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下,戰鼓如雷,殺聲震天。
高俅徹底撕下了偽裝,露出了凶獸的獠牙。一夜糧倉被焚的暴怒,化為了更加瘋狂、不計代價的進攻狂潮。
數萬官軍如同決堤的洪流,從東、南、西三麵,同時向這座傷痕累累的孤城發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雲梯如同鋼鐵的叢林,再次搭上城牆,每一段牆垛都在承受著衝擊;撞車在盾牌的掩護下,轟隆撞擊著本就搖搖欲墜的城門和牆體;箭雨遮天蔽日,壓得城頭守軍幾乎抬不起頭;更多的官軍悍卒,踏著同伴和守軍的屍體,沿著被衝車撞開的缺口,嚎叫著向城內湧入。
石寶揮舞著已經捲刃的劈風刀,渾身是血,多處負傷,如同浴血的修羅,帶著最後的親兵,在最危險的缺口處拚死抵抗。刀光閃過,必有人頭落地,但湧來的敵人彷彿無窮無儘。
“將軍!西門……西門守軍全滅了!官軍從西門殺進來了!”一名渾身插著數支箭矢的校尉踉蹌奔來,喊完這句話,便一頭栽倒,氣絕身亡。
石寶心頭一沉。西門一破,城池陷落已成定局。
“將軍!撤吧!從北門水關走,或許還能乘船突圍!”一名親兵嘶聲勸道。
“撤?”石寶慘然一笑,目光掃過周圍浴血奮戰、越來越少的麵孔,掃過這座他守衛了無數個日夜、如今即將化為焦土的城池,“石寶受聖公重托,鎮守池州,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日,便以此身,報效聖公,酬謝全城父老!兒郎們,隨我殺!多殺一個,夠本!多殺兩個,賺一個!”
“殺——!”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悲壯的怒吼,跟隨著他們的將軍,義無反顧地撲向潮水般湧來的官軍,展開最後的巷戰與白刃搏殺。
每一處街巷,每一座房屋,都變成了血腥的戰場。池州城,正在用最後的生命和血肉,譜寫著一曲慷慨悲歌。
江麵上,林沖拄著長槍,站在“飛虎”號船頭,望著對岸城池升起的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的黑煙,聽著那震天的喊殺聲漸漸向城內蔓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槍桿流淌。
他能看到城牆多處冒起的官軍旗幟,能看到西門方向沖天的火光。池州,守不住了。
“大將軍……石寶將軍他們……”方傑聲音哽咽。
林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決絕與痛楚。“傳令……所有船隻,向水門靠近,接應可能突圍的弟兄……然後,撤退。”
“撤退?”杜微急道,“大將軍,我們還能再戰!去接應石將軍!”
“去送死嗎?”林沖的聲音嘶啞而嚴厲,“你看看對岸!官軍已完全控製了江岸,水軍戰船正在集結,準備封鎖江麵,圍殲我們!石寶將軍……已決意與城偕亡。我們不能再把這點最後的種子,白白葬送在這裡!執行命令!”
眾將含淚,咬牙領命。船隊開始緩緩向池州水門方向移動,做最後的接應嘗試,同時警惕地防備著官軍水師的合圍。
林沖知道,池州的陷落,意味著西線門戶洞開,高俅大軍可溯江直上,威脅安慶,乃至與東線童貫對聖公形成夾擊之勢。局勢,已惡劣到極點。而他手中,如今隻剩下這傷痕累累的數十條船和不足兩千的水軍。
下一步,該往何處去?回鄱陽?鄱陽大營同樣兵力空虛,魯智深新敗,能否抵擋高俅可能的分兵回擊?去安慶?聖公那邊,又會如何看待他丟失池州、損兵折將?
內憂外患,如泰山壓頂。
……
江北,五峰嶺山林深處。
燕青在冰冷的黑暗中醒來,渾身劇痛,尤其是左腿,傳來鑽心的刺痛,怕是骨折了。他掙紮著想要坐起,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
頭頂是狹窄的一線天光,坑壁陡峭濕滑,佈滿青苔。這是一個廢棄的獵人陷阱,深達兩丈有餘。
“頭兒!頭兒你在下麵嗎?”上麵隱約傳來小六子壓低的、焦急的呼喚。
“小六子……我在這兒……”燕青用儘力氣迴應。
很快,幾根用腰帶和衣物結成的繩索垂了下來。在小六子和另外兩名倖存的弟兄拚死努力下,燕青被艱難地拉出了陷阱。
“頭兒!你怎麼樣?”小六子看著燕青血肉模糊的左腿和蒼白的臉色,眼淚都快出來了。
“死不了。”燕青咬牙道,額頭冷汗涔涔,“其他人呢?”
“就我們三個了……其他弟兄……冇找到,可能走散了,也可能……”小六子聲音低沉下去。
燕青心中一痛,閉目片刻。“五峰嶺的火……”
“燒得很旺,我們離開時,大半個倉場都燒起來了,官軍亂成一團。”一名弟兄答道。
這也算完成了任務,雖然代價慘重。燕青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長江,是池州,是林將軍所在。“我們必須儘快弄清方位,找到渡江的辦法,回去。”
“可是頭兒,你的腿……”
“冇事,找個樹枝固定一下。”燕青強忍劇痛,“此地不宜久留,官軍很快就會大規模搜山。走!”
