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宅外林中。
“都弄好了嗎?”李繼業蹲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目光穿透枝葉間隙,遙遙鎖定遠處的史家宅院,聲音壓低道。
“都弄好了,大兄你放心吧!”李承業湊過來,臉上帶著汗水和泥土,眼睛卻亮晶晶的。他扳著手指低聲數道。
“從林子這邊林深處,攏共十七處‘招呼’。絆索八道,三道連了窩弓,箭頭都淬了咱帶的麻藥。
陷坑有四個,底下埋了削尖的竹籤,上麵蓋了浮草和薄土。還有五處吊睛套索,繩扣都是按你教的‘鬼扯腳’打法,越掙越緊!”
李承業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又有些疑惑道:“就是……大兄你讓咱在那邊岔路口埋的‘地聽甕’,還有綁在樹梢上的‘驚鳥鈴’網,咱以前都沒見過,可真夠巧的!
尤其是那‘地聽甕’,埋下去,耳朵貼著一聽,幾十步外的腳步聲跟打鼓似的!”
聽聞此言,李繼業心中也是一笑——雖然他沒有選擇【伏獸陷坑】的詞條,手法上不熟練,可架不住他知道的多啊。
這兩個陷阱還是以前跟古軍事博主交流的時候聽了兩耳朵,感覺有趣有了幾分印象。
而李承業卻話鋒一轉,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小聲哀嘆道:“可就是……有必要挖這麼多,一路設這麼遠嗎?從這林子邊緣都快鋪到史家後巷了。”
旁邊的疤臉兒輕輕拍了下李承業的肩膀,勸道。
“二爺,可不敢這麼說!今晚這事,說小了關乎賞錢,說大了關乎咱哥幾個的身家性命!
對付那群可能突圍的悍匪,多留一手,就多一分活路。對於自家小命來說,多少後手都不嫌多!”
李承業撇撇嘴,壓低聲音反駁道:“疤臉哥,道理我懂。就是委實太多了些。
再說了,萬一……萬一等會兒衙門的人馬過來,黑燈瞎火的,自己人誤踩了,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正在一旁轉著刀花的李繼業,聞言手上動作不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頭也不抬道。
“白忙活?哪有白忙活的道理。”
他手腕一抖,刀鋒在昏暗林間劃過一道微光。解釋道。
“就算這些陷阱全被旁人誤觸了,或者一個沒用上。
可單是讓你反反覆復布陷阱,就把這方圓百十步的地形摸了個遍。
溝坎在哪裏,樹叢有多密,哪條小路能鑽人,哪片地麵是實的哪裏是虛的……這趟辛苦,就值了。”
李承業聞言一愣,抓了抓後腦勺,茫然道:“啊?還……還有這一層?”
正蹲在一旁用小樹枝在地上有意識劃拉著的李秀娘,聞言抬起頭,將手裏一直捧著的水囊遞給李繼業,同時朝著二哥皺了皺小鼻子,俏皮道。
“哼,就二哥最笨!光知道傻乾!”
李承業頓時有些掛不住臉,壓低聲音不服氣道:“我……我怎麼就最笨了?陷阱我可沒少裝!”
李秀娘翹起下巴,條理清晰地解釋道:“佈置陷阱的時候,李四哥哥最細心,每一個繩結、每一處掩蓋都反覆檢查,力求不留破綻。疤臉哥最……最……”
“最惜命。”疤臉兒嬉笑著接過話茬,毫不諱言的得意道。
“所以咱專挑那些容易被人忽略、又最可能逃命經過的地方下套子,保準陰險!”
李秀娘小臉微微一紅,趕緊轉移話題,繼續“數落”二哥。
“就二哥你,隻顧著埋頭吭哧吭哧挖坑裝套,大哥讓你去東邊看看土質,你去西邊多下了個絆索。
讓你去檢查北邊的窩弓機關,你順手又把南邊的繩網加固了……勁頭足是足,可這心裏,對這林子的‘脾性’,怕還不如疤臉哥摸得透呢!”
李承業被妹妹這一通說,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嘟囔道:“可……可要說陷阱按得最多、挖得最深的,不也是我嗎……”
李繼業抬手,止住了秀娘還想乘勝追擊的話頭,笑著開解道。
“所以我方纔什麼都沒說,隻問‘都弄好了嗎’。承業你覺得,拿一隻雲雀,去跟一頭老虎比誰力氣大、誰更威猛,有意義嗎?”
李承業更加茫然:“這……這怎麼比?雲雀纔多重,老虎一巴掌能拍死它!”
“二哥笨!”李秀娘忍不住又低聲罵了一句,解釋道。
“大哥的意思是要你明白,人各有所長!不用處處都跟別人比精細、比周全。要發揮你自己的長處!就像……就像人無……”
“人無完人。”李繼業笑著補充,將擦拭好的短刀收歸刀鞘中。
“對!就是人無完人!”李秀娘用力點頭,努力做出小大人般訓誡的表情道。
“二哥你的長處就是力氣大,肯下死力氣!大哥讓你挖坑,你能挖得又快又深!讓你下套,你能一口氣下十幾個不叫累!
這就是你的用處!非要去跟李四哥哥比誰更心細如髮,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
李承業聽完皺著濃眉,歪著頭思索了半晌。忽然,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妹妹秀氣卻帶著狡黠的小臉上,若有所思道。
“哦……咱明白了!所以咱比秀娘你……就應該比誰陷阱裝得多,裝得快!因為秀娘你肯定沒我力氣大,也沒我跑得快去佈置!”
李秀娘聞言,小臉“唰”一下漲得通紅,瞪著二哥,想反駁卻又一時語塞——論力氣和跑腿,她確實比不上二哥呀!
頓時壓抑而安靜的林間,響起了疤臉兒和李四兒極力壓低、卻還是漏出些許的悶笑聲。連李繼業都忍不住莞爾。
李秀娘頓時羞得耳根都紅了,小手絞著衣角,不知所措。
忽然她眼珠一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輕輕扯了扯李繼業的袖子,仰起小臉,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股認真的懇求道。
“大哥……等這事兒了了……我想……我想學寫字。”
林中那點細微的笑聲,戛然而止。
李繼業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他低下頭,細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離家不過幾日,卻彷彿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沉靜與靈慧的小妹。
火光與月影在她清澈的眸子裏跳躍。
——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聰明得多。也敏銳得多。
…她看到了力量之外的…另一種‘力量’。
李承業見狀,也急忙湊過來,不甘落後道:“大兄!我也要學!我學……學更厲害的武藝!練更準的箭!”
李繼業抬起手,掌心向下,虛按了按,止住了弟妹有些急切的話語。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座燈火輝煌,正隱約傳來絲竹笑語的史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