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死後第十日。
辰時,春日朦朧,起霧。
淩州城關所在。
官道在此收窄,兩側立著木製的拒馬和柵欄,將路麵卡成僅容兩車並行的寬度。
幾個廂兵東倒西歪地站著,兵器橫七豎八地靠在柵欄上,還有兩個靠著旗杆底座,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一個身穿青色官袍、腰繫銀帶的人從霧中走了出來——魏定國麾下火軍副都頭。這人四十來歲,生得圓滾滾的,肚子挺得比胸口還高。
副都頭走近關卡,蛤蟆眼一翻,掃了一眼這群歪七扭八的廂兵。他清了清嗓子,訓斥道。
“都給我精神點兒!這要是讓上峰看見了,一個個都得吃掛落!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像什麼樣子!”
廂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驚了一下,連忙在押官的指揮下,稍微正了正形。
副都頭又瞪了一眼,見挑不出什麼大毛病,這才哼了一聲,揹著手,搖搖晃晃地往霧裏去了。
等人一走,那宋押官一口濃痰淬在地上。左右看了看,這才罵罵咧咧道。
“什麼東西!叫爺爺在這兒守著,自個兒去躲清閑去了。他那肚子,怕是連馬都爬不上去了,還火軍副都頭——火燒肉還差不多!”
旁邊一個小兵湊上來,生得尖嘴猴腮,臉上幾點麻子,奉承道。
“就是!咱們在這兒恪盡職守,風吹日曬的,他還橫挑鼻子豎挑眼。乾的比豬少,吃的比豬多!”
“啪——”
宋押官大小眼兒一瞪,一巴掌拍在小兵頭上,打得那麻臉小兵脖子一縮。宋押官喝罵道。
“你個爛麻臉的東西,罵他呢還是罵你爺爺我呢?”
小兵連連告饒,捂著腦袋往後退,還是捱了兩小腳,踢在屁股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又不敢叫出聲來。
其餘廂兵東倒西歪地看著笑話,消磨著這苦難的早晨時光。
“押官,有人。”
突然,一個老兵出聲解了圍。這老兵四十來歲,姓張,渾號“張聾子”。
——其實耳朵不聾,反倒比常人好使,隻是當年在軍中裝聾賣傻躲過一次軍法,這諢號便跟了他一輩子。
宋押官立時收起了玩鬧的心思,眯著眼朝霧中看去。
霧氣翻湧,人影綽綽,馬影重重。先是一兩個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一片,再然後是一整列。
——好大一波人馬,正從北邊官道上緩緩行來。馬蹄聲、車輪聲、甲葉碰撞聲,混雜在一起,被霧氣裹著,傳過來時已經失了真切。
宋押官招風耳側首一聽,頓時嬉笑出聲道。
“車軸聲沉,聽這動靜,車上裝了不少東西。本官看啊,肯定有貨。咱們今天是開門大吉,可撈的有油水了。”
那張聾子卻搖了搖頭,側耳又聽了一陣,臉色凝重起來:“不對。押官,人馬太多了些,聽著怕不下一百。
而且都是高頭大馬,蹄聲沉,步點齊。有鐵器碰撞聲,是甲葉——怕不是尋常人物。”
宋押官聞言頓時收了笑容,臉上的褶子又擠了回去。
這老兵油子別看筋骨鬆了,手也不利索了,可他願意拿出一份兵糧養著,便是這老兵很有兩手保命的手段。
這些年,張聾子的耳朵救過他好幾回,從沒走眼過。
他凝重道:“高頭大馬,別是那曾頭市的吧?那夥人可不好惹。前些日子聽說曾家五虎又添了新馬隊,到處搶地盤。”
麻臉小兵疑惑道:“那……還攔嗎?”
宋押官一巴掌拍在小兵的頭上,喝罵道:“攔個屁!你要用命攔啊?那我告訴你爹,吃席的時候,得給我備一份肉!”
小兵捂著腦袋不敢吭聲。
宋押官隨即整了整衣襟,調整了一下站姿,看著霧中越來越近的人影,向手下叮囑道。
“張老頭既然說不對,那你們等會兒把眼珠子扣了,耳朵閉上。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咱可不想去你家送錢糧!”
“是是是——”
應和聲立時一片,廂兵們紛紛打起精神。眾人等了片刻,霧中兩匹馬脫眾而出,蹄聲急促,踏破了霧氣的寧靜。
當先一騎,馬上坐著個疤臉漢子——正是疤臉兒。笑嗬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和氣極了。
身後跟著一匹大黑馬,馬上坐著個九尺高的魁梧漢子——卞祥。
“狗日的,吃什麼長大的?”麻臉小兵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疤臉兒翻身下馬,動作利索。眼睛在人群中一掃,便看向宋押官。
他老遠便抬起手來,小步上前。握住宋押官的手,用力搖了搖,笑容滿麵道。
“小的乃青州人士,我家公子與青州慕容府尊交情深厚,受他所託,去崇義公那裏拜訪,取了些孝敬的禮物,去東京拜訪慕容貴妃。不期與……”
他故意頓了頓,看向宋押官,一臉“不知您怎麼稱呼”的表情。
宋押官眼睛一晃,笑言道:“宋。兄弟我如今是個押官。”
“哦,與宋押官在此他鄉相遇,真是緣分。”疤臉兒一拍大腿,滿臉遺憾道。
“小的疤臉兒,還要隨我家公子趕路,與哥哥閑談不得。否則必然宴請哥哥和諸位兄弟,在淩州城最好的酒樓擺上三桌,不醉不歸。”
宋押官把手從疤臉兒的手中抽了出來,手腕一翻,一塊碎銀子便從疤臉兒手中滑入他的掌心。
他指尖一捏,銀子便消失於袖中,麵上卻不動聲色,反倒越發肅穆起來道。
“兄弟說的哪裏的話。宋某現在正執行公務,喝不得你的酒。不過既然你是去看望慕容貴妃的,我便多派手下撿點,好讓你們早上行程。”
隨即他瞥向張聾子,眼皮一抬。
老兵早在他話語方落時,便已經竄入霧中。他走路無聲,幾步便沒入霧氣深處。
走了不過十步,他便藉著霧色,又貓著腰小跑回來,吆喝道:“押官,查過了。沒有人員有疫病。氣色都正,沒有發熱咳喘的。”
宋押官立時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這才真正鬆快起來。他再次握住疤臉兒的手,拍了拍,敘舊般笑道。
“抱歉,本官職責所在。兄弟不要往心裏去。”
疤臉兒也笑著點了點頭,手腕又是一翻——又是一塊銀子滑了過去。
此時霧中的隊伍已經來到關卡前。
車馬未停,徑直從關要走過。精騎悍卒,高頭戰馬。刀槍斧鉞,提弓掛箭。如一條流動的鐵河,從霧氣中湧出,又沒入霧氣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