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穀縣,紫石街。
隨著武大話語落地。
承業的手按上了刀柄。陳澤的呼吸一窒。連鄆哥兒都止住了哭,抬起頭,淚眼恐懼地看著武大。
廚房裏傳來“哐當”一聲——像是什麼人撞翻了鍋碗瓢盆,一個踉蹌跌倒的聲音。
一聲壓抑不住的哭泣之聲,從廚房當中響起。
於此寂靜之中。
李繼業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一下道。
“何以見得?”
武大見狀,立時瞭然。隨即苦澀地咧嘴一笑。笑容掛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說不出的悲涼。
他渾身一鬆,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連聲音都軟了下來道。
“武二這小子,小時候我護不住他,很是受了些欺負。後來稍稍長大,有了些力氣,卻又因我的身份,飽受輕蔑鄙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短粗的手道。
“隻有那個江湖——不拘出身,隻論壯誌豪情——纔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成了他小時候中,唯一的念想。”
武大搖頭無奈道。
“所以啊,他總是嚮往義氣。我勸過,可我沒有辦法給他更多的遮擋。總不能再親手掐斷他這唯一的寄託。”
他低頭一嘆,長舒了一口氣道:“可他又哪裏分得清江湖上的是什麼人?
義氣?不過是因為他的武力,讓他受盡吹捧。
為了不丟掉這‘義氣’,他必然會傾盡所有,最後落得個身死人亡。”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映著李繼業的影子道。
“所以我一直怕極了他不在我身邊。我一直想他回來。可不想……再聞他所信,卻已經……天人兩隔。”
承業聽得心頭一震,忍不住問道:“那你如何知道,人是我們所殺?”
武大擦淚的手一頓。嘆道。
“若真是江湖上那群打著義氣為名的蠅營狗苟,我弟已死,我這五短身材又無用武之地。
何必來此舍下百兩銀錢,在此惺惺作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淚霧,落在李繼業臉上道。
“若是我弟萬幸,能遇上真仁義之士,見我此情此景,也定然麵生愧疚。
可你大哥——”
他抬手指了指李繼業道。
“在此泰然自若,無一絲愧疚之意。又能詳述我弟臨終遺言,知我弟壯烈身死、殺身成義。
心懷仁義之念,全我弟臨終遺言。”
他的手落下來,指向桌上那排銀錠。悶聲道。
“……來接濟我一二。不是見我弟舍義,嘆為惋惜。何必如此行徑?”
堂屋又安靜了。
陳澤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果然是親兄弟,知道他弟弟的秉性。”
那聲音雖小,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沒有人反駁。
李繼業放下茶碗,虎目看向武大,目光平靜。抬手,再次點了點桌上的銀錠,問道。
“那這錢,你是要,還是不要?那人,你是生,還是不生。
給,還是不給?”
…
“不生!”
一聲軟糯中帶著戾氣的嗓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像一把裹了蜜的刀,劃破了堂屋裏那凝滯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
潘金蓮從廚房門口走了出來。
她小臉兒桃紅,淚眼婆娑,睫毛細密如扇,掛著一層細碎的水珠,像是春日梨花上凝的露。
烏黑的秀髮從銀簪裡掙脫了幾縷,散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白嫩。
她走路的步子不大,卻邁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踉踉蹌蹌的,身子卻努力挺直,要把自己“壯大”起來。
可再怎麼壯,也不過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婦人。纖細,柔弱,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咬牙彈回來的柳條。
堂屋裏幾個男子見了,都不自覺地吸了一口冷氣,從心口暖到腎裡,緩緩地吐出一股熱氣,
屋內的空氣一下子燥熱了幾分。
“撲通——”
潘金蓮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貼著磚麵。
她忍住了哭聲,喉嚨裡卻還是溢位斷斷續續的哽咽,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雀。
“我見官人,以為是能救我於水火的豪傑。”
她的聲音從地上飄起來,哀婉淒楚道:“沒想到……卻是要把金蓮再往火坑裏推!”
承業愣聲道:“你是何人?關你何事?”
潘金蓮顫巍巍地抬起頭。
那一抬頭,滿屋的光都像是被她那雙眼睛收了去。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此時說不清形狀、卻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可此刻裏麵盛滿了淚,淚光把瞳仁洗得又黑又亮,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顫顫地抖,隨時要落,又不肯落。
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裹在那身粗布衣裳裡,像一朵被粗陶罐子裝著的海棠花,花是好花,罐子卻是破的。
小家碧玉,我見猶憐。
可這“憐”字底下,藏著的是無盡的不甘。怨聲道。
“我就是剛剛所說,要我給他武家生娃的……武大妻子。”
承業疑惑道:“那我大哥給你家錢糧,好傳宗接代,長你身份,去你後顧之憂。你不謝我大哥,怎得反而還有冤屈之意?”
陳澤等幾個騎卒聞言,紛紛鄙夷地看了承業一眼——到底是個隻知舞刀弄槍的小屁孩,半點不懂人倫。
潘金蓮聞言,慘然一笑。
那笑容掛在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說不出的淒艷。她手背滿拾愁淚。嘆道。
“我本是清河縣裏一個大戶人家的使女,名喚做潘金蓮,今年方二十餘歲,倒是有些顏色。”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道。
“故而那大戶要糾纏於我,不顧我的死活。我隻得告主人婆,不肯依從。”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前的裙擺,強忍心中痛處道。
“那大戶以此記恨於心,非要倒賠些房奩,不要相公一文錢,白白地把我嫁與他。就是要……懲罰我。”
“後自相公娶得我之後,清河縣裏常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來我家裏騷擾。我又隻能隨他搬來這陽穀縣,租這房子過活。”
她的聲音漸漸帶顫道。
“我也不是不會幹活,我也不是鐵石心腸。我在屋內,聞得相公所言,本也憐惜他命苦,受盡蹉跎。”
她話語一頓,凝噎一聲,一滴淚從下巴尖上滑落,滴在胸前,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頭,看向李繼業。那雙淚眼裏有哀求,有怨懟,顫聲道。
“可這位好漢,卻隻聞得他的苦處,不顧我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