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繼業“作證”的話語一落。
身後承業、四兒、疤臉兒,還有剛剛捧著虎皮趕回,尚有些氣喘的李吉,也齊齊向前邁了一步,沉站到了李繼業身後。
這同步的一步,竟有一股無形的鋒銳氣勢彌散開來。瞬間打破了縣尉方纔營造出的官威壓人的氛圍。
那些跟隨王副都頭追擊歸來的官兵,原本被縣尉話語所懾,有些萎靡的氣勢,此刻肉眼可見地“鬆散”了一下。
不少人眼神重新活泛起來,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色,甚至有膽大的開始小聲嘀咕。
這些宋代的底層軍漢,承五代十國武夫跋扈之遺風,骨子裏既有對官身的敬畏,也深埋著“兵油子”的滑頭。
——雖然不敢明著挑頭對抗上官,但若有人撐腰,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乃至暗自站隊,卻是拿手好戲。
王副都頭見狀,心頭一跳,連忙小跑著湊到李繼業身邊,躬身彎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勸慰”道。
“壯士,壯士息怒,那位是我華陰縣的縣尉,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有品階的,可不是尋常衙門裏的胥吏……咱,咱犯不著跟他硬頂。”
他嘴裏勸著,心頭卻是一片茫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勸,隻是直覺告訴他,若真讓眼前這位煞星與縣尉衝突起來……
那結局,恐怕是這位“李爺”眉頭一皺,然後縣尉大人可能就要橫死當場,血濺五步!
李繼業披著那身斑斕絢麗的虎皮裘衣,聞言隻是默然無聲地立在那裏,目光越過王副都頭,平靜地與馬上的縣尉對視。
那縣尉此刻也眯起了眼睛,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披虎衣、散發赤膊的怪人。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會。
片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縣尉臉上緊繃的線條忽然鬆弛,竟陡然展顏一笑,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通情達理”起來。
“好!既然有義士作證,昨夜之功,自然是王都頭與李吉等人奮力搏殺所得。本官豈會不信?”
他語氣一轉,對王副都頭吩咐道:“王都頭,此地善後,清點匪贓,安撫莊民等一應事宜,就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妥帖!”
說罷,他一扯馬韁,調轉馬頭道:“回城!”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他身邊的幾名親隨雖不明所以,但見上官如此,也隻得灰溜溜地跟上,簇擁著縣尉,朝著縣城方向迤邐而去。
“噢——!”
直到縣尉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史家莊外,才猛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那些追擊官兵們彷彿打贏了一場大仗,興奮地揮動兵器,彼此擊掌慶賀。
而策馬離去的縣尉,在轉過彎道、徹底脫離身後視線後,臉上那刻意擺出的“通達”笑容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變得一片平靜。
‘匪見兵來心尚懼,他見官來目無法!’他心中默唸道。尋常悍匪山梟即使再凶再惡,可對他這身官皮有著天然的一絲畏懼。
而方纔對視時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懼色都沒有。
‘此人不是悍不畏死的巨匪之徒,便是…渾身反骨的梟雄之輩!
區區史家莊這點浮財,和這些許剿匪之功……犯不著與此等人物起了衝突。’
縣尉身邊,一個年輕親兵猶自憤憤不平,在旁低聲嘟囔道。
“縣尉,咱們就這麼走了?那些匪首的屍體和首級,還有莊裏的財物……”
“多嘴!”不等縣尉發話,旁邊的小官兒臉色一變,猛地揚起手中馬鞭,“啪”一聲抽在那親兵背上。厲聲喝罵道。
“上官決策,豈容你置喙?!再敢多言,軍法從事!”
