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小二彎腰諂媚地笑道。
“幾位客官,實在對不住!是我們掌櫃的‘眼拙’,拿‘錯’了‘酒’!這壺‘杏花春’纔是本店的招牌,窖藏三年,醇香不上頭!
掌櫃的說了,他見幾位客官投眼緣,這桌酒菜全算他請客,也給幾位賠個不是!萬望海涵,海涵……”
他一邊說著,一邊點頭哈腰,端著那壺“砒霜酒”飛快地退了下去,溜進了後廚。
這前倨後恭、迅速變臉的架勢,讓陳徹徹底呆住了。他看看桌上新換的“杏花春”,又看看疤臉兒,再看看客棧裡其他看似平常的客人。
一時間對自己離家後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一切,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人可信?哪些又是陷阱?
而此時疤臉兒已經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先夾起一點,仔細聞了聞,甚至淺嘗一絲,然後轉頭對李繼業笑道。
“李爺,這回的酒菜都沒問題了,放心用吧。”
李承業看得驚奇,忍不住問道:“疤臉哥,你怎麼連這些都會?”
疤臉兒取了一塊熟牛肉丟進嘴裏,聞言翻了個白眼道:“那趙太公一家,在趙家莊橫行鄉裡幾十年,三代人做的都是欺行霸市、盤剝鄉裡的勾當。
在他手下混飯吃,一來要會這些坑蒙拐騙的門道去替他賺錢,二來,也得最是提防別人用同樣的手段來坑害趙家!”
他嚼著熟牛肉,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和自嘲道:“此道最精通的,還得是趙家那個老管事兒。
查賭具真偽、驗貨物成色、勘驗傷勢、辨別藥材……那是樣樣精通!
趙家能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這麼多年,家業不倒,至少有二十年裏,明裡暗裏射向趙家的‘冷箭’,大半是被那老傢夥給擋了下來,或是提前識破的。”
疤臉兒頓了頓隨即,略顯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道:“咱呀,也就是跟在那老狐狸屁股後麵混日子,勉強學了他一點皮毛,餬口而已。”
李繼業聽著,目光卻落在對麵還有些失魂落魄的高大漢子陳徹身上,忽然笑了笑,開口問道。
“馬,還要嗎?”
陳徹正沉浸在自我懷疑中,聞言猛地一愣,下意識道:“可……可以嗎?”
李繼業伸手指了指疤臉兒,對陳徹道:“馬,我們確實多了,帶著招搖,反惹是非。勻你一匹,本也無妨。”
他話鋒一轉,看著陳徹那雙因為常年與馬匹打交道而顯得有些粗糙但格外穩定的手,以及他樸實幹練的氣質,繼續道。
“但我觀你言行家數,尤其談及馬匹時的門道,家中應有傳承,絕非普通農戶。
這養馬相馬之術,怕是有些家學淵源。勻馬可以,不如……用你的養馬之術,換一換?”
李繼業再次指向疤臉兒,笑道:“也不求你傾囊相授,隻這吃飯的時間,閑談之餘,你教教他如何辨識馬匹狀態、日常養護、常見病症的粗略防治。
讓他以後不至於把我們這些馬‘糟蹋’得太厲害,如何?”
陳徹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重新煥發出神采,毫不猶豫地抱拳,聲音也洪亮了幾分道。
“好!陳某雖才疏學淺,但家中數代與馬為伴,些許粗淺見識還是有的!定然傾……傾囊相告!絕不藏私!”
李繼業微笑著點點頭道:“如此甚好。”
兩夥人就此坐到了一起。換了“杏花春”,酒菜也確實無礙,氣氛漸漸融洽。
推杯換盞間,陳徹的憨直爽快,疤臉兒的市井精明,承業的好奇追問,四兒的沉默傾聽,秀孃的偶爾插話,倒也相得益彰。
陳徹話匣子開啟,談及馬經便頭頭是道,偶爾說起自己離家“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的抱負,又引得眾人一番感慨或暗笑。
事後,客棧外,李繼業一行人看著陳徹騎著新得的一匹健馬,興高采烈又有些依依不捨地告辭遠去,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陳徹握著手中的韁繩猶自恍惚,回想剛剛的經歷,被打擊了的豪情頓時對江湖又充滿了期待——果然,江湖…就是江湖!
疤臉兒卻轉過頭,對李繼業笑道:“李爺,沒錯,就是個愣頭青。幾碗酒下肚,家底兒都快被套出來了,關中陳家莊人,家裏是個將官世家。
也讀過幾天私塾,練過幾年拳腳。這次是看了幾本俠義話本,憧憬著想當大俠了……瞞著家裏偷跑出來的。”
李承業在一旁聽得一愣,疑惑道:“啊?說了這麼多嗎?他不就隻說了自己想縱馬江湖,鋤強扶弱,快意恩仇嗎?”
李秀娘嘆了口氣,橫了二哥一眼,提醒道:“馬呢?他要縱馬江湖首先得有馬吧?”
李承業更疑惑了,摸頭道:“我們給他好馬了呀,他原先本來也有一匹……咦,對呀,他那出門時的馬呢?”
秀娘聞言無奈嘆氣——果然,二哥出去也是被人騙馬的貨。
李繼業則是看著陳徹消失的方向,輕笑著搖了搖頭道。
“所以他此番離家,看似豪情萬丈,實則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懷揣著從話本裡看來的江湖夢,帶著幾分家傳的本事,還有一腔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俠義’熱血……
就這麼一個莽撞人,一頭紮進了這紅塵市井之中,來到了真正的人心鬼蜮裡。”
李繼業說完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偏西。轉身道。
“好了,萍水相逢,皆是他鄉過客。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繼續趕路,爭取在城門關閉前趕到渭州。”
一行人聞言再次上馬,離開了這家小小的客棧。馬蹄嘚嘚,揚起淡淡塵土。
……
經過十幾日風餐露宿的奔波,馬隊沿著官道,終於漸漸來到渭州城下。
這十幾日裏,就連年紀最小的秀娘,大腿內側的嫩肉都被粗糙的馬鞍磨破了好幾次,上了葯,結了痂,又磨破。如今已漸漸適應,生出薄繭。
但馬術方麵,除了李繼業本身天賦異稟又有詞條加成外,進步最快的,竟是李承業。
這小子身上有一股子近乎極致的……“癡”勁。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自我逼迫,而是他能完全沉浸在自己所熱愛的事情中,心無旁騖。
騎馬對他而言,似乎不是苦差,而是一種樂趣。他呆在馬背上的時間最長,琢磨控馬技巧最用心,甚至晚上休息時,還會去馬廄跟馬匹“交流”,摸摸這個,拍拍那個。
短短十幾日,他的騎術已隱然有青出於藍之勢,控馬已頗為嫻熟,甚至能嘗試一些簡單的馬上動作。
“李爺,前麵就是渭州城了。”疤臉兒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逐漸清晰的巍峨城牆輪廓,語氣中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抵達目的地的鬆懈。
‘啊?這就到了……’李承業騎在馬上,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門,心中竟生出幾分意猶未盡之感。他還沒騎夠呢!
“嘿!那邊牽馬的!兀那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