三人輪流攙扶著燕青,繼續在茫茫山林中艱難跋涉,尋找著生機與歸途。
……
睦州,行轅深處,一間僻靜卻陳設雅緻的書房。
這裡冇有大殿的肅殺,反而點著淡淡的檀香,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典籍,牆上掛著山水字畫,彷彿尋常文士的書齋。然而,門外肅立的兩名赤焰軍精銳武士,卻昭示著此處的不凡。
宋江被帶到這裡,鐐銬未除,形容枯槁,如同驚弓之鳥,瑟縮地站在書房中央,不敢抬頭。
書案後,方臘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儒衫,正在提筆寫著什麼。他冇有立刻理會宋江,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才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宋江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大殿上的威嚴審視,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平和。
“宋江。”方臘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不怕死?”
宋江渾身一顫,伏地叩首:“罪民……怕。”
“既然怕,殿上為何不按天定所言,求得一個痛快?”
宋江啞口無言,隻是顫抖。
方臘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的一叢翠竹,緩緩道:“本王起兵,非為私慾,實是趙宋無道,奸佞橫行,民不聊生。
江南之地,本為魚米之鄉,卻因花石綱、應奉局,搞得十室九空,餓殍遍野。本王順天應人,解民倒懸,欲再造一個清平世界。”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宋江身上:“你宋江,在梁山泊時,也曾打出‘替天行道’的旗號,聚攏一批豪傑,劫富濟貧,對抗官府。
雖然後來受了招安,走了歧路,但心中,可曾還有一絲‘道’的影子?可還曾記得,那些因苛政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宋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追憶,有痛悔,有茫然。梁山泊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的日子;聚義廳前那麵“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還有那些鮮活的麵孔……早已在歲月的血汙和現實的背叛中模糊,但此刻被方臘提起,竟如針紮般刺痛。
“罪民……罪民……”他語無倫次。
方臘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王知道,你心中尚有愧疚,尚有不安。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
你就甘心這樣身敗名裂地死去,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被後人唾罵為反覆無常、出賣兄弟的小人?甚至,連你那些梁山舊部,提起你,隻怕也是恨多過唸吧?”
這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宋江內心最深處的膿瘡。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
“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方臘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的力量,“一個贖罪的機會,一個或許能讓你在死後,留下一點不同名聲的機會。”
宋江瞳孔收縮,死死盯著方臘。
“本王不需要你搖尾乞憐,當眾悔過。”方臘淡淡道,“那太難看。本王要你,以‘梁山泊主宋江’的名義,寫一封檄文。不必痛罵朝廷,隻需陳述事實——陳述趙宋如何昏聵,高俅如何殘暴,江南百姓如何受苦。
陳述你宋江,當初為何上梁山,後來又為何受招安,招安之後又看到了什麼,經曆了什麼,最終為何醒悟,願助本王,還天下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封檄文,會傳遍江南,傳向天下。它會告訴世人,你宋江,並非天生的叛賊小人,你也是被逼無奈,也曾心存幻想,最終在血與火的教訓中,找到了真正的‘道’所在。你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完成梁山泊‘替天行道’的誓言。”
宋江徹底驚呆了。方臘不要他當眾羞辱自己,而是要他寫一篇“自白書”,一篇將他個人命運與方臘起義大義巧妙捆綁起來的文章!這比單純的悔過更厲害,這是在重塑他的形象,是在利用他“梁山泊主”的殘餘影響力,為方臘的政權增加合法性和號召力!
“當然,你可以拒絕。”方臘坐回書案後,語氣重新變得平淡,“那麼,明日午時,你與裴宣,便會在睦州城外,被明正典刑,千刀萬剮。
你的名字,將永遠與‘叛徒’、‘小人’聯絡在一起。而你那封可能改變一些人看法的檄文,將永遠不會存在。”
方臘將一張雪白的宣紙,一支上好的狼毫筆,輕輕推到書案邊緣。
“選擇權,在你。”
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檀香嫋嫋。宋江跪在地上,看著那紙筆,又抬頭看向窗外的翠竹,眼中光芒劇烈地閃爍、掙紮。
方臘的話語,如同魔鬼的低語,又如同最後的救贖稻草,在他瀕臨崩潰的理智和搖搖欲墜的尊嚴邊緣,反覆拉扯。
是為保全最後一點可憐的“氣節”,慷慨赴死,揹負千古罵名?還是抓住這或許能“贖罪”、能“留名”的機會,苟延殘喘,成為方臘政治宣傳的一枚棋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書房外,隱約傳來遠處校場操練的號角聲,提醒著這裡仍是爭霸天下的權力中心。
池州方向,沖天的煙柱似乎更濃了。
江麵上,林沖的船隊接應到了零星數十名從水門拚死泅水突圍出來的池州殘兵,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悲憤,開始緩緩向上遊撤退。身後,是徹底陷落、火光沖天的池州城,以及高俅水師逐漸逼近的帆影。
江北山林,燕青咬著木棍,讓弟兄用削尖的樹枝和布條為他固定斷腿,冷汗浸透了全身,卻一聲未吭。
鄱陽大營,魯智深得知池州陷落、林沖重傷撤退的訊息,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加緊整頓防務,準備迎接可能來自池州方向的攻擊。
武鬆在醫官營中,從昏迷中醒來,聽到池州失守、林沖重傷的訊息,獨目(注意非獨眼)怒睜,掙紮著就要起身,卻被醫官死死按住。
方臘的書房裡,宋江顫抖的手,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向了書案上那支筆。
筆桿冰涼。
他的手,抖得厲害。
窗外,天色陰沉,似有風雨欲來。
江南的戰局,在池州陷落的悲壯與血色中,迎來了新的、更加黑暗的轉折點。而個人的命運,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下,繼續朝著未知的深淵,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