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進低首不敢抬頭,冷汗從下顎滴下來,落在胸口靛青龍頭上搓出來的紅斑上,火辣辣的疼。
月光照在他脊背上,那件半舊的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顯出脊椎骨的輪廓。
李繼業和四兒好笑的看向人群前的疤臉兒。
疤臉兒更是無語地看著趙進——這他孃的都是我當年的詞兒啊!
趙進見眾人無聲,立時嚇得渾身打顫。他想搏命,可一想到今日一腳便把自己踢飛的那個人,膽氣又歇了。
好在下一刻,李繼業轉過頭來,笑言道:“果真?”
“十足十!!!”趙進連忙抬頭——此時他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心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隻睜著的眼裏,淚水和汗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李繼業翻身落地,踱步到趙進麵前。他彎腰,抬手拍了拍趙進的臉,虎目低垂,與他對視。
——目光不凶不戾,卻直直紮進趙進心裏。
“識時務者為俊傑。趙家弟兄願意棄暗投明,那再好不過。
既然今夜西門府邸就有酒宴,那何必等到明日?便勞煩趙兄弟頭前帶路,讓我們今夜,便前去赴宴。
可好?”
趙進看著火光中那雙如虎的眸子——果然!人家中午結的仇,晚上就要去殺人!
另一邊還在鶯歌燕舞,兩相對比,他趙進能選錯,那就是個傻子!
他立時點了點頭,肯定道:“定然為李爺,馬首是瞻!”
隨即他心思一轉,擺正立場,遲疑道:“可如今城門已關,李爺您這如此多的人,怕是不好進啊。”
李繼業站起身,抬起頭看向月色,笑眼道:“這些小事,就不用你來操心了。”
話語落,四兒適時走出。
其餘四十餘人立時跟去,無聲無息地整好了隊形。
疤臉兒一腳踢在趙進的臀部,笑罵道:“杵著看什麼?還不頭前帶路!”
趙進見狀不怒反喜,立時起身,小跑著來到隊伍前頭。
月光照在他奔跑的身影上,那條死蛇一樣的過江龍在他胸口晃來晃去,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
月明星稀。
陽穀縣城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垛口上的燈火搖搖曳曳,像一隻隻半睡半醒的眼睛。
城門緊閉,門洞幽深。一群人影重重地湧向城門。
趙進走在頭前,見城門大開,立時心下凜然——城門怎麼開著?
但他腳步不停,硬著頭皮邁步上前。
走到近處,但見城門口立著十餘人。頭前那九尺如熊的身軀,更是讓他頭皮發麻。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肩寬背厚,手臂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站在那裏像一堵肉牆。
“李爺。”那“熊”說話了,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
李繼業對卞祥點了點頭,問道:“承業呢?”
“咚——”
承業從牆道上躍下,落地時膝蓋微曲,卸去力道,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臉上帶著笑意道:“哥,我在守著牆上呢。”
李繼業環顧一圈,目光落在牆角。
近十個守夜的官兵蹲在那裏,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他們身後,十幾個背嵬效節騎卒散立在城門兩側。
李繼業收回目光,吩咐道:“等會兒卞祥留下,帶人替我守住城門口。後路就交給你了。”
卞祥抱拳點頭,肅穆道:“李爺放心,便是我死了,這城門他都關不上!”
李繼業抬手一揮,讓他別說喪氣話,又徑直踱步到官兵麵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麵孔上,虎目低垂,看著蹲在地上的隊正,歉意道。
“今天西門慶於城中賣我假藥,還要明日宴我於獅子樓伏殺我。李某被逼無奈,要殺他滿門。”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
劉隊正蹲在牆角,聞言立時抬起頭來。諂媚道:“爺,咱們見過!今天早上,還是我給您守的城門呢。”
王癩子連忙點頭道:“我……我也是!”
那新兵也連忙道:“還有我,我還捱了一腳呢!”
劉隊長聞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翻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新兵臉上!
他小聲罵道:“要你多嘴!那一腳你舅舅我不能踢嗎?”
