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史家莊內外,上演了一出荒誕卻又火爆至極的鬧劇。
——一群同樣穿著官兵號衣的人,追打著另一群同樣穿著官兵號衣的人!
追擊者士氣如虹,下手狠辣。留守者魂不附體,哭爹喊娘。
“好漢饒命!”“自己人!別打!是自己人啊!”“錯了錯了!我們錯了!”求饒告罪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王都頭更是虎入羊群,拳打腳踢,專挑那些平日裏不對付的人下手,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彷彿要將昨夜被史進殺破膽的憋屈,盡數發泄在這些“同僚”身上。
一時間,史宅內外,當真是哀聲遍野,熱鬧非凡。
李承業抱著胳膊,冷眼旁觀這場鬧劇,不屑地撇了撇嘴道。
“哼,昨夜圍剿時,這幫人要是有現在一半的狠勁和心思,那四個山匪,一個也逃不掉!”
此時,疤臉兒已尋到了在莊外高處樹杈上藏了一夜、時刻關注莊內動靜的李秀娘,將她帶了過來。
小姑娘遠遠看見溪邊沐浴歸來的李繼業,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夜擔驚受怕,強自鎮定地出謀劃策,此刻見到最親近依賴的大哥安然無恙,所有的堅強都在瞬間瓦解。
她飛奔過來,一頭紮進李繼業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小臉埋在他身上那件疤臉兒臨時找來的外袍裡,肩膀微微抽動,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李繼業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溫和道:“秀娘昨夜做得很好,指揮若定,幫了哥哥我好大的忙。
但以後要做得更好。因為這樣的奔波、算計、乃至刀頭舔血的日子……就是日後我們兄妹幾人,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宿命了。”
“我知道……”秀娘悶悶的聲音從他懷中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手臂卻抱得更緊了道。
“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擔心大哥。”
李繼業心中一暖,不再多言,任由她抱著,目光平靜地投向莊內那場愈發混亂的“同室操戈”。
心裏卻在思考著其他的事情——下一個,該是誰?靠,當時光顧著看潘…武鬆、魯智深了。
時間…地點壓根沒記住幾個,不能真去梁山蹲著吧。那得蹲多久啊。一年、兩年、三年?要不…先找一個記憶好的詞條吧。
然而,一聲暴喝打斷了李繼業的思緒,也打斷了這場鬧劇。
“夠了!都給本官住手!”
一聲帶著官威與怒意的暴喝,如同驚雷般在場中炸響!
隻見一名身著綠色官袍、頭戴展腳襆頭、麵皮白凈、蓄著短須的中年官員,在幾名親隨的簇擁下,騎著一匹頗為神駿的青驄馬,從莊內一處較為完好的偏院中緩緩行出。
他臉色鐵青,目光掃過亂作一團的官兵,最終落在王副都頭身上,厲聲喝道。
“王副都頭!你給本官滾過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爾等身為朝廷經製之兵,不去追剿殘匪,肅清地方,反倒在此自相踐踏,哄搶財物!你們是想造反嗎?!
張、李都頭當真是死有餘辜!平日裏就容你們如此胡作非為?!”
此人正是華陰縣縣尉,昨夜圍莊時他也在此,卻一直坐鎮‘中軍’,未曾親臨一線。
史進等突圍後,他見局勢不妙,更是縮回了莊外。
剛剛更是認清了此刻回來的是自家官兵,且似乎大獲全勝,這纔敢擺足官威,出麵收拾局麵,順便……‘合理’的分配一下功勞。
這聲嗬斥頓時讓混戰中的官兵們動作一滯,下意識地分開。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是掌管一縣治安兵馬的縣尉?
——那是官!
王副都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怒意,卻不得不按下火氣,整了整衣甲,上前幾步,拱手行禮,耐著性子解釋道。
“縣尉大人容稟!昨夜張、李二位都頭奮勇殺賊,不幸殉職!
卑職與眾兄弟拚死血戰,幸得李吉…隻身引匪…連夜…陷阱…今晨……才終於將匪首史進,及其同黨朱武、陳達、楊春四人,悉數格殺!首級在此!
這些財物,乃是剿獲的匪‘贓’。正要清點封存,報請…縣尊!與大人處置。
至於方纔衝突,實因留守兄弟不明就裏,擅自搬運,引起誤會,現已平息,還請大人明察!”
他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功勞點明,衝突輕描淡寫帶過,並將財物定性為“待處置的匪贓”,可謂滴水不漏。
然而那縣尉聽完,眼神卻微微一閃,心思急轉。
前麵一句都沒聽進去,隻聽到——四個匪首都死了?
功勞是眼前這王副都頭和那個叫李吉的獵戶領頭立下的?這怎麼行!都頭戰死,他這個現場最高指揮官本就難辭其咎。
若再讓功勞落到下麪人手裏,自己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要擔上禦下不嚴、指揮失當的罪名?
縣尉捋了捋短須,臉上恰當的露出審視與懷疑的神色,目光掃過王副都頭,又掃過那些帶著“匪屍”、昂首挺胸的追擊官兵。隨即他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聲調,質問道。
“哦?匪首伏誅?功勞是那李吉還有你們‘奮勇拚殺’所得?
王副都頭,此言……恐怕不盡不實吧?那李吉不過一介獵戶,何德何能,獨攬如此大功?
該不會是你們幾人私下勾連,誇大其詞,甚至殺‘良’冒功,想要矇蔽上官吧?”
他這話已是**裸的威脅與誘導,意在分化功勞,將主導權收歸己有。
是良是匪,他說了纔算!隻要嚇住大部分人,再許以好處,自然有人會“識相”地改口。
果然此言一出,追擊官兵們臉色齊變,不少人眼中露出憤怒與不甘,卻懾於縣尉官威,敢怒不敢言,彼此相顧,俱都無聲。場麵一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縣尉見王副都頭臉色也是鐵青卻不敢言語,頓時心中得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於是繼續施壓,目光再次掃視全場,帶著威逼之意,緩緩問道。
“昨夜詳情,究竟如何?本官……需要聽到‘實情’。
怎麼?無人能為王副都頭和那位李吉‘壯士’……作證嗎?”
他將“作證”二字咬得極重。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一個平靜的聲音,卻自人群外圍、林前樹蔭下,淡淡響起。
“我。”
縣尉聞言頓時眉頭一皺,眼中戾色一閃,循聲望去。
隻見林蔭邊緣,一人隨意而立。外罩毛色斑斕絢麗虎皮裘衣,露出精悍如鐵的胸膛。
黑髮披散,一張麵孔輪廓分明,凶戾與英挺奇異地融合,尤其那雙眼睛,平靜深邃之下是天凶性烈!
縣尉心頭莫名一凜,此人氣勢,竟讓他這堂堂縣尉都感到一絲無形的壓迫。他強自定神,正要開口嗬斥這“草民”無禮。
李繼業卻已一步邁前。
腳步落下,恰好從濃密的樹蔭中,完全踏入秋日正午燦爛的陽光之下。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那天凶性烈之勢陡然大漲,混合著煞氣騰騰徑直撲麵而來!
李繼業迎著縣尉驚疑不定的目光,再次重複道。
“我。
…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