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停頓剎那,強吸一氣,聲音忽然拔高,尖而不厲,像是繃緊的弦終於崩出了聲般柔聲喝道。
“我也是人!我也需要人疼愛!我雖為使女,卻也吃穿不憂,生活不愁。尋常閑日裏,也會愁思情腸,幻想如意郎君。”
她的聲音又落了下去,落得很低,像自艾自憐道。
“我是愛風流倜儻人物,我是傾慕虛榮。可我也拒絕了那大戶官人,也受了這諸多苦楚。
為什麼老天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於我?”
她四顧一圈,目光從一雙雙眼睛上掃過——承業、陳澤、鄆哥兒、武大,最後落在李繼業身上。
“諸位官人,列為好漢,小女子鬥膽問上一句——難道小女子就該受此困頓之厄?”
那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避讓。
隻有承業左右看了看,撓了撓頭,一臉認真道:“可我大哥說讓你生,你就得生啊。”
此言一出,潘金蓮臉色漲紅,糯聲問道:“你就沒有姐妹?”
承業坦然點頭道:“有。”
潘金蓮抬手一指武大,看也不看,怨聲道:“那你願意把自己的姐妹嫁於這般五短人物?”
承業想也不想道:“這要聽大哥的。”
潘金蓮眉眼一豎,糯聲裏帶了刺道:“那你大哥讓嫁呢?你就會依從?”
承業聞言疑惑道:“這是自然。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讓嫁給他,但我大哥若讓我家秀娘嫁,必然有他的考量。”
潘金蓮氣急敗壞道:“那你妹妹不願意嫁,想逃婚呢?你還要阻止?”
承業依舊點頭,斬釘截鐵道:“當然。不過我妹妹比我聰明,若是大哥真要她嫁,她必然是要嫁的。
而且她肯定能看懂,大哥如此做的原因。”
潘金蓮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對著這張認真到近乎憨直的臉,所有的話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她急得跪在地上直抖,最後哀哭一聲,雙手抱臉,伏在地上。
武大郎坐在條凳上,看著這一幕,反而比先前看得開了。
或者已經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他身子一鬆,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五短的身材竟隱隱透出幾分精悍之感。
他看向李繼業,抬手指了指潘金蓮,笑嘆道:“好漢你看,她都不願意。
這買賣啊……咱做不得。”
話語落,他把麵前的銀錠又往李繼業身前一推,乾脆利落,沒有半分不捨。
潘金蓮的眼睛,隨著銀錠走著——從武大手上,到桌上,到李繼業麵前。
她的目光又跟隨著眾人,緩緩落在了李繼業身上。
那雙淚眼裏,忽然又燃起了一絲希冀。
她小臉兒一動,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道:“若好漢願意,小女子可願重為侍女,服侍好漢左右,以替叔叔報之恩義。”
武大聞言,眼裏閃過一絲沒落——很快,一閃而逝。更多的,是萬般盡去的灑脫。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穩道。
“好漢若願意,我無有不可。我自知自身醜陋短小,金蓮這妹子如花似玉,手腳也是勤快。
一路跟我從清河縣搬到這陽穀縣,也隻是嘴上埋怨幾句,還是把這家裏打掃得井井有條。是個會服侍人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那平淡底下,藏著的是多少夜裏的輾轉反側,隻有他自己知道。
潘金蓮聞言,臉上立時一喜,淚痕未乾,笑意已生。頗為感激的看著武大郎。
李繼業虎目一抬,看著她,徑直道:“你要跟我?”
潘金蓮連忙點頭道:“金蓮不怕辛苦,從小便為侍女,亦習慣了幹活。”
李繼業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虎目微垂,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道。
“你也不問我什麼情況,便自以為是,就來為奴為婢?”
金蓮連忙道:“壯士一身雍容華貴的氣度,又為仁義來為我家叔叔送來錢糧,如此大丈夫行為,金蓮自然願意。”
李繼業虎目一晃,頭顱微微一傾,玩味道。
“既然知我如此推崇仁義,那得了你這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怎能不與我眾多兄弟分享分享?”
他左右一看,笑意更深道。
“正好,這幾日我這百來兄弟舟車勞頓,又連連廝殺,今夜有福了,可得好好犒勞犒勞。
回去晚了的兄弟,可得讓他們排隊啊。”
輕飄飄的幾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把她從九霄雲端,打入凡塵地獄。
潘金蓮臉色一下子煞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繼業,嘴唇哆嗦了幾下,強顏歡笑道:“不可能的。好漢如此人物,怎能做出如此之事?”
李繼業一笑,歪頭道:“你之前的大戶官人,沒有宴請過賓客妾室嗎?”
此言一出,潘金蓮一下子頹然坐地。
她雙眼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張豐神俊朗的麵孔——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利如刀,虎目深沉如淵。
——那雙眼睛方纔還是她夢中的良人,此刻卻像兩扇冰冷的鐵門,把她所有的幻想都關在了外麵。
“壯……壯士,不是這樣的人。”她的聲音小得像蚊蚋,最後說服著自己。
李繼業起身。
邁步。
上前。
彎腰,伸出手,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潘金蓮的下巴,往上一抬。
低頭,俯瞰。
那雙虎目裡沒有慾望,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惡意——隻有一種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看一件物件。
“你生得當真好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雷霆般落在金蓮的心頭。
“於武大而言是心頭寶玉。可於李某而言,不過是腳下紅泥。”
他的拇指在她下頜線上緩緩摩挲了一下,那觸感溫熱、細膩,像上好的羊脂玉。
“你不過侍女出身,無有孃家助力,又作人婦。於我無有助力,即使往上爬,也不過是妾女身份。
又如何不得登堂,宴客?”
潘金蓮感受著抵在下顎上那根手指炙熱的溫度,還是不敢相信。這是她自己爭取來的“良緣”,她日思夜想的“冤家”。
怎麼能這樣?怎麼可以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