李繼業見狀一笑,月光照在他嘴角,那笑意不達眼底。徑直道。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李某也不兜圈子了。人馬過多,故而要借一下城門……”
劉隊正立時激動道:“借!您就當我今晚是死的。明日天亮,讓小的‘活’過來就成!”
李繼業搖頭笑道:“那怎麼能成?”
不待劉隊正臉色發白,他上前拉住劉隊正的手臂,笑言道。
“豈能讓軍爺白幫忙?李某從來是仗義疏財,那西門府邸有多少錢糧玉器,我一個人又能拿多少?走,隨我去“取”。”
月光照在劉隊正臉上,那張圓臉上的笑容終於碎了,露出底下的驚恐。他強笑道。
“不……不用了吧?”
李繼業虎目低垂,輕聲道:“軍爺,是看不起李某?還是,別有所圖?”
“去!”王癩子見狀,立時咬牙上前喝道。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長著禿癍的麵孔上,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彎腰把劉隊正扯了過去,顫抖著附耳悄聲道:“不帶路,人家憑什麼信我們後麵不告密?
不信,我們又憑什麼活?再說,你覺得他都敢劫城門了,西門慶一家還能有活口嗎?”
劉隊正眼睛一晃。月光照在他瞳孔裡,那瞳孔裡映著城門口那些背嵬騎卒的身影。
——前麵的話他都知道。可王癩子最後麵這一句,纔是重點——殺區區西門慶,可算仇殺。劫城門纔是大事。
可對方既然做了,便是勢在必得,便是一定要……不走漏訊息。
劉隊正立時點頭道:“好!李爺您稍後留一留氣力,也好讓兄弟們替李爺您用一用力。”
李繼業一笑,點頭道:“好說。”
四兒立時帶人,與十個官兵混在一起,向紫石街走去。
六十餘人烏泱泱地散開,從街道巷內湧去。
寂靜無聲,唯有腳步聲。
鄆哥兒攥著那捲自己忙活半日收集的紙,跟在隊伍後麵。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總是機靈的年輕麵孔上,此刻滿是後怕。
他看著頭前疤臉兒比他還熟悉街道的模樣——拐彎不猶豫,過巷不張望,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又看著那些湧進巷子的身影——月光照在他們身上,那些紮緊的褲腿、磨亮的刀鞘、沉默的姿態,像一群夜行的狼。
他忽然頓悟了什麼。
好險。
若是自己起了歹心,今夜陪那西門慶死的,就多了一個小小的我了。
他又在人群中看到了武大郎,立時一愣——什麼情況?武大哥也投李爺了?
李繼業墜在最後,看向武大郎,問道:“大郎是跟我們一同去,還是另有他事?”
武大郎乾脆利落道:“看來我今日是多此一舉了,李公子早有準備。那我還是自個兒回家吧。”
李繼業想了想,笑道:“你那錢財,不過百來紋銀。金蓮的性子你也見了,若真要她為你生養孩子,沒有錢財可拴不住她的心。”
武大郎一愣,搖頭道:“這殺人越貨的事情,我不幹。”
李繼業一笑,嘆道:“這年頭,一個孩子,可不保活啊。再說,你尚有武二郎相互依託。
難道你要你的孩子,出身便是孤身一人?無兄無弟?等你百年以後,無依無靠?”
武大郎眼神閃爍,月光照在他瞳孔裡,遲疑道:“我非二郎,不過五短身材,又未練過武……”
李繼業徑直打斷道:“你隻是弱小,不是懦弱。”
武大郎嘴角一抿,手不自覺地攥緊。月光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他拳頭很小,指節突出,像一隻被壓扁的核桃。
李繼業腳步一頓,抬手一指前方。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紫石街的武大家,快要到西門府邸了。
那宅院佔地極廣,院牆高聳,朱漆大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院牆後麵,絲竹之聲、勸酒之聲、男女笑罵之聲,交織在一起,喧囂震天。
李繼業偏頭看向武大郎,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半在高樓的燈火中,一半在陰影裡。
那雙虎目在明暗交界處閃著光,像兩朵剛從墳地裡爬出來的鬼火。
李繼業嘴角一勾,蠱惑道。
“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