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如同悶雷般的洪亮喝聲,忽然自身後官道上傳來,中氣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繼業等人聞聲,勒馬回頭望去。
隻見一名大漢正大步流星地趕來。此人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麵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根根如鐵。
他頭戴一頂範陽氈笠,身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絛,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相貌粗豪,卻自有一股凜然威勢,顯然行伍出身,且地位不低。
那大漢幾步便到了近前,目光先是被李繼業他們這支小小的“馬隊”吸引——二十多匹健馬,卻隻有寥寥五六人,其中還有半大孩子和女眷,確實紮眼。
他銅鈴般的眼睛掃過馬匹,又看了看李繼業幾人,臉上露出興奮又好奇的神色,洪聲道。
“你們就這幾人?怎地帶得這許多好馬?莫不是……往來邊地的馬販子?”他說話從來直來直去,毫不拐彎抹角。
疤臉兒見對方氣度不凡,又提及“馬販子”這等敏感字眼(此地臨近西夏。宋時對西夏等地的馬匹貿易管製極嚴),連忙堆起笑臉,拱手道。
“這位軍爺說笑了!此地離西夏不遠,邊關重地,我等帶著家眷孩童,哪有膽子做那等掉腦袋的營生?
不過是家中有些薄產,喜好駿馬,多養了幾匹代步遊玩罷了。”
那大漢聞言,目光掃過年紀尚小的承業、四兒,看見秀娘雖然麵色疲憊但確實騎在馬上,又見幾人風塵僕僕卻不像姦猾之徒。
他頓時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碩大的腦門,發出“啪”一聲脆響,哈哈大笑道。
“哎呀!是灑家莽撞了!錯怪了好人!灑家姓魯,單名一個達字,如今蒙小種經略相公抬愛,在渭州做了個提轄官!”
他自稱“灑家”,又是提轄官,正是《水滸》中那位性如烈火、嫉惡如仇的花和尚魯智深出家前的身份——渭州經略府提轄,魯達!
魯達笑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希冀地看著他們身後跟著的馬匹,說道。
“不瞞幾位,灑家這個提轄,平日裏操練軍漢、巡防城池,出入總需個腳力。
可軍中配發的馬匹……嘿嘿,要麼老弱,要麼已被那些‘會來事’的佔了先。
灑家這粗直性子,也懶得去爭搶。今日見你們馬多,既然不是馬販子,不知……能否勻一匹劣馬給灑家代步?價錢好商量!”
疤臉兒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頭看向李繼業。
李繼業此刻也在打量著這位聞名已久的“魯提轄”。
隻見他雖相貌粗豪但卻粗中有細,剛剛分明是先見他們是有幼小、女眷。隻不過故意找個馬販子的由頭搭話罷了。
可其眼神清正,言語爽直,讓人生不起防備之心。在提到軍中不公也隻是嘿嘿一笑,並無多少怨懟,反而更關注眼前“借馬”的實在事,確有豪傑本色。
而見疤臉兒看來,李繼業也頓時展顏一笑,對魯達道。
“提轄如此說來,我們豈有不允之理?疤臉兒,去,挑一匹腳力最健、性子最穩的好馬,贈予魯提轄!”
魯達聞言,非但沒有喜色,反而豹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揮,作色怒道。
“哎!你這話說的!瞧不起灑家不是?!灑家是買馬,不是強取豪奪!
這等仗著官身強要人物的事情,跟道邊剪徑掠財的醃臢潑才、直娘賊有什麼分別?!
休得胡鬧!灑家是買!不是搶!你開個價!”
他聲若洪鐘,怒氣勃發,倒是把旁邊的承業和秀娘嚇了一跳。
李繼業卻不驚反喜,眼中欣賞之意更濃,從善如流地點頭笑道。
“好,好,提轄說的是,是在下失言了。那就依提轄,是買,不是贈。”
魯達這才臉色稍霽,但隨即又撓了撓頭,指著馬匹,臉上露出幾分赧然,聲音也低了些道。
“隻是……不瞞幾位,灑家囊中著實羞澀,月俸都接濟了營中那些家裏困難的兄弟,或是買了酒肉與大家同樂……身上銀錢實在不多。
你看這樣行不行,灑家把身上所有的銀錢都給你,就當是定錢。
其餘的,你先賒給灑家。你把住處告訴灑家,灑家回頭湊齊了銀子,定然一文不少地給你送去!
…灑家魯達,說話算話!”
李繼業聞言,再次搖了搖頭。
魯達見狀,眉頭一擰,以為對方不肯賒賬,正要發作。
卻聽李繼業笑道:“提轄誤會了。我搖頭,非是不信提轄。隻是覺得今日我所‘賣’給提轄的,又豈止是一匹馬?”
他看著魯達有些迷惑的眼神,繼續道:“今日見提轄性情豪爽,正氣凜然,身處官場卻能自守本心,不仗勢欺人,更難得有一副體恤下屬、仗義疏財的熱腸。
僅此一見,便是緣分。一匹馬而已,提轄既說賒,那便先賒著,有何不可?”
說罷,他輕輕一拉韁繩,驅動坐騎,朝著渭州城門方向緩緩行去,留下話語隨風傳來。
“此時天色將晚,我等還要入城尋找住處安頓。至於馬錢……此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提轄既有心,我等又在此盤桓,有緣……總會再相見的。”
疤臉兒此時早已機靈地解開一匹毛色黑亮、四肢修長、神駿異常的健馬,將韁繩塞進了還有些發愣的魯達手中。
魯達下意識地握緊韁繩,看著李繼業幾人迤邐而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這匹明顯是馬群中上等貨色的好馬,愣了片刻。
他忽然胸膛一挺,朝著李繼業的方向,用盡氣力,高聲喝道。
“好!灑家魯達,記下你們了!放心!管你們在天涯還是海角,這筆馬錢,灑家絕不食言!定會尋到你們!”
聲震長街,引得不少正要入城的行人側目。
李繼業背對著他,在馬上微微擺了擺手,身影漸漸融入渭州城高大的門洞陰影之中。
魯達牽著馬,站在原地,咂摸著李繼業最後那幾句話,又看看手中駿馬,半晌,咧開大嘴,嘿嘿一笑。
“哈哈哈,馬好,人也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