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門府邸。
花廳中銀燭高燒,遍地酒香。
醉醺醺的光,混著脂粉氣、汗味、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肉慾氣息,在夜色中瀰漫。
案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間橫七豎八躺著啃剩的雞骨、魚刺、果皮。
李桂姐手執檀板,站在廳中央。
其穿一件翠綠色的褙子,腰間繫著鵝黃色的絲絛,烏髮高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她啟朱唇,露皓齒,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糯得像化了的蜜糖,唱道——
“翡翠窗紗,鴛鴦碧瓦。孔雀銀屏,芙蓉綉榻。幕卷輕綃,香焚睡鴨……
按教坊歌舞,依內苑奢華。扳拔紅牙,一派簫韶準備下。立兩人美人如畫,粉麵銀箏,玉手琵琶——”
那聲音放縱、**、不加掩飾。帶著一種慵懶的、饜足的、醉生夢死的甜膩。
酒令聲、調笑聲、杯盞碰撞聲、女人的嬌喘聲、男人的粗嗓聲。
偶爾有人打翻酒壺,引來幾聲醉醺醺的咒罵,隨即又被新一輪的笑聲淹沒。
滿堂喧囂極了。
喧囂到——正好能蓋住刀鋒出鞘的聲音,蓋住腳步落地的聲音,蓋住臨死前那一聲短促的悶哼。
……
府邸圍牆之上,月色如水。
牆內是燈火通明的院落,牆外是無邊的夜色。數十條黑影貼著牆根蹲伏,像一群等待獵食的狼。
——刀已出鞘,弩已張弦。
院牆下方,四兒便從陰影中無聲地挪出,左手如蛇般探去,五指死死捂住巡丁的口鼻。
同時猛地向後一帶,使巡丁頭頸後仰,喉結朝天。那巡丁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被拽進了陰影裡。
右手短刃早已蓄勢,刀尖抵住枕骨下凹陷處——那個位置,四兒在活人身上練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一個上挑的刺入。
幾乎沒有阻力。刀刃沒入三寸,直貫延髓。
巡丁雙眼猛然瞪大,瞳孔卻在一瞬間渙散。四肢連抽搐都來不及,便如爛泥般軟倒。
四兒左手始終未鬆,直到確認懷中那具身體再無一絲氣息,才緩緩將他放倒在地上。
短刃抽出時,帶出一線暗紅色的血,被月光一照,發黑。
他把屍體拖到柱子後麵,用巡丁自己的外袍蓋住了血跡。
整個過程,不到兩個呼吸。
沒有聲音。
沒有血跡噴濺。
沒有掙紮。
——得益於大哥的言傳身教,以及四兒自己的反覆實驗,他已經把無聲殺人的技藝打磨到了極致。
喉嚨被割斷,氣管和頸動脈會發出嘶嘶的漏氣聲,且被割者可能短暫掙紮,手腳拍打地麵。不安靜。
下顎入刀可刺入腦幹,但角度難控,刀從下顎向上容易撞到牙齒或舌頭,產生聲響,且血液可能噴濺。
他最不喜這個。
心臟刺入雖致命,但非瞬間。心臟被刺後仍有幾秒意識,可能發出悶哼或掙紮。還是不安靜。
唯有枕骨下這一刀——直貫延髓,瞬間死亡,無聲無息,無血無痕。
四兒偏頭,看向另外兩個方向,眼神裏帶著一絲鄙視。
那邊,食安和陳雄也各自處理了一個目標。
食安一隻手按住巡丁的後腦,另一隻手托住下顎點猛地一擰。“哢嚓”一聲,骨節錯位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陳雄則是從背後貼上去,雙臂如鐵箍般鎖住對方的胸廓,猛地一收——懷中抱殺,胸骨被擠碎的聲音悶在肉裡,像折斷一把乾柴。
聲音都被廳內一句唱詞尾音,和歡聲笑語淹沒。
食安對著四兒,雙手一攤,聳了聳肩——意思很明白:反正沒出聲,你管我怎麼殺的?
