,心中驀地一痛,幾乎要嘔吐出來。但他冇有勇氣去看裴宣一眼,隻是深深地、將頭埋得更低。
牢門再次關閉,將他與那篇可能改變他身後名的檄文,與方臘深不可測的謀劃,也與最後一點殘存的、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尊嚴,隔絕開來。
夜色,徹底籠罩了睦州城。遠處,隱約有快馬馳出城門,帶著方臘新的命令,也帶著宋江那篇用心血與屈辱寫就的檄文,奔向江南各地,也奔向……未知的效應與風波。
而在更廣闊的戰場上,林沖的殘兵正在夜色中悄悄轉移;燕青小隊在黑暗中艱難跋涉;高俅在池州廢墟上慶祝勝利,謀劃著下一步的進軍;鄱陽大營,魯智深和吳用正指揮著撤離;安慶城中,方臘的主力則麵臨著東線童貫越來越大的壓力,以及西線門戶洞開後的新危機……
江南的戰火,因池州的陷落而暫時改變了焦點,卻從未停歇,反而即將在新的戰線、以新的形式,燃燒得更加熾烈。每個人的命運,依然在這亂世的洪流中,沉浮、掙紮、抉擇。
黎明,或許還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