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兒耳力極佳,聽得遠處傳來的短促哨音,當即循聲而去,在迷宮般的巷弄中左穿右插,不斷變換路徑。
原地隻留下一眾被這接連變故,弄得暈頭轉向的看客。
有那“熱心”的鄰舍,甚至拉住欲追的屠戶徒弟勸道。
“追什麼追!這種血仇,你追上去,逼急了人家真跟你換命!
就算逮著了送官,你這鋪子的名聲……”幾個徒弟麵麵相覷,一時進退兩難。
此時,人群中一‘貌不驚人’的“路人”扯著嗓子高喊道。
“傻愣著作甚!還不快去府衙報官!等人跑遠嗎?”
這話如同點醒夢中人,幾個徒弟頓覺有了方向——追兇冒險,報官穩妥!
當下也顧不上別的了,腳步“輕鬆”了許多,爭先恐後朝著府衙方向奔去。
原地隻留下狀元橋頭一片狼藉,與津津有味的談資。
茶肆陰影下,李繼業轉身將一錠足色的雪花銀,壓在桌角,推向櫃枱後一直垂目撥算盤的掌櫃,同時壓低聲音,含笑提醒道。
“掌櫃的,今日橋上那位魯提轄,乃豪傑之輩,俠肝義膽,實是個難得的好人。
這茶錢,夠了吧?”
那掌櫃的手彷彿不經意間拂過桌麵,銀錠便消失無蹤。
他頭也未抬,隻是繼續劈裡啪啦地撥弄他的算盤珠子,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停留,也從有人未說過什麼。
李繼業不再耽擱,邁步出店,匯入街上逐漸恢複流動的人潮。
他麵容微調,神色平靜,大步流星拐入另一條小巷,眼中卻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瞥了一眼隻有他能見的麵板上一閃而過的提示。
——嘿,倒是意外之喜。
……
渭州南門,塵土微揚。
毫不知情,隻以為自己失手打死了人、正心慌意亂兼又憋悶懊惱的魯提轄,單騎匹馬,正埋頭朝著遠離渭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
渭州東門外,官道旁。
幾十匹高頭大馬拴在一處,引得進出城門的行人商旅紛紛側目。
正百無聊賴趴在一匹馬脖頸上的承業,耳朵突然一動,猛地抬起頭,臉上綻開純粹的喜悅道。
“是大哥!大哥來啦!”
一旁坐在樹下石上的秀娘,以及已換了身粗布衣裳、臉上略作了些修飾、顯得年長幾歲的四兒聞聲,也立刻站起身來。
疤臉兒牽著一匹最為神駿的栗色馬,迎向大步流星走來的李繼業,嘴裏仍忍不住嘟囔,帶著幾分哀怨道。
“李爺,您這回……可算是做了筆賠本買賣。
白送匹馬,還替他頂了殺人的罪過,人卻往南邊跑了,影子都沒撈著。”
李繼業接過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聞言朗聲大笑道。
“哈哈哈,疤臉兒,你跟了我這些時日,何時見我做過賠本的買賣?走!”
說罷,一抖韁繩,胯下駿馬唏律律一聲長嘶,揚蹄便奔。
身後眾人連忙各自上馬,緊隨其後。
馬蹄嘚嘚,馳出數裡,稍稍緩下。秀娘策馬與李繼業並行,側首看著他被風吹拂的側臉,輕聲問道。
“哥哥,我有一事不明。你既無意此刻強留魯提轄,又為何要費心安排四兒去頂那殺人之罪?
豈不是……多此一舉?”
李繼業目視前方道路,坦然道:“我與他,一在官,一在野。
一信朝廷法度,一重自身拳腳。道不同,勉強不得。
但若眼見他因一時義憤,背了死罪官司,從此亡命江湖,隱姓埋名,磨掉了那份‘忿怒明王’的豪傑神形……亦非我所願。”
他頓了頓,思索朗聲道:“所以今日之舉,非為即刻收服。
而是替他卸下這迫在眉睫的枷鎖,留他一個相對‘乾淨’的身份。
他仍是那個魯達魯提轄,隻是暫離渭州。而這份人情淵源,便如種子埋下。
待到他日,江湖風波惡,天下鼎沸時,自有重聚之期。
那時,方是龍歸大海,虎嘯山林!”
秀娘聞言,秀眉微蹙,沉吟片刻,道:“哥哥深謀遠慮。
隻是小妹近日讀些雜書,聽那請得先生講古,曾言:‘馭下以智,可得其力。服眾以仁,可得其心。
然欲成就非常之事,需立非常之德,行堂堂正正之道。’那魯提轄是至情至性、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真豪傑。
哥哥固然有贈馬、替罪之恩,他日他若知曉,或會因此感恩,拜伏麾下。
但……人心似水,權謀算計或可聚人一時,卻難鑄就生死相托的脊樑。
真豪傑或許更願追隨光風霽月、以誠相待的明主。”
李繼業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唏律律——”
他忽地一帶韁繩,座下馬匹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隨即穩穩停在了道旁。
身後眾人紛紛勒馬。李繼業調轉馬頭,目光逐一掃過跟隨著自己的四人。
他先看向秀娘,她眼中是清澈的認真與隱隱的擔憂。看向四兒,四兒咧嘴一笑,目光堅定道。
“那日大哥弓攔我刀時,在我眼中,大哥便是頂天立地的豪傑。
刀山火海,四兒都跟定您了。”
他又看向承業,承業撓了撓後腦勺,憨憨道。
“秀娘說得……好像也有一點點道理。大哥有時候是算得太精了些,差點兒意思。”
最後看向疤臉兒。疤臉兒愁眉苦臉地思索半晌,左右看看同伴,才小心翼翼道。
“李爺,我……我是個降人,閑漢出身,沒啥大見識。而這一路走來,李爺待我與眾兄弟一視同仁,並無二致。
有肉同吃,有險同當。以心換心,我這條賤命,早就是李爺您的了。
至於別的……我覺著,真心換來的,確實比算計來的踏實些。
日後即使理念不合,分道揚鑣。也是他不義,而非我不仁。”
李繼業環顧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的老長。
他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天邊那輪正在緩緩西墜,光芒灼目的秋日。
忽然李繼業仰天大笑!聲震四野,驚得林鳥恐飛。
笑聲止歇,他再看四人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明與決斷。
“這次是大哥錯了。”李繼業聲音沉穩有力道:“昔日唐太宗信重尉遲敬德,以國士相待,換得生死相隨。
我今日能以智術籠絡人心,他日終究也會被人心所算計。”
隨即李繼業龍瞳虎目一戾,傲然霸烈道。
“欲圖王霸之業,豈能全憑機巧!謀事在智,成業為王!
今時之後!我要世人聞得李繼業三個字,恨不能投於馬前,甘為鷹犬!”
隨即他猛地一撥馬頭。頭也不回道:“你們先行,按原路往東去。我自去把這首尾結了,再來追你們。”
說罷不再多言,路過駝馬時,取來兩袋酒水,掛槍攜弓。
而那匹栗色駿馬也似通主人心意,長嘶一聲,便撒開四蹄,盪起一路煙塵,朝著魯達離去的南方…
…如離弓之箭,疾馳而去。
原地四人靜靜的望著大哥遠去的身影。良久,承業愣愣的轉頭望著四兒問道。
“大哥說的王霸之業…什麼意思?”
四兒輕笑一聲,未語,拔馬即走。綉娘路過時,白了他一眼。疤臉兒轉身聚著馬趕路。
承業看沒人理他,也不懊惱,頓時拋之腦後。
又在東行的路上,歡喜的練著馬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