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柴火堆旁。
李繼業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按在自己一側眉弓上方,穩定住皮肉。
右手倒握短刀,刀鋒傾斜,貼著麵板從眉梢向眉心方向,極其穩定而輕巧地一刮!
——幾根過於英挺的眉毛…無聲而落。
李繼業如法炮製,處理另一側。原本稜角分明的劍眉,頃刻間變得稀疏且眉峰下壓,顯出幾分陰鷙。
緊接著,他探刀尖入火堆邊緣,撩起一點冷卻的細膩柴灰置於掌心。
指腹沾染少許,對著火光微微眯眼,隨即精準地抹在自身顴骨下方、鼻翼兩側、眼窩深處。
看似隨意的幾點塗抹,結合火光陰影,頓時讓麵部的立體感發生了微妙變化,鼻樑顯得更高更勾,眼窩更深邃,顴骨輪廓也越發硬朗突出。
李繼業又以刀背代替篦子,在兩鬢與前額髮際線處輕輕刮擦,取下些許碎發,讓髮際線看起來更高、更不規則。
隨後,他解散了原本利落的髮髻,換了一種更鬆散、略帶頹唐的束髮方式,幾縷髮絲隨意垂落額角。
最後李繼業緩緩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內扣,背部稍弓,脖頸前傾,整個人的體態從挺拔如鬆,轉為了一種蓄勢待發、如同窺伺獵物的猛禽般的姿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十幾息功夫。
當李繼業緩緩抬起臉,目光平靜地看向目瞪口呆的眾人時…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搖曳,勾勒出的已是一張截然不同的麵孔!
原先那劍眉英目、鼻樑高直、輪廓分明、英氣勃發的青年獵戶形象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眉峰如刀!疏淡壓眼,額寬頜窄、顴骨嶙峋!鼻樑高勾如鷹喙,眼窩深陷藏戾色的一副梟雄悍匪之相!
連眼神似乎都因麵部骨骼光影的改變,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審視的銳利。
“畫…畫皮!妖…妖怪!!”疤臉兒第一個驚叫出聲,手指顫抖地指著李繼業,臉色煞白,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這變故太過駭人,簡直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李繼業抬了抬手,止住他的驚呼,語氣輕鬆地胡謅道。
“畫你個頭!這是我遇著的那個算命的遊方野道士,死纏爛打,跟他磨來的兩手小把戲。
他說我命犯七殺,麵相太沖,教了我點改易氣色、遮掩命格的門道罷了。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李承業看得雙眼放光,懊惱地一拍大腿:“哎呀!那日我該死纏著跟大兄一起去的!說不得也能學個點石成金、撒豆成兵的神通!”
疤臉兒驚魂稍定,又湊近仔細看了兩眼,火光下那張臉毫無破綻,不由得嘖嘖稱奇,嘆服道。
“神了!真是巧奪天工!有這手本事傍身,莫說殺人越貨後遠遁千裡,就是大搖大擺站在通緝海捕文書前頭!
怕是畫影圖形的官差老爺,也認不出真佛啊!”
李四兒沉默地注視著李繼業,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他忽然覺得自己認的這位兄長,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又一層迷霧。
每揭開一角,顯露出的是更深的莫測與……強大。
疤臉兒看著眼前陰戾梟雄之色的李繼業,還是有些心有慼慼。可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勸道。
“李爺!說句冒犯的話。那可是三百多號悍匪,嘯聚山林。跟趙太公家那十幾口護院莊客可完全不是一回事!聽說官府都睜隻眼閉隻眼!
就咱們這點人手,就算要計較,也得從長計議,千萬急不得啊!”
李繼業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隻有眼瞳深處跳躍著篝火的光芒。
半晌,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道:“在你們眼裏……我就是那麼莽撞的人嗎?”
此言一出。疤臉兒、李承業,甚至連李四兒和李秀娘,都下意識地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表情古怪。
那眼神分明在說——您單人搏虎墜澗、病體初愈便暴起殺人、覺其威脅便連夜屠人滿門……“莽撞”這兩個字,在您麵前怕是都得自慚形穢!
李繼業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不由搖頭失笑,嘆道。
“罷了。隻是去看看,探探路,摸摸情況。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拿自家兄弟的性命去填無底洞。”
眾人聽他這麼說,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也不好再勸,各自默默繼續手上的活計,整理鋪蓋,檢查武器。
少頃,篝火旁隻剩下木柴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以及遠處夜蟲不知疲倦的鳴叫。
“大兄……”李承業在鋪好的乾草鋪上翻了個身,麵朝火堆,忽然小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離家後難以入眠的茫然與依賴道。
“我……我睡不著。”
李繼業原本已經閉目假寐,聞言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蜷在乾草鋪上、明明疲憊卻睜著眼的弟妹二人。
——在李繼業來自現代的認知裡,他們都還隻是半大孩子,本應在父母羽翼下無憂成長,如今卻被迫離家,踏入這兇險莫測的江湖路。
李繼業心中微軟,沉吟片刻,忽然翻身坐起。
“既然都睡不著,也罷。”李繼業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清晰而溫和,緩聲道:“趁此機會,我教你們些山林裡傳訊的小把式。”
他招手讓幾人都圍攏到火堆邊,提高聲音道。
“無論山林行走,還是人多眼雜時,高聲呼喊都容易暴露,也容易驚擾鳥獸。
我們需有一套自己的暗號。今夜,我便教你們幾種常用的鳥叫聲,以後以此傳訊。”
李繼業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孩子亮起來的眼睛,笑著繼續道。
“等日後得了合適的材料,我再給你們每人做一個鳥哨,學起來更容易,傳得也更遠。”
接下來的時間裏,在這片靜謐的月光林地中,篝火旁響起了一陣又一陣或清脆、或急促、或悠長的“鳥鳴”聲。
李繼業耐心地示範、糾正,李承業學得最起勁,卻也常因用力過猛而走調。李秀娘心思細膩,模仿得最為惟妙惟肖。
李四兒沉默專註,學得最快。連疤臉兒也湊在一旁,他天賦竟然最好,反而觸類旁通,學起了狗叫牛哞。
——月光融融,樹影婆娑。
原本寂寥的夜色,因這刻意模仿卻又生機勃勃的“雀鳥和鳴”,而顯得奇異又溫暖。
直到李繼業拿起一小段之前處理兔子時特意留下的中空細直的腿骨,試著吹了幾個音,發出尖銳而逼真的“雀鳴”時,眾人才帶著一絲新奇與期待,漸漸沉入夢鄉。
火堆漸弱,李繼業守了下半夜。他靠著一棵老樹,手中摩挲著那截小小的骨管。
目光偶爾望向史家莊所在的東北方向,眼中若有所思。那未完成的骨哨在摩挲之中,於月光下泛著微白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