年輕親兵吃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言。
縣尉自始至終,臉色都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沒聽見身後的動靜,神情反而漸漸悠哉起來,甚至輕輕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有些風險,必須扼殺在萌芽。而有些人物,要敬而遠之。
這世道,要活的清,方能活的久。
……
史宅門前,李繼業披著虎裘,靜靜望著縣尉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直到煙塵落定。
承業眼中狠色一閃,湊到李繼業身邊,壓低聲音道:“大哥,要不……?”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李繼業卻緩緩搖了搖頭,反而轉向疤臉兒吩咐道。
“把朱武、陳達、楊春那三顆首級拿來。”
疤臉兒應了一聲,立刻將一直小心保管、用粗布包裹的三顆頭顱解下,遞了過來。
孰料,李繼業並未接過,隻是抬手,指向一旁的李吉和王副都頭,淡淡道:“都給他們。”
李吉和王副都頭都是一愣。
李繼業看著兩人,繼續道:“那縣尉昨夜便在莊中,卻一直未曾親臨險地。今日能忍下衝突,見勢不可為便拔馬即走,是個懂得權衡、知道進退的‘聰明人’。”
他頓了頓,下顎微點向莊外道:“你二人日後若想在他手下安穩立足。就將史進的屍身連同這三顆頭顱。現在趕過去,全數‘獻’給這位縣尉大人。
他若問起你們有何要求,便說全憑縣尉大人安排,昨夜微勞,不敢居功,但求在大人麾下效力,為地方安寧略盡綿薄即可。”
李吉聞言,頓時肉疼地“啊?”了一聲,滿臉捨不得道。
“這……兄弟,這可是咱們拿命換來的!四顆匪首頭顱啊!就這麼全給了他?他……他要是不收,或者收了不認賬怎麼辦?”
王副都頭卻眼珠急轉,臉色變幻,沒有立刻接話。相比於李吉的半路出家,他是在衙門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片刻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他深深看了李繼業一眼,不再猶豫,上前一步,接過疤臉兒手中的三顆頭顱,又一把拉過還在糾結的李吉,低聲喝道。
“吉兄弟,就聽李兄弟的!錯不了!”隨即,他轉頭對旁邊幾個心腹吆喝道。
“你們幾個,去把史大……史進那逆匪的屍身好生收斂,拾掇齊整了抬過來!快!”
吩咐完,他一手提著三頭顱,一手扯著還有些懵懂的李吉,兩腿邁開,朝著縣尉離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李四兒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眉頭微蹙,輕聲重複著李吉剛才的擔憂道。
“大哥,那縣尉若真不收怎麼辦?”
李繼業望著道路盡頭,搖頭笑道:“我等不過是一群協助官府剿匪的山野逃戶,僥倖活命已屬不易,哪來的膽子與官鬥?更遑論脅迫上官?”
他語氣平淡,隨後說出的內容卻讓旁邊幾人心頭一凜:“若是縣尉大人‘不幸’在歸途,或回城之後,遭了少華山餘匪的挾私報復,不幸‘罹難’……
那自然是匪寇凶頑,膽大包天,竟敢謀害朝廷命官。與我等…何乾?”
疤臉兒此時適時地嘿嘿低笑起來,介麵道:“四爺,您以為李爺為何特意留著少華山那百十號群龍無首的餘孽?
不就是圖個‘方便’麼?若有什麼不便親自出手的‘麻煩事’,往那群沒了頭領正惶惶不可終日的山匪頭上一推,豈不幹凈利落?這就叫……有備無患。”
秀娘依偎在李繼業身邊,仰起小臉,看看疤臉兒臉上那熟悉的市儈的壞笑,又抬頭看看大哥平的眼神,忽然輕聲道。
“現在的哥哥還有疤臉兒叔,湊在一起商量事情的樣子……真像戲文裡說的壞人。”
李繼業聞言,放在她頭頂的手輕輕按了按,目光卻越過歡呼嘈雜的官兵人群,投向前方那座餘煙未盡的百年史宅。
門內,昔日雕樑畫棟的主宅已化作焦黑廢墟,曾經的中秋歡宴彷彿一場荒誕的幻夢。
他聲音不高,喃喃自語道:“我們本來就是一群‘壞人’。”
李繼業頓了頓,眼神悠遠道:“這世道,除了那些手中握著‘聖賢書’的文人、世家……這天下,哪裏還有其餘升鬥小民的‘立錐’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承業、四兒、秀娘,最後與疤臉兒對視一眼。
“所以我們要做壞人。要做這世道裡最壞最壞的那一夥兒壞人。”
秀娘似懂非懂,她輕輕點了點頭,疤臉兒喉結滾動了一下和李四兒對視一眼,俱都無聲。
唯有李承業,愁眉苦臉地思索起來——怎麼做,才能成為哥哥說的最壞的人呢?
不過剎那,他就放棄了思考,用力甩了甩頭——管他呢!聽哥哥的便是!
隨即,他便將煩惱拋之腦後,又津津有味地看向不遠處,“泥鰍”等人正趾高氣揚地指揮著那些垂頭喪氣的“留守”官兵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