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押官站在路邊,不著痕跡地一一掃過。
走在最前麵的是承業,他騎在黑馬上,半身鐵甲,頭戴鐵盔,腰間提刀,馬上負弓,殺氣騰騰地從關卡前掠過,連看都沒看這些廂兵一眼。
後麵跟著賈秀、陳雄等人,也都是全副武裝,麵色冷峻,目光如刀。
再後麵是背嵬騎卒,五十騎排成兩列,馬隊整齊,甲冑鮮明,馬蹄聲如擂鼓。
他們經過關卡時,那些廂兵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兵器——不是要動手,而是本能地想要抓住點什麼來壯膽。
騎卒後麵是車輛,十幾輛大車裝著貨物,車軸吱呀作響,車輪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
押車的也是精壯漢子,腰間掛著刀,眼睛盯著四周,一刻不敢放鬆。
車隊中間,一匹赤碳火龍馬緩緩行來。
馬上之人身姿雄傑,脊背挺直,如一棵勁鬆。他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鴉青色披風,腰間束著銀灰色革帶,右胯掛槍,左胯掛弓,馬鞍旁掛著箭壺。
霧氣在他身邊流動,將他半張臉藏進陰影裡,隻露出一雙虎目,沉穩而深邃。
他如有所覺,從容地看了過來。
與其虎目一對,宋押官心頭一顫——那目光不凶不厲,卻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人從頭涼到腳。
他立時嘴角拉開,腰背一拱,縮塌肩膀,抬臂招手,臉上堆出最憨厚的笑容道。
“公子慢走——小心腳下——”
那聲音熱絡得像是在招呼自家親戚。
李繼業聞言,笑了笑,微微點頭,算是致謝。
宋押官一時間如沐春風,方纔那股寒意瞬間消散。他憨厚地笑了笑,目送著那匹赤馬從眼前走過。
等那馬隊走得遠了,宋押官臉上的笑意更加熱切了幾分。他拉著疤臉兒的手,不肯鬆開,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捨道。
“兄弟,你也看見了,哥哥我真有要事,要不然我定然親自護送兄弟。下次,下次來哥哥的地界,一定要來找哥哥我。
淩州城的銷金窟,哥哥帶你大耍三天!那裏的姑娘,嘿——”
他說著,擠了擠眼睛,一臉“你懂的”表情。
疤臉兒聞言眼睛一亮,笑道:“一定,一定。到時候叨擾哥哥,可別嫌兄弟煩。”
宋押官摸了摸袖中又一塊銀子的輪廓,心裏估了估分量——足有二兩,夠他在銷金窟裡快活三五天了。
他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見霧氣未散,四下無人,便湊近疤臉兒,壓低聲音道道。
“兄弟此去汴京,必然路過曾頭市。那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地方。”
疤臉兒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認真聽著。
“曾頭市主曾弄,是個北地來人。聽說有些背景。”宋押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耳語道。
“他建了五寨,相互勾連,兵有五千,馬有兩千。甚為兇惡!
兄弟若走北寨,如今是那次子曾密把守——那人生得白白凈凈,看著像個讀書人,實則陰險毒辣,吃人不吐骨頭。
你等馬太壯、財太多,且要當心。”
疤臉兒麵色不變,點了點頭。笑道:“哥哥在多提點小弟幾句。”
宋押官聞言也是一笑,思索道:“若是擔心,可繞路走東門。那而是他長子曾塗把守。為人穩重些,不至於乾莽撞的事兒。”
疤臉兒笑嗬嗬地聽完,抱拳道:“多謝兄長提醒。我等定當小心。”
他雙手禮數周全,隨即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再次拱手一禮,方纔策馬趕向隊伍前頭。
身後是一直候在馬上的卞祥,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宋押官目送兩人消失在霧中,剛要轉身,孰料前方陡然一亂。
那一身紅袍的副都頭,不知何時從霧裏鑽了出來,攔在了隊伍前頭。
他挺著大肚子,叉著腰,蛤蟆眼瞪著騎卒們,喝道:“爾等何人!宋押官呢?你好不曉事!如何就放過如此多的人馬!”
宋押官臉色一時如吃屎,惡淬了一口,連忙上前,高聲道。
“副都頭,已經檢查過了,都是身強體壯的,沒有疫病在身。”
他快跑到近前,一把拉住副都頭的胳膊,側身擋在他和車隊之間,賠著笑臉道。
“副都頭,這已經檢查過了。我讓張聾子帶人去查的,您還不放心嗎?”
副都頭聞言,顛了顛肚子,手一撈,蛤蟆眼一翻,疑惑道:“是嗎?”
宋押官又搖了“搖”手,嬉笑道:“自然。張聾子的本事您還不知道?他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
副都頭聞言一笑,方纔忌憚地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隊伍,點了點頭道:“既然檢查過了。那就……”
“慢著——”
一騎從霧中衝出,馬上之人穿一身暗紅色戰袍,外罩鐵甲,頭戴紅纓盔,腰間掛著一柄熟銅刀,刀身被霧氣打濕,泛著暗沉的光。正是“神火將”魏定國。
也是少有的能直接施展法術的朝廷兵馬!
他策馬攔在車隊側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隊伍——從“效節”、“背嵬”的騎卒,到賈秀、陳雄、承業、卞祥的麵孔,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清點獵物。
然後,他的目光與那雙迎上來的虎目對上了。
李繼業勒馬,回頭看了過來。
魏定國握了握手中的熟銅刀,神色凝重,沉聲道:“爾等何人?這般人馬,如何過得我淩州?可有公文軍——”
“將軍——”
宋押官立時打斷,笑著跑過去,擋在魏定國馬前,滿臉堆笑道。
“他們是青州人士,與慕容府尊是了不得的交情。正是受府尊所託,去崇義公那裏得些寶物,此去東京好敬獻給慕容貴妃的。”
此話一出,魏定國頓時有些遲疑。慕容貴妃的名頭他是知道的。
——當今聖上寵妃,慕容彥達的族妹。若真是給貴妃送禮的,攔下來便是捅了馬蜂窩。
可他的目光掃過馬隊——那精悍的氣勢,那整齊的佇列,那甲冑上隱隱可見的劃痕和凹陷,分明是久經戰陣的老卒。
大宋哪家勛貴?能有如此兵馬!
他遲疑片刻,還是張嘴欲言:“爾等……”
“魏兄——”
“聖水將”單廷圭騎馬從霧中出來,穿一身暗綠色戰袍,外罩鐵甲,頭戴銀盔,麵容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