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官道旁。
一人一馬,隔著那柄青光微斂的刀,無聲對視。
過了半晌。
“呼哧——”赤炭火龍駒猛地噴出一股粗長滾熱的白氣,鼻翼翕張。
它那顆高昂的頭顱,竟帶著些不情願,朝著正在施以安撫的那隻手掌方向,緩緩偏了過去。
頸項強健的肌肉線條,也隨著這個動作舒展。
李繼業嘴角頓時一勾。他手腕一翻,那柄睚眥尖刀如同歸巢之燕,輕巧利落地撤離開馬頸,“嚓”一聲精準入鞘。
他空出來的手順勢而上,配合著另一隻手,一同撫上馬頭與頸側,順著鬃毛生長的方向沉穩有力地梳理著,笑聲低沉而愉悅道。
“看來,我們還算……“心有靈犀”了。”
遠處,承業拖完最後一具屍體,直起腰擦了把汗,正好看見這一幕,愣愣地撓頭道。
“大哥在那兒跟馬……瞪眼玩呢?”
秀娘聞言淺淺一笑道:“按大哥的說法,他這是在跟新夥伴‘掏心掏肺’,交流感情呢。”
四兒和疤臉兒聞言,相視一笑,搖了搖頭,繼續手裏的活計。
“噌——”
李繼業瞬間利落地認鐙翻身,穩穩坐上馬鞍。就在他臀部落鞍的瞬間,那赤炭火龍駒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狡黠的厲光,要給他個下馬威!
隻見它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挑釁般的嘶鳴,前蹄尚未完全落地,後蹄已爆發出恐怖力道!
整個身軀如一團被全力擲出的赤色火炭,“嗖”地一下彈射出去!速度之快,竟在起步時便帶出了一股惡風!
這畜生,果然還存著報復和試探的心思!
然而李繼業彷彿早有預料。在馬匹人立而起的剎那,他腰腹核心驟然收緊,雙腿如鐵鉗般貼著馬腹兩側。
小腿脛骨內側與馬肋若即若離,腳跟下沉,腳掌前部穩穩踩住馬鐙,整個人如同長在了馬背上,隨著馬匹起落的節奏自然起伏,卸去衝力。
待到馬匹前沖,他上身微微前傾,重心降低且前移,與馬匹衝刺的姿態完美契合,減少風阻的同時,將自身重量化為助力,壓向馬匹最易發力的腰背部位。
——疾馳如電!
眨眼便掠過自己那匹拴在路邊的栗色坐騎。就在交錯而過的瞬息,李繼業上身陡然大幅度向左側傾斜,幾乎與馬背平行。
他右腿扣緊馬腹保持平衡,左臂舒展如猿猴探枝,精準地一把抄起了掛在得勝鉤上的鐵胎弓與箭囊!
整個動作在高速顛簸中完成,行雲流水,展現出“金風掣電”在“龍盤柱”等詞條加持下,驚人的人馬默契與操控力。
夕陽將一人一馬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蒼黃的原野上。
隻見那團奔騰的烈焰之中,騎士驟然扭腰回身,幾乎是在馬背側對著箭靶方向的彆扭姿態下!
右手已抽箭、搭弦、開弓!
弓開如滿月,臂膀與腰背的筋肉在衣衫下隆起流暢的線條。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響,一聲緊似一聲,竟在呼吸之間連成一片疾雨!
九支鵰翎箭如同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首尾相銜,化作一道連貫的灰影,從奔騰的“火焰”中迸發而出!
它們並非直射而出,而是帶著一種玄妙的弧度與先後次序,彷彿一群被驚起的宿鳥歸林!
“噗噗噗噗……”一連串密集的悶響,盡數釘入道旁三十步外一排樹榦!
箭矢入木極深,箭羽兀自劇烈顫抖,發出“嗡嗡”之餘韻。
九支箭,竟在樹榦上排成一條直線,間距幾乎相等,入木深淺也幾乎一致!
“好!!”承業看得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暴喝出聲,激動得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大哥這等騎射功夫,簡直神乎其技!
——沒想到,一月不見,還想給大哥一個驚喜。卻沒想到,大哥也在“苦練”啊!
夕陽沉入遠山,最後一縷金光收束。李繼業勒住微微喘息的赤炭馬,兜轉回來,臉上帶著暢快的笑意,看向目眩神馳的弟妹們。
……
……
兩日後,青州境內,一處名為“博山”的縣城。
此地雖不似青州府城繁華,卻是連線東西官道的重要節點,商旅往來頗多。
時近午時,縣城主街一家招牌半舊的“醉仙樓”裡,人聲嘈雜,瀰漫著飯菜油脂與劣質酒水混合的氣味。
一樓的雅座,一個紫黑闊臉、鬢邊生著老大一搭硃砂記的醜漢,大馬金刀地坐著。
他麵前桌上攤著一個半舊的藍布包袱,包袱皮微微敞開,露出裏麵一兩件沾著乾涸泥痕、造型古拙的青銅器皿邊角。
此刻他正咧著嘴,似笑非笑地攔在欲起身離開的一對男女麵前。
那男子年約三旬,麵容清瘦,頭戴方巾,身著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雖麵帶窘迫,眉宇間仍有一股書卷清氣。一雙眼睛如水如晶。
女子站在他側後方,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容顏清麗,氣質婉約中透著一股不易折的韌性。
二人正是因黨爭牽連、屏居青州故裡,以收集研討金石書畫為樂的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
“我說,趙官人,李娘子…”劉唐用粗大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包袱,聲音帶著市井的油滑道。
“這東西嘛,說白了,不都是土裏頭埋的丟擲來的嗎?
隻不過年頭有長有短。你們二位既然好這個又何必非要刨根問底,計較它是哪個坑裏剛見的天日呢?
這能到手裏把玩、考據,不就成了?”
趙明誠將妻子稍稍護在身側,麵色因憤怒和剋製而有些發紅,壓低了聲音道。
“劉……劉壯士!我夫妻收集金石,是為與古之賢達心神往來,考據史冊,補正闕疑。此乃風雅學問!可你這些東西……”
他瞥了一眼包袱,眼神裡滿是厭惡與忌憚,聲音壓得更低道。
“分明是……是剛由幽壤之中取出,沾著陰祟不祥之氣!
此等物事,我等潔身自好之士,避之唯恐不及豈能收留?此前不知,已是懊悔,還請壯士莫再糾纏!”
劉唐渾不在意地“嘿”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道。
“趙官人這話可就見外了。拿出來賣的是我劉某,又不是您二位去扒的墳。再說這玩意兒……”
他用指節“叩、叩”敲了敲包袱裡的硬物,發出沉悶的響聲,看著趙明誠夫婦因這聲音而更顯緊張、下意識左右張望的樣子,臉上笑意更濃。
“我劉唐走南闖北,販私鹽、走黑貨、幫人平事兒,三教九流的營生都沾過點邊兒。”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閑話道。
“可這鑽土刨墳的缺德勾當,損陰德,呸,咱還真瞧不上,也不屑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