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落入每個人耳中。
“不著急。識字也好,練武也罷。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事兒……也得一個一個‘來’。”
話音落下,林間重歸寂靜——隻有遠處史宅飄來的模糊而喜慶的喧鬧。
良久,李繼業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朦朧。他轉向疤臉兒,吩咐道。
“疤臉兒,你去東邊那個岔路口,就是埋了‘地聽甕’那兒,仔細聽聽動靜。估摸一下,李大哥引著衙門的人,走到哪兒了。莫要暴露,速去速回。”
“是,李爺!”疤臉兒聞聲而起,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李承業也跟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草葉。
“二哥,你又要去哪兒?”李秀娘忙問。
李承業活動了一下手腕,頭也不回地低聲道:“閑著也是閑著,咱記得還有些剩的繩套和短竹籤。
趁著還有點工夫,咱再去那邊背陰的坡坎下,弄它兩個‘鬼探頭’!說不定就用上了!”
他說著,便貓腰朝著另一側林木更密的方向摸去。
原本坐在原地心神不寧的李四兒,見狀轉頭看了一眼李繼業。李繼業微微頷首。
李四兒立刻起身,一言不發,也跟上了李承業的腳步——這幾人中,最需要“靜心”的,恰恰是血仇即將得報的他。
林間又隻剩下李繼業和李秀娘兩人,以及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無聲殺機。
“嘩啦啦……”
一陣比之前更猛些的山風穿過林隙,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連綿的輕響。樹影婆娑晃動,月光破碎搖曳。
李繼業抬頭,望向風來的方向,那正是少華山所在的西北方。
——起風了。
……
…
史宅內,燈火通明,絲竹盈耳。
正廳之上,早已擺開豐盛筵席。大盤的肥羊、整隻的燒鵝、各色時鮮果蔬、新釀的村酒…
——香氣混合著炭火氣,瀰漫開來。丫鬟僕役穿梭不息,為主賓斟酒佈菜。
史進換了一身嶄新的錦緞袍服,頭戴赤金簪花,更顯英氣勃勃。
他坐於主位,滿麵紅光,舉杯向著下手三位客人連連勸酒,笑聲爽朗道。
“三位哥哥遠道而來,小弟蓬蓽生輝!今夜中秋佳節,月圓人圓,正當痛飲!來,滿飲此杯,不醉不歸!”
下手左邊,坐著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綹髭鬚,麵皮白凈,眼神靈動,正是“神機軍師”朱武!
他含笑舉杯,言辭文雅道:“史大郎盛情,我等兄弟感激不盡。久聞大郎豪俠仗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請!”
右邊兩位,則是一派草莽豪傑氣象。上首一位,闊臉圓睛,身材粗壯,乃是“跳澗虎”陳達。下首一位,麵色微黃,精悍外露,正是“白花蛇”楊春。
兩人俱是開懷暢飲,大塊吃肉,對史進的款待十分滿意,口中贊個不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中氣氛愈發熱烈。莊客們奏起粗獷的鄉樂,史進一時興起,竟離席下場,隨手取過一根哨棒,趁著酒意,舞了一套拳棒!
端的是虎虎生風!引得滿堂喝彩,朱武三人也撫掌讚歎。
這一切都被遠處林坡上【鷹睃狼顧】全開的李繼業,藉著高處月光與宅內透出的燈火,全然捕捉在眼裏。輕聲道。
“戲……開始了。”
下一刻,身側枯草微響,疤臉兒如同地鼠般鑽了回來,湊到李繼業耳邊,氣息微促,低聲道。
“李爺……人來了!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兩百多號!刀槍映著月光,看著就瘮人!
領頭的就是那張、李二都頭,李吉大哥也跟在邊上,正朝著莊子四麵散開呢!”
李繼業聞言,並未立刻動作。他緩緩從坡沿縮回身子,背靠著一棵老樹虯結的樹根坐下,閉目假寐,聲音平靜道。
“…不急。”
他頓了頓,彷彿在品味著什麼。緩聲說道。
“讓戲……先唱一會兒。”
疤臉兒一愣,隨即恍然,也學著他的樣子,尋了個隱蔽處蜷縮起來,努力平復有些過快的心跳。
林中剩餘幾人——李承業、李四兒,以及被安置在一棵枝椏粗壯、視野尚可的老樹上的李秀娘,都聽到了李繼業的話,各自按捺住情緒,隱於黑暗,屏息以待。
李秀娘抱緊樹榦,小小的身體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她努力睜大眼睛,望向遠處那片璀璨又喧鬧的宅院。
她看到了錦衣華服,意氣風發的史進。看到了文士打扮的朱武,看到了粗豪的陳達和精悍的楊春。
看著他們推杯換盞,大口撕扯著肉食,笑聲似乎能穿透夜空傳來。
她也看到了宅院四周的黑暗裏,如同潮水般無聲漫上來的密密麻麻人影。
——火光偶爾照亮一片甲冑,或是一張緊張而兇狠的臉。
她還看到了跟在兩個都頭身邊,正東張西望尋找著什麼,又在強自鎮定的李吉。
看到李吉,李秀娘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那個李繼業用獸骨和竹管製成的鳥哨。
她湊到嘴邊,調整呼吸,極輕地吹出了一段事先約定的特定韻律。
“啾…啾啾…啾……”
細微到幾乎融入夜風的鳥鳴聲響起。
聞聽此音的李吉頓時看了過去,雖然那處林子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卻讓他心中一定。
一邊摸了摸身上的甲,一邊腳步有意無意的挪動向密林處站著。
而史宅外,包圍圈已然成形。
張都頭側耳聽著宅內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絲竹靡靡。一時間鼻子裏似乎都能聞到隨風飄來的酒肉香氣。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道:“呸!他孃的!這幫殺千刀的賊廝鳥,在裏麵飲酒吃肉快活!
咱們兄弟卻要在這荒郊野地裡喝風喂蚊子!真真是晦氣!”
旁邊的李都頭倒是看得開些,嘿嘿一笑,寬慰道:“老張,急什麼?將死之人,臨刑前不還有碗斷頭飯嘛?
且讓他們再快活片刻,多灌幾碗黃湯。等會兒動起手來,手腳發軟,正好省了咱們弟兄的力氣!”
張都頭聞言,臉色稍緩。他轉頭對身邊一個親信低聲吩咐道。
“你帶二十個人,去莊子中幾條大路小路都給我守死了!一隻蒼蠅也別放出來!
謹防有那不開眼的莊客或路人瞧見,跑去給裏麵報信!”
一直縮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吉,聞言眼珠一轉,忽然湊上前半步,賠著笑臉低聲道。
“二位都頭,小的有個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都頭眉頭一皺,張都頭卻斜睨他一眼道。
“講。”
李吉小心翼翼道:“等會兒咱們這邊動靜一起,裏麵必然大亂。
到時候……是不是可以派人,去敲鑼召集史家莊的其他父老鄉親一起來……
呃…一起來‘幫忙’抓賊?一來,人多勢眾,更能震懾賊人,也防有個別漏網之魚。這二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