四兒懶得理他,抬起頭,看向院牆上遙望高樓上的大哥。
李繼業並未言語,隻是轉頭看了一眼守在府邸周圍的承業、賈秀等人,抬手往前一揮。
數十人沿著院牆湧入,像水滲進沙,無聲無息地散開。
四兒、食安。陳雄、宋押官。陳澤、劉溫。謝鍾楊、劉不為——兩兩一組,十人為一隊,向府邸深處摸去。
每組之間保持著三十步左右的距離,既能互相照應,又不至於擠在一起。
他們的路線是白天就規劃好的——四兒走東線,經門房、假山,從花廳東側包抄。
食安走西線,經馬廄、柴房、廚房、迴廊,從花廳西側包抄。陳雄走中線,直插花廳正門;其餘人分兩側策應。
李繼業帶著剩餘不多的騎卒,和疤臉兒、鄆哥兒、武大郎,還有交了投名狀的劉隊正等人。
循著曲聲傳來的方向,一步步悄然逼近。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又淡又長。
……
就在此時。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在廳中回蕩。
眾人還沉浸在醉生夢死的當口,西門慶忽然抬手。優童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廳內一下子安靜了,隻有燭火劈啪作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
府內銀燭高燒,酒香氤氳。西門慶斜倚在太師椅上,懷中摟著新寵,醉眼迷離。
十兄弟橫七豎八,摟著妓女猜拳行令,滿堂儘是鶯聲燕語與銅臭酒氣。
——此情此景,再加上捐官將到、又攀附上蔡相,“前途”一片光明。明日獅子樓殺那賊人,又能填補買官的損耗。
當真是雙喜臨門!
西門慶忽然睜開眼,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舉杯,猛地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掛在鬍鬚上,他也不擦,放聲喝道。
“明日獅子樓上,那廝定是有來無回!來,與我再唱一出《鴻門宴》助興!”
歌女們手執檀板,愣了一下,左右對視一眼,隨即輕撥琵琶,啟朱唇唱起。歌聲柔媚婉轉,唱的卻是刀光劍影、殺機四伏——
【西皮搖板】
虛飄飄旌旗五色煌,
【西皮流水】
撲咚咚金鼓振八荒;
明亮亮槍矛龍蛇晃,
閃律律刀劍日月光;
嗚都都畫角聽嘹亮,
姑牛牛悲笳韻淒涼;
勿轆轆徵車兒鐵輪響,
撲拉拉戰馬馳驟忙;
“刺啦——”
琵琶弦子被猛地一撥,發出一聲刺耳的顫音,像刀鋒劃過鐵甲。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似真有千軍萬馬在廳中廝殺,刀光劍影,金戈鐵馬!
“好!”眾人叫好連連,酒杯舉得老高,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有人把妓女摟得更緊了。
……
東牆後門,月色下。
幾條黑影貼著牆根遊走,像壁虎一樣無聲。
四兒摸入門房內。
兩息。
裏麵的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便軟了下去。響鑼從指間滑落,被四兒淩空接住,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
廚房。
灶火未熄,餘燼在灶膛裡發出暗紅色的光,把廚房照得半明半暗。
蒸籠還在冒著白汽,熱氣騰騰,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
兩個廚子正蹲在角落裏啃雞腿,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門簾一掀。
一陣夜風灌入,灶火猛地一竄,又縮了回去。
廚子抬頭。
隻見一道胖大的人影從門簾後麵砸進來,快得像一頭髮狂的野豬。
厚背短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徑直鑿入最近那個廚子的麵頰。
——“噗”的一聲,刀刃沒入顴骨,血濺在灶台上,濺在蒸籠上,濺在雪白的饅頭。
第二個廚子剛要喊叫,食安另一隻手已經從麵前蓋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又大又厚,像一張肉餅,把他整個下半張臉都捂住了。
厚背短刀從那廚子麵頰上拔出,帶出一股血箭,隨即橫刀砍入第二個廚子的脖頸!
——刀鋒從左側頸動脈切入,直貫延髓,刀刃幾乎從另一側透出來。
兩具屍體被拖到柴堆後,用柴草蓋住。
廚房外,一個雜役挑著水桶歸來,水桶裡的水晃蕩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剛踏進門檻,黑暗中伸出一隻手,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入暗處。
廚房的燈火依舊亮著,灶火依舊燒著,蒸籠依舊冒著白汽。
歌聲和喧囂,依舊嘹亮交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