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霧,趙家莊院內卻無往日炊煙。
幾個聞聲而來的趙家莊人,戰戰兢兢聚在趙宅門外,探頭探腦。門內死寂,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隨風飄出。
終於有個膽大的推開門縫,隻看一眼,便“嗷”一嗓子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嘶喊起來:“殺……殺人啦!趙太公家……全死光啦——!!”
訊息像沾了火星的乾草,瞬間燎遍四鄰八鄉。
…
第二日午時剛過,一隊身穿皂衣、腰挎鐵尺樸刀的衙役,在一名身著青色公服、麵皮白凈的中年書吏帶領下,腳步匆匆地趕到了趙家莊。
莊門大開,院內景象便是見慣了市井鬥毆、人命官司的衙役們,也個個臉色發白,倒吸涼氣。
屍體已被早先膽大的鄉民草草歸攏到前院空地上,用破席稍微遮掩。但滲出的暗紅早已浸透青磚,引來成群蒼蠅嗡嗡盤旋。
那書吏姓孫,是華州府刑房一名老練的貼書。此刻也眉頭緊鎖,用汗巾掩著口鼻,指揮手下道。
“仔細查驗,清點人數,傷口、兇器、財物損失,都需一一記下,不得遺漏!”
衙役們聞言忍著噁心散開。翻檢屍體,清點屋舍,詢問外圍那些嚇得語無倫次的莊戶。
現場忙碌而壓抑,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偶爾壓低嗓門的稟報。
“孫書辦,一共二十四口,加上三條看門犬。趙太公、其子趙進、管家趙福……都在這裏了。男女老幼…無一遺漏。”
“傷口多是刀傷、箭傷,狠辣利落,尤其是趙太公父子,皆是要害中刀中箭,一擊斃命!”
“屋內……有翻動痕跡,但值錢的細軟、地契房契似乎不見了大半。糧倉米甕也被挖開過,銅錢散落少許,但大額金銀……”
孫書辦聽著彙報,指尖無意識敲打著腰間鐵尺,麵色愈發凝重。
——滅門!真正的雞犬不留!
這手法,這狠勁,絕非尋常仇殺或劫財那麼簡單。更像是……蓄謀已久,乾淨利落的清洗!
“可曾問出,趙家近日與何人結怨?有無異常?”孫書辦沉聲問向負責詢問的衙役。
那衙役麵露難色,湊近低聲道:“書辦,問是問了。可……這趙太公一家,在本地名聲……實在不算好。
欺壓鄉裡、強佔田產、放貸逼債,結怨的十戶中也有八戶。
昨晚……哦,前晚,他家二爺趙德柱還帶人去隔壁李村的獵戶李大家裏鬧過,據說也是為了爭一頭虎屍,鬧得不小。”
“李大?獵戶?”孫書辦眼中精光一閃,“仔細說…”
衙役便將聽來的零碎訊息,稟報著——趙德柱如何上門威逼…李家如何否認有虎…爭執間趙德柱“意外”身亡…等雲雲。
“也就是說趙家與這李家,前晚剛出了人命?還是趙家的人死在了李家院裏?”孫書辦緩緩重複,語氣意味深長道。
“是。李村不少人都聽見了動靜。”衙役肯定道。
孫書辦不再多言,揮手:“走,去李村。先看看這李家。”
……
…
李村,李大家小院。
李大和王氏坐在院中矮凳上,麵前是兩名神色嚴肅的衙役和那位孫書辦。院外圍了些村民,交頭接耳,神情各異。
李大臉色灰敗,眼神透著疲憊與驚惶,與尋常遭遇橫禍、又見官畏懼的鄉下老漢並無二致。
王氏更是低頭垂淚,肩膀不時聳動。
“李大,前日晚間,趙德柱是否曾帶人到你家中?”孫書辦開門見山,目光如錐道。
李大身子一顫,連忙點頭,聲音沙啞道:“回……回大人話,是,來過。”
“所為何事?”
“為……為了一頭虎屍。草民之子前些日子墜澗受傷,僥倖拾回條命,哪裏有什麼虎屍?
趙二爺不信,定要搜查,還拿出不知何時的借據,說是欠了他家百貫錢……爭執起來,趙二爺他……他自己腳下不穩,撞在了刀上……”李大語氣惶恐,將當日李繼業設計的那套說辭複述了一遍。
細節模糊,但關鍵點清晰——爭執,意外。
“之後呢?”
“之後……之後草民心中害怕趙二爺死在我家院裏,趙太公豈能善罷甘休?我兒繼業重傷初愈,弟妹年幼。
我們……我們實在怕極了。當夜就讓我那三個不成器的孩兒收拾了點東西,連夜……連夜從後山逃走了。”李大說到此處,老淚縱橫道。
“草民夫婦年邁,跑不動,隻能留在家中,聽天由命……”
孫書辦靜靜聽著,目光掃過簡陋的院落,牆角立著的獵弓,樑上掛著的風乾肉,以及李氏夫婦那無可挑剔的驚懼與哀傷。
“你兒子李繼業,就是綽號‘石獾子’的那個?他傷勢如何?可能與人搏殺?”
“大人明鑒!”李大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語氣卻帶上了一絲為人父的激動與悲哀道。
“繼業那孩子是命硬,從虎口澗底撿回條命,可抬回來時隻剩半口氣,高熱數日,前幾日才能勉強喝口粥,下地走路都打晃!
莫說與人搏殺,便是多站片刻都頭暈目眩!他若有本事一夜殺光趙家滿門,又何至於被趙二爺逼到那般田地?早就……”
他說不下去,隻是搖頭,淚水滴在粗糙的手背上。
孫書辦不置可否,又問了幾句李家兄妹逃走的方向、可能投奔的親戚,李大皆是一問三不知,隻反覆說孩子嚇破了膽,慌不擇路。
問詢無果。孫書辦起身,目光在院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李大臉上,淡淡道。
“你說你兒女三人皆已逃走,可能喚來鄰裡作證?”
李大茫然點頭,朝院外圍觀人群望去。幾個平日相熟的村民遲疑著,終究人群中‘有人’開口附和道。
“是……是啊,官爺,前夜俺起夜,好像瞧見李家後門有人影往山裡鑽……”
“他家大郎病懨懨的,二郎三娘都還是半大孩子……”
孫書辦聞言不再多問,轉身帶人離開李家小院,徑直往村中裡正家走去。
……
…
裡正李老丈的宅院,明顯比李家氣派許多。
孫書辦被請入正廳,茶水奉上。李老丈一身整潔的棉布袍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恭敬。
“孫書辦辛苦,為這樁潑天案子奔波。”李老丈拱手道。
“分內之事。”孫書辦抿了口茶,目光銳利道。
“李裡正,趙家莊滅門慘案,震動鄉裡。本官循例查問,還望裡正知無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