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連林間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唯有篝火無言地燃燒,映照著少年過早被仇恨與悲傷侵蝕的麵容。
李繼業撕下一縷兔肉,慢慢咀嚼著,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
“所以,昨日在院裏,你才那般殺氣外露,鋒芒畢露,恨不能將趙家…生吞活剝。”
李四用力點了點頭,看著自己那雙因常年勞作和近期緊握武器而佈滿薄繭的手,低聲道。
“昨日…看到李叔家遇上同樣被人欺上門奪寶的事…你們…你們又肯收留我,給我飯吃…
我就想著,拚了這條命!也要跟著你們,跟那些惡人乾!昨夜…殺得痛快!
…跟我家…那日的結局…不一樣。”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李繼業將最後一點兔肉嚥下,擦了擦手,點頭道:“確實…三百多人,還有馬匹,是有些多了。”
一直安靜吃著兔肉、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疤臉兒,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差點被肉噎住,連忙拍著胸口,驚惶道。
“哎喲喂!我的李爺!那可是三百多號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啊!還有馬隊!
我的親娘咧!那趙太公一家跟這夥人比起來,算個屁啊!就是跟那史家莊比,那也是比不得的!”
李繼業淡然一笑,搖了搖頭道:“不一樣。趙太公家是官身,再小也有朝廷法度罩著的一層皮,尋常人行事多少有些顧忌,更要臉麵。
那少華山是匪,人再多,名頭再響,也是賊!是匪!是朝廷和各地大戶眼中的釘,肉中刺!盯著他們的人,隻會更多!”
李繼業話鋒一轉,又看向李四兒,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那史家莊的老莊主,史太公,如今還在世嗎?”
李四兒正沉浸在回憶與悲憤中,聞言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才答道。
“早不在了。聽說是今年開春三月份沒的,到現在…快有半年了。”
李繼業聞言不再說話,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篝火跳躍的光暈,望向林梢之上。
那裏,一輪皎潔的圓月正悄然升起,清輝灑落林間,將斑駁的樹影拉得很長。
——中秋…
他隱約記得,九紋龍史進與少華山徹底勾連,燒家逃竄,似乎就在一個中秋之夜。
而那年……九紋龍史進的父親…剛死。
李繼業腦中模糊的記憶碎片翻湧著。原著細節早已淡忘,隻餘大概脈絡。
——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得罪高俅,逃亡途中路過史家莊,指點並傳授了史進武藝。
這才引出了後來少華山下山“借糧”被史進所敗擒,雙方反而‘義氣相投’惺惺相惜,結下交情。
最終在中秋夜宴時被人告發,官兵圍莊,史進與朱武等人焚莊突圍……之後史進尋師王進,又引出了花和尚魯智深的故事線。
李繼業心思電轉,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中秋夜,史家莊被官兵圍困,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四人被困宅中,浴血突圍之時!
——若此事能成……那可是一次性困殺四個身負“天罡地煞”命數之人!整整四個詞條!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李繼業心頭暴而燃起!
“哥……”火光對麵,李四兒看著李繼業長時間沉默凝思、眉頭微蹙的模樣,不由擔憂地低聲喚了一句。
李繼業聞聲,從深沉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沖李四兒笑了笑道:“無事,為兄在想些事情。”
他話鋒一轉,似隨口提起般道:“對了,先前聽你說,你來李村前,在史家莊那邊是投奔一個親戚?他叫……”
“李吉。”李四兒介麵道,語氣平淡道:“算是我一個遠房表叔,住在史家莊附近,也是獵戶。
我爹孃去後,我去投奔他。但他家裏……表嬸不大待見我這個吃白食的遠親,日子難過。我一氣之下,就自己翻山過來了。”
“李吉……”李繼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中那模糊的記憶彷彿被擦亮了一塊。
他記得那個向官府告發史進私通少華山匪寇、最終導致中秋圍莊事件的莊客……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他……可有什麼諢號嗎?”李繼業進一步確認,語氣依舊隨意。
李四兒愣了一下,回想片刻,道:“表叔打獵手藝不錯,尤其擅用窩弓葯箭獵兔,很少空手,附近的人給他起了個諢號,叫‘摽兔’李吉。”
——摽兔李吉!在史家莊附近!又是獵戶!
李繼業心中頓時瞭然。對上了,就是此人!那個在原劇情中,因貪圖賞錢而出首告密,間接促成了史進徹底落草的關鍵小人物!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彷彿隻是尋常閑談。抬頭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清輝遍灑林野。
“天色不早了,都收拾收拾,準備歇息吧。”李繼業拍了拍手,安排道。
“輪流守夜,一個時辰一換。秀娘,你年紀小,又走了遠路,身子乏,你先守第一班,警醒些,有動靜立刻叫醒大家。”
李秀娘抱著膝蓋,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時,李四兒卻忽然抬起頭,火光映亮他眼中複雜的情緒,他聲音有些發緊,再次問道
“大哥……你執意要去史家莊,是不是……是不是想找機會,幫我報仇?”
此話一出,原本正各自準備找地方歇息、整理行裝的幾人動作都是一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李四兒,又轉向火堆旁沉默的李繼業。
李四兒咬了咬下唇,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剋製與擔憂繼續低聲道:“大哥,我還小……等得起,真的不急。那少華山勢大,不比趙家……”
疤臉兒也連忙湊過來,臉上帶著後怕,勸道:“是啊李爺!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再說,李爺,咱們這趟出來是避禍的。
就算您本事通天,能殺他們百十來個人。可萬一露了形貌,風聲傳出去,讓縣衙那頭把趙家莊的滅門案子跟您對上號,那纔是塌天大禍啊!”
李繼業原本平靜聽著,當聽到“露了形貌”、“對上號”這幾個字時,神色忽然一頓。
——有道理。
他輕輕“嘖”了一聲,搖頭失笑。果然人算難免有疏漏,隻顧著謀劃目標,卻差點忘了最基本的身後隱患。
下一刻,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李繼業手腕一翻,那柄寒光凜冽的解腕尖刀已悄然出鞘。刀刃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臉。
“疤臉兒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李繼業聲音平緩道。
他用指腹輕輕刮蹭著冰涼的刀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眼中閃過一絲近乎頑劣的笑意道。
“光想著往前闖,忘了把‘退路’的臉麵收拾乾淨。正好,趁此機會,再教你們一招實用的——移形改貌。”
他李繼業前世能以男子之身,在競爭激烈的仿妝領域立足。
靠的便是對人體骨骼結構、肌肉紋理走向、光影明暗對比、毛髮形態質感乃至神態氣韻差異近乎苛刻的鑽研與把握!
這本事,如今倒成了這陌生世界裏安身立命的又一利器。
話語方落,李繼業已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