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橋旁,鬧市之中,人流如織。
四兒跟在李繼業身側,正繪聲繪色地描繪著今早回到租住院落時的情景,難得地眉飛色舞,幾乎要笑出聲來道。
“哥哥您是沒瞧見,承業哥聽我講完昨夜河灘邊的事,那張臉‘騰’地一下就漲紅了,跟抹了豬血似的!
今兒一早我出門時,他更是死活拽著我衣袖,非要再比劃一回棍棒,‘重新定個高低勝負’!
要不是我抬出大哥您的吩咐壓著,再加上秀娘妹子在旁溫言開解,曉以利害,他還不定得彆扭賭氣到什麼時候呢!”
這活靈活現的講述,讓李繼業眼前彷彿真就浮現出承業那副又惱又急、抓耳撓腮的憨直模樣,不由也是莞爾。
他隨即收斂笑意,確認道:“囑咐他們收拾行裝、去馬行取馬到東門候著的話,都帶到了?”
四兒聞言,立刻收起玩笑神色,肅然點頭道。
“一字不差。東西早已打點妥當,他們此刻想必已牽了馬,在東門外尋個不起眼處等著咱們了。”
李繼業“嗯”了一聲。他之所以選定東門而非原文中魯達逃走的南門,自是因目的不同。
——他下一步要去的,是青州地界的桃花山,那是距離渭州最近、且有梁山固定人物落草的山頭。
至於另一條可能涉及林沖的線索,一則眼下硬碰硬絕非林教頭對手,二則東京汴梁藏龍臥虎,水太深,貿然捲入恐難脫身,暫且不作他想。
正思忖間,疤臉兒從小巷岔道口疾步奔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急促道。
“李爺,來啦!”
李繼業聞言,腳步悄然後撤,隱入道旁一家茶肆的挑簷陰影之下。
疤臉兒緊隨其後閃身而入,抹了把額角汗水,恭維道。
“還是李爺您料事如神!那魯提轄自那金氏父女寄居的客店出來。便沉著臉,大步流星,果然直奔這狀元橋而來。
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李繼業隨手拋給他一個裝水的皮囊,目光卻已投向橋頭方向,隻簡潔道。
“先看看。”
話音方落,狀元橋那石板拱麵上,便走下一條雄闊如山的魁偉大漢。
但見他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絛,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
生得麵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不是魯達魯提轄更是何人?
魯達徑至橋下鄭屠肉鋪前,三番刁難,先要十斤精肉臊子,又要十斤肥肉臊子,最後更要十斤寸金軟骨臊子。
鄭屠雖知來者不善,強忍怒氣應付。待那第三樣無理要求提出,終於按捺不住,陪笑道。
“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
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裏,睜著眼,看著鄭屠道。
“灑家特地要消遣你!”
言罷,將兩包肉劈麵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
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捺不住。
——你不過是老種相公遣過來的閑散人員。咱後麵站著的也是小種相公。讓你三分不過是怕傷了顏麵!
既然如此刁難,大不了做過一場!
隨即鄭屠便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
圍觀人群“嘩”地一下湧上,卻又不敢太近,頓時將橋頭堵得水泄不通。疤臉兒踮著腳尖,從人縫裏張望。
隻見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魯達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隻一腳,騰地踢倒在當街上。
那大漢“噔噔噔”連退幾步,竟被一腳踹得跌出人圈,捂著肚子一時爬不起身。
圍觀的人群頓時堵的嚴嚴實實的,疤臉兒正墊腳看時,突然見一大漢被一腳蹬了出來。
隨後便是一方不斷求饒,一方揮拳便打。魯提轄一拳下去,疤臉兒便驚呼道。
“這提轄好大的力氣!”
話語方落,第二拳便已經落下,頓時李繼業也算切身實地的看到了名場麵——隻見那烏珠迸出!
當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通通都有!
就這一拳,鎮關西便已經去了半條命。
隨著第三拳下去。魯提轄詐稱鄭屠裝暈,便擠出了人群跑了。
疤臉兒看得血脈僨張,激動道:“李爺!現在正是收服他的大好時機!落難遭官司,無路可走,此時伸出援手,他必感恩戴德!”
孰料李繼業緩緩搖頭:“他性子雖粗豪烈性,心中卻有忠義綱常的尺子。
從堂堂提轄軍官,陡然淪為被海捕的殺人在逃犯,這般落差,縱使一時窘迫跟隨,心中塊壘難消,終非真心歸附。”
疤臉兒急道:“先誆過來再說啊李爺!日久自然……”
李繼業不再與他分說,轉頭對四兒果斷吩咐道:“四兒,你去給那鄭屠咽喉補上一刀,將這殺人的罪名攬過來。
動作要快,下手要準,然後立刻脫身。
疤臉兒,你熟悉小路,帶他走,抹去痕跡。我稍後斷後。我們在東門匯合。”
話語落,不等疤臉兒再開口,李繼業腳尖在他臀側輕輕一送,便將這還想聒噪的傢夥“送”出了藏身之處。
而李四兒早已聞令而動,身形如狸貓般矮下,藉著人群尚在驚慌議論、尚未完全散開的混亂,幾個閃挪便鑽到了鄭屠屍身旁。
那鄭屠的幾個徒弟正圍著屍身哭喊,不知所措。
李四兒猛地站直,大喝一聲,聲音刻意逼得尖利喝道。
“鄭屠!你竟還沒死!天助我也!”
這一聲吼,將周圍目光盡數吸引過來。隻見這半大少年,雙目因‘激動’逼紅。
他手腕一翻,亮出一柄寒光閃閃的解腕尖刀,不由分說,朝著鄭屠那已無氣息的脖頸狠狠刺入!
一擰、拔出!動作乾淨利落,一股暗紅血液隨之湧出。
不等眾人反應,他便往地上一竄,三兩下便鑽出人群。來到小路前,持刀喝道
“血親大仇,今日得報!”
眾人隻見那半大小子持刀環視,臉上肌肉繃緊,血氣上湧,聲音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道。
“這鎮關西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苦恨經年,報仇無門!
今日見他多行不義,被仁義的魯提轄打暈在此,此乃天賜良機!至親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報!”
眾人聞言,再看這少年情狀悲憤不似作偽,聯想到鄭屠平日為人,竟多有七八分信了!
幾個屠戶徒弟怒吼著要撲上來,李四兒將滴血的刀尖一指,厲聲道。
“我大仇已報!爾等勿追!追則必死!”
說罷,他再不猶豫,轉身一個箭步,便躥入身後的狹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