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唐話語方落,便又湊近了些,不顧趙明誠皺眉後仰,壓低聲音,卻足以讓臨近幾桌隱約聽見的惡笑道。
“這都是前些日子走夜路,路過城外野狐嶺,撞見一夥‘土耗子’正幹活。
咱就蹲在旁邊林子裏瞧熱鬧。等他們吭哧吭哧把東西都倒騰上來,正歡喜呢……
嘿,我就出去‘幫’他們徹底歇了!
順便做件好事。把他們連人帶他們的破爛傢夥,全給原樣塞回那洞裏去了。
您說,這算不算替原主兒報了仇,清了擾門之仇?”
他看著趙明誠和李清照臉上交織的恐懼、鄙夷與難以置信,不屑地撇撇嘴道。
“所以啊,您二位也別嫌咱這東西‘臟’。按江湖道理,咱替原主兒了了這樁恩怨,拿他幾件用不著的陪葬品當辛苦錢,不過分吧?天經地義!”
李清照一直強忍著,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清亮的眸子直視劉唐,聲音雖不高,卻字字清晰道。
“縱然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你未告知此乃墓中贓物、欺我夫婦不知就裏的事實!
此非買賣,實為欺詐!”
劉唐“哈”地笑出聲,一副無賴相道:“李娘子好伶俐的口齒。可您當時……也沒問啊?”
李清照氣得身軀微顫。他們夫妻因“元祐黨爭”牽連,離京屏居青州,心中鬱結,唯寄情於金石古籍,尋覓慰藉。
卻不料竟被這等市井兇徒盯上,先以幾件尋常古器物設局,引他們上鉤,熟絡後卻混雜這等剛從古墓盜出的明器強賣,行徑卑劣至極!
她深吸一口氣,怒道:“我夫君雖已去官,但故舊門生仍在,青州府衙也非不識斯文之地!
你如此步步緊逼,與勒索何異?當真以為我夫婦可任人揉捏不成!”
劉唐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容更盛,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他慢悠悠伸出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作勢要去解開那藍布包袱的結扣,將其內的“贓物”徹底暴露在酒樓所有食客眼前!
“兩位既要拉我去見官,那咱們現在就讓大家評評理。”劉唐聲音甚至故意放大幾分道。
“也讓諸位鄉親看看,這兩位風雅的官人娘子,手裏攥著的,到底是‘金石雅玩’,還是些見不得光的土裏貨!
免得日後公堂之上,有人說我劉某冤枉了讀書人!”
趙明誠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若真在此地被當眾揭破持有盜墓贓物,不僅惹上無窮官司,更是斯文掃地!
他不及細想,猛地探身,雙手死死按在了包袱之上,擋住了劉唐的動作。
劉唐見狀,嗤笑一聲,順勢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他們道。
“喲,趙官人,這是何意啊?不是要去見官麼?”
李清照銀牙緊咬,從齒縫裏擠出聲音道:“若非你先前以舊物設局,魚目混珠,我夫婦豈會……豈會沾染此物!”
“嘖,都說無商不奸。”劉唐搖頭晃腦道。
“可話說回來,若不是二位自己貪圖便宜,想著撿漏,又怎會輕易入我彀中?
你們若不上鉤,我劉唐一個江湖混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招惹你們這等有根腳的讀書人?說到底,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強詞奪理!無恥之尤!”李清照再也忍不住,怒斥道。
趙明誠一把拉住妻子的衣袖,示意她暫忍。
他挺直了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佝僂的背脊,看向劉唐,轉換思路,帶著疲憊與堅持道。
“劉壯士,無論你是早有預謀,還是……在商言商。歸根結底不過是為財帛。
可我夫婦……屏居於此,俸祿早斷,全賴祖產薄田與變賣些字畫度日,日常蒐集古籍金石已捉襟見肘,實在……拿不出你所索要的巨資。”
劉唐聽罷,臉上露出一絲早有預料般的輕慢笑意。
他隨手將桌上的藍布包袱往趙明誠懷裏一推,力道不輕不重,卻讓趙明誠不得不抱住。
“怎麼籌錢,那是你們讀書人該琢磨的事兒。”劉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天氣般道。
“這包東西,就先‘送給’二位了。至於後麵這批東西的尾款嘛……”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
玩味目光在趙明誠慘白的臉和李清照因憤怒而漲紅的麵上掃過,笑道。
“不急,就看二位的‘誠意’和‘本事’了。我會再來的。”
說完,不再理會僵立當場的夫妻二人,劉唐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酒樓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邁出醉仙樓門檻的剎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
一種被窺視、被隱約鎖定的異樣感,如同細微的電流掠過脊背。
他腳步不停,目光卻如同機警的獵犬般迅速向街道兩側掃視,尤其是對麵店鋪的二樓視窗、街角陰影等易於藏人的位置。
街上行人如常,小販叫賣,車馬粼粼,並無明顯異常。但那感覺一閃即逝,快得讓他幾乎以為是錯覺。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唐心中默唸江湖老話。
他麵上不動聲色,甚至還跟路旁一個賣炊餅的漢子點了點頭,腳下卻悄然改變了步幅和節奏。
身形不再走直線,而是看似隨意地貼向街邊建築物的陰影裡,藉助行人、貨攤的遮擋,幾個轉折,迅速消失在一條窄巷之中。
醉仙樓對麵,一家茶肆的二樓雅間。窗戶開著一條細縫。
承業雙眼看著擋在他視線手掌,側頭看向坐在桌邊慢飲清茶的李繼業,低聲問道。
“大哥,他好像發現我們了,走得挺賊。”
李繼業將杯中殘茶飲盡,目光卻一直用餘光鎖著劉唐方纔消失的巷口方向,聞言收回手掌,淡淡道。
“嗯。直覺很敏銳,但沒真正發現我們,還差一點兒火候。”
承業又扭頭朝那邊望瞭望,眉頭擰起道:“這人滑不溜手,又是個硬茬子。還要讓疤臉兒哥跟上去摸底嗎?”
李繼業收回目光,轉而投向對麵醉仙樓一樓視窗——那裏,趙明誠和李清照頹然坐回桌邊,對著那藍布包袱,滿麵愁容,相對無言。
“風險太大,疤臉兒不是對手。讓他回來吧,不必跟了。”李繼業搖頭道。
“此人腿筋有力,下盤沉穩,臂長肩闊,是個好手。
觀其行事警覺與方纔透出的些許氣機,武功恐怕比少華山時的史進還要高上一線。
能穩勝他的,就我們目前見過的人裡,大概隻有渭州遇見的魯提轄可以。”
承業有些不服,又帶著好奇道:“那……大哥你對上他呢?”
李繼業聞言失笑,放下茶杯道:“比什麼?比弓箭準頭?比騎馬衝鋒?比步下纏鬥?還是比誰更不怕死、手段更狠?”
他頓了頓,笑容裏帶上幾分冷冽的味道道:“生死搏殺,天時、地利、人和、狀態、心氣,甚至運氣,缺一不可。
若真拋開一切,隻論紙麵實力生死相搏……”
他看了承業和旁邊的秀娘一眼,搖頭道:“我們三兄弟當初在趙家莊,恐怕就一個都走不出來。”
話語落,他起身,彈了彈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邁步道。
“走吧,去見見那兩位‘金石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