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都頭訓斥完部下，轉過頭，臉上已換上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歉疚，對李繼業拱手道。
“李壯士，莫怪莫怪，都是些粗鄙軍漢，口無遮攔，但一片仰慕之心卻是真的。
壯士昨夜今晨，神威蓋世，實乃我等生平僅見，失態之處，萬望海涵。”
李繼業擺擺手，神色平靜的把粗布遞還疤臉兒，隨即笑道：“王都頭言重了，諸位兄弟辛苦一夜，有些玩笑話，無妨。倒是我在此洗浴，驚擾大家了。”
“哪裏哪裏！壯士太客氣了！”王副都頭連連擺手。
李繼業不再與他客套，目光轉向人群旁正一臉崇拜的望著自己的李承業，邁步走了過去。
李承業見大哥走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趙宅滅門那日大哥說“殺人就能變強”，他還將信將疑。
然此刻親眼所見大哥殺人沐浴後的驚人變化，心中再無半點懷疑，隻剩下滿滿的崇拜與嚮往——原來是真的！大哥沒有騙我！
然而李繼業走到他身前，卻並未多言，隻是伸手，拿過了他揹著的那張老軍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視下，李繼業突然毫無徵兆地擰身、搭箭，弓弦瞬間拉成滿月！
箭頭隔著潺潺溪流，遙遙指向了對岸一片林木稍顯茂密的緩坡！
“咻——！”
第一箭離弦，快得隻餘殘影！
“啊！”對岸林中，幾乎在箭矢破空聲響起的同時，便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緊接著，那片林子猛地晃動起來，似乎有數道人影受驚竄出，倉皇向林深處逃去！
李繼業眼神冰冷，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挽弓、搭箭、拋射！挽弓、搭箭、再射！
“咻！咻！”
又是兩箭連珠，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沒入那兩道逃竄身影的後心！
三箭出，三聲慘嚎，三具屍體撲倒在對岸林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李繼業突然開弓，到對岸三名潛伏者斃命，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岸邊的官兵們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戰鬥已然結束。
李繼業緩緩放下弓弦，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愕的麵孔，輕笑道。
“走了。少華山的探子已經摸到眼皮底下了。敵暗我明，人數不明，此地不宜久留。先撤回史家莊，修整人馬，再圖後計。”
官兵們聞言，麵麵相覷，方纔的輕鬆與嬉鬧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與凜然。沒有任何猶豫，眾人齊聲應諾，迅速收拾行裝，整隊待發。
“走！”
隨著李繼業一聲令下，幾十人的隊伍再次動了起來，朝著來時的方向快速行進。
原地，隻留下溪水依舊潺潺，以及對岸林間新添的三具屍體。
從史進離水斃命，到這三名探子被殺，時間——不過堪堪三刻。
……
回程路上，也並非一帆風順。在繞路去取回朱武、陳達、楊春三具無頭屍身時，隊伍經過了昨日那戶曾“指路”的農家。
然而，土屋依舊，卻已人去樓空。
屋內略值錢些的物件、甚至稍厚實點的被褥都不見了，隻餘下一些破舊傢什，冷火了的灶台。
世道如此，不過是小民的求生之道罷了。
李繼業隻是淡淡瞥了一眼那空屋，並未停留。萍水相逢，各有緣法。
所幸，或許是少華山群龍無首陷入混亂。又或許是昨夜潰散的匪眾已將訊息傳回，震懾了餘孽。
接下來的路程，也未遇到任何像樣的阻攔或伏擊。
一路行來，跟隨李繼業追擊的這批官兵，士氣卻愈發高漲。
無他，李繼業在回撤時，特意繞了點路，將昨夜沿途佈置的、未曾觸發或觸發後遺留的陷阱都一一解除，既是避免誤傷後來山野平民。
更重要的是——沿途那些死於陷阱的莊客、匪徒屍體，也被他下令讓官兵們一併收殮帶上。
這些屍體，加起來又有十數具之多！對於這些底層官兵而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白撿功績！
有了昨夜二都頭“英勇戰死”的悲壯背景襯托，加上這些實實在在的“匪屍”，此番出擊，非但無過，反而是一樁剿匪安民、斬獲頗豐的大功勞！
足以讓許多人得到封賞，甚至晉陞！
因此越是接近史家莊，這批跟隨李繼業“出生入死”的官兵，腰桿挺得越直，眼神越是得意。
那股子趾高氣揚、與有榮焉的勁兒幾乎要溢位來——昨日被迫跟去時有多惶恐絕望，如今麵對那些史宅中的“留守”者，他們就有多揚眉吐氣！
然而當隊伍終於抵達史家莊外時，眼前的一幕，卻讓這群意氣風發的官兵瞬間傻了眼，隨即怒火中燒！
隻見史家莊內外，一片狼藉。數百名留守的官兵，正如同搬家的螞蟻一般，忙忙碌碌地從還在冒著餘煙，但主體尚存的宅院裏，將一箱箱、一袋袋、一捆捆的財物。
——綢緞、銅器、甚至散落的銀錢、糧食不斷地搬運出來，裝上幾輛臨時找來的大車！看那架勢，竟是要將這史家“匪贓”先行瓜分、運走的節奏！
那個因獨特逃生姿勢而倖免於難、剛剛被同伴起了“泥鰍”諢號的打水官兵，此刻新得了外號，膽氣似乎也壯了些。
他見狀頓時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分開人群，跳腳大罵道。
“狗日的慫包軟蛋！王八羔子！爺在前邊跟悍匪真刀真槍地玩命！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你們倒好，躲在這裏坐享其成不說，還敢伸手撈爺們用命換來的好處？！弟兄們！這幫沒卵子的貨搶咱們的功勞和錢財！給我乾他們！！”
“滾一邊去！有你說話的份兒？”隻見王副都頭一腳將衝動的“泥鰍”踹開，臉色陰沉如水。
他手按刀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搬運財物的留守官兵，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揮手喝道。
“都給老子聽著！這幫趁火打劫、不幹人事的醃臢潑才！竟敢動咱們兄弟用血換來的東西！
弟兄們！抄傢夥！給老子我乾死他們！東西一件不許少地給老子搶回來！！”
“吼——！”
追擊官兵們齊聲怒吼，如同出閘猛虎，紅著眼睛，揮舞著兵器，朝著那些還在發愣的“搬運工”們猛撲過去！
而那些留守官兵，乍見一夥渾身血跡、殺氣騰騰的同袍烏泱泱衝過來，連對方衣甲製式都沒來得及細看，隻當是少華山的大股匪徒殺回來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敗了！敗了！山匪殺回來啦！快跑啊！”不知是誰先發一聲喊，丟下手中財物，轉身就往宅院裏、往莊子外沒命地逃竄。
“敗你老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爺爺是誰！”“泥鰍”官兵‘悍勇無雙’沖在最前，飛起一腳將一個逃跑不及的倒黴蛋踹翻在地。一時間口中怒罵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