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哀求哭糯道:“不是這樣的。您一看便是有大誌向的,不是這樣的人……”
李繼業笑容一收。手指還勾著她的下巴,虎目卻冷了下來,像兩塊凍透了的鐵,漠然道。
“唐朝有個張巡,上好的人物。守睢陽,抗安史叛軍。兵困糧絕,城中易子而食。
張巡乃朝廷命官,為君為民,忠烈千秋。可他守城之時,先殺妾,烹之以餉士卒。”
他頓了頓,虎目微垂,看著潘金蓮那雙越睜越大的眼睛。問道。
“那是他自家的妾室,不是軍中的糧草。可到了那個份上,有什麼區別?”
潘金蓮的嘴唇開始發抖。
“劉邦與項羽爭天下,兵敗彭城,逃命途中嫌車慢,把自己的兒女推下車去。夏侯嬰停車撿回來,他再推三次。”
李繼業鬆開了她的下巴,直起身道。
“我若隻是尋常人物,你也隻是宴客玩物。我若生有誌向,你連成為玩物都是奢望。”
潘金蓮淚眼婆娑,咬著嘴唇,不知是賭氣還是絕望,顫聲道。
“我……不信!”
李繼業未再言語。
他彎腰,伸手,徑直攔腰將潘金蓮抱起。
那動作不輕不重,像拎起一件貨物。潘金蓮整個人騰空,雙腳離地,下意識地想去環抱他的頸背,卻火燒般立時收回。
她淚眼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說話。
無邊無際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
她奮力掙紮,從李繼業懷裏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栽倒在武大腿前,埋頭哭訴不已。哭聲淒厲哀絕。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響起一聲鳥哨——短促,尖銳,穿透了哭聲和沉默。
承業聞言立時轉身出去,從腰間摸出哨子,含在嘴裏,回應了一聲。兩聲鳥哨一呼一應。承業立時走向屋外。
李繼業側身,看著伏在武大腿上哭泣的潘金蓮,嘆道。
“你不過是池中魚,籠中鳥。若想尋其自由,也先得看一看,這囚籠外麵,是地還是網。”
無語凝噎,唯有泣聲回應。
李繼業轉向武大,徑直道:“武二郎埋在滄州柴進宅院門前山坡處。
你也不想你弟弟無人祭拜,化為孤魂野鬼,無有香火,在地下再受饑寒交迫之苦吧?”
武大聞言,笑了。笑容很淡,很輕,灑脫之極,萬事隨心。
——剛剛所言所景,歷歷在目,句句在聞。麵對金蓮都能無動於衷,還能如此規勸。當非是懼他這般三寸丁的人物。
鬆兒啊,看來你當真是取了忠義,可你叫哥哥我……又如何?
這仇報是不報?這娃生是不生?
良久,武大長嘆一聲,還是搖頭道:“好漢當真霸道。行此好事,哪還有如此強逼人的?
滄州亦不遠,我自去陪他便是。”
李繼業虎目一晃,徑直道:“你兄弟情深,聞他身死,尚要嘔血失心。
可你若早死,九泉之下與武二郎相見,你覺要他…又該如何?”
武大立時身形一頓,抬目看向李繼業,思索良久,方纔點了點頭,寂寥道。
“好。恩公當真仁義,不以武二為敵便有所輕。武大生無長事,隻能先再此言謝。”
李繼業聞言終是一笑,抬頭道:“我從不看人如何說。隻看如何做。”
武大聞言,終是一笑,五短身材腰背挺直下,頗有一番沉穩氣度。長舒氣道。
“一個武二我都養出來了,再給他耗一個子嗣出來。我武大這剩下的五寸身,又如何熬不得?”
此言一出,整個屋內的氣氛都是一鬆——各自都有家人,各自也在刀尖上行走。
此時武大若心存死誌,於他們而言,如何不是在武大身上,看到了自己若是身死後,家中至親的影子?
…
另一邊承業帶著謝鍾楊匆匆進來。跑得氣喘籲籲,臉上還帶著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人撓的。
“李爺!”謝鍾楊抱拳道:“城裏出事了。疤爺買葯,碰著賣假藥的了。”
李繼業聞言眉頭一挑,好笑道:“那生藥鋪子是何人的?竟然敢賣疤臉兒假藥?”
謝鍾楊連忙道:“我來之前,向左右打探了一下,說是一個叫西門慶開的,在這陽穀縣很有些勢力。”
李繼業眉鋒一挑,笑意更深道:“所以疤臉兒被他的打手打了?”
謝鍾楊連忙搖頭:“不是。是我們打了生藥鋪子的人。陳雄您也知道,打起架來收不住勁,當場差點把人打死。”
李繼業一愣,上下打量,反問道:“那你這是急著幹什麼?”
謝鍾楊撓了撓頭,迷茫道:“叫人啊。欺負到我們頭上了,自然要壓得死死的。萬一人手不夠,吃虧了怎麼辦?”
李繼業一巴掌拍在謝鍾楊頭上,好笑道:“你們倒是囂張,也不知跟誰學的。”
謝鍾楊齜牙咧嘴地揉著頭,不言不語,直愣愣地看著李繼業。
其餘人也直愣愣地看了過來——你帶的頭,我們不跟您學跟誰學?
李繼業毫不在意,轉身向武大,想了想,徑直道:“她若實在不想生,你大可和離,放她離去。用那錢再買一個,還省些錢糧。”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這間屋子——低矮、昏暗、逼仄,牆皮脫落。又道。
“她畢竟年輕貌美,易招惹是非。若想尋個安生之地,不如去青州安頓。”
武大一愣,疑惑道:“那裏不是匪患橫行?”
李繼業一笑,轉身走出房屋,餘音從門外飄進來道。
“那裏,現在是我的地界。”
他走得乾脆,沒有回頭。
——他現在好奇極了。失去這“三寸鎮魔釘”的武鬆,便徹底淪為浪蕩魔主。
那失去魔主牽掛的“鎮魔釘”,有該如何?
鄆哥兒在屋裏左右看了看,心思瞬轉,還是咬了咬牙,跺了跺腳,一溜煙跟了出去,小跑道。
“小的路熟!我帶你們去!”
承業在門口愣了一瞬,回頭指了指潘金蓮,對翻身上馬的李繼業喊道。
“大哥,那她到底帶不帶走啊?”
此言一出,潘金蓮感受到的無邊恐懼,比剛剛李繼業所有的話語都要清晰。
——眾所周知,聰明人會騙人。但傻子“不會”!也就是說,他們真能做出所說的事情!!!
本以為今日遇得萬世難修的良緣,未想到差點跌入紅塵苦做賤泥!
好在下一刻,門外馬蹄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潘金蓮趴在武大腿上,立時痛哭不已,哭得渾身發抖,像一片被風雨撕扯的紅葉。
武大此時孑然一身,反而顯出幾分穩重雍容來。
他抬手放在潘金蓮的頭上,輕輕揉了揉,安慰道:“好了。他隻是嚇唬你的。如此豪傑人物,自有心高氣傲。不會做那般事情的。”
潘金蓮隻是一味埋頭哭泣,今日大落大起再大落,讓她的心徹底潰散。
從廚房裏聽到銀錠聲響時的竊喜,到跪地哀求時的希冀,到被抱起時的恐懼,到掙脫後的絕望。
——幾個起落間,她把一輩子的大喜大悲都過了一遍。
武大沒有再說話,隻是一直摸著她的頭。
手掌粗糙,滿是老繭。他的眼睛看向門口,目光悠遠,看著心中的地方。
今日啊。
見喜,見憂,見……別離。
……
“鬆兒。哥哥還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