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鬆開拉著李繼業的手,轉身,雙手虛捧。
他眼睛在那入箭口和出箭口之間往複來回,臉上的笑意漸漸氣促道。
“這……這是……”
他深吸一口氣,壓會變了調的聲音,嘆道。
“古書上有載,魏將曹彰能左右射,一箭雙鵰。唐將薛仁貴三箭定天山,曾一箭貫穿五甲。
柴某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頭的,自問見慣了南來北往的英雄豪傑,以為古人神技不過是誇張之言。
今日見賢弟此箭,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的管家喝道。
“快!找人把這雕做成標本,裱起來!要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料子!這是神物,不可輕慢!”
管家連忙讓人上前接過,那幾個人伸手要拿,柴進又喝道。
“輕些!輕些!如此神技,讓你們碰,當真是糟蹋了!”
他一邊訓斥,一邊藉著這話舒緩心情,心思卻在飛速轉動——一箭雙鵰,百步穿楊,此人箭術已非人力所能及。
那日山神廟下見他麾下騎卒精悍,已覺得不凡,今日再見這箭,更覺此人深不可測。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念頭一閃,他已轉過身來,看著李繼業,再次把臂,長嘆道。
“與賢弟此神技相比,為兄那些衣食炭火,簡直是俗不可耐!”
說著,他便拉著李繼業的手往宅院中趕,一邊走一邊大喝道。
“來人!貴客臨門,柴某養你們是這麼待客的嗎?
上酒!上肉!
讓前日喚來的歌姬舞女快快奏樂起舞!怠慢了貴客,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
穿橋,過林,入宅。
一路上,隻見僕人數十。加上小廝、莊客、食客、侍女,林林總總,不下百人。
那些人見柴進領著客人進來,紛紛垂手避讓,低頭行禮。
柴進一邊走,一邊與李繼業說話,聲音朗朗,笑語不斷。
疤臉兒和卞祥跟在後麵,左右張望。本是記下方位、佈局,可走著走著,也被柴家的富奢給震住了。
——那長廊的柱子是整根的紅木,那窗欞上雕的是花鳥人物,那簷下掛的是銅鑄的宮燈。
那地上鋪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縫隙裡填著糯米漿,平整得連根針都插不進。
李繼業也四下張望,笑道。
“李某橫穿十數州府,見過富貴雍容的宅院近百上千。但若論氣派、富貴,當屬大官人此處最為奢豪。”
柴進聞言大笑,那笑聲裏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嘆道。
“我家若論貴,如今確實論不上。但富之一字,還是能沾上邊的。”
言語間,一行人來到一處好大的院落。
院子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四麵遊廊環繞,廊下掛著紅紗燈籠,連成一串。
院中擺了十數張花梨木大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壺、玉杯、象牙箸。
每張桌上都有一盆時鮮花卉,或是牡丹,或是芍藥,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正艷。
酒是上好的江南黃酒,溫在銅盆裡,熱氣裊裊。
肉是整隻的烤羊、烤鵝,表皮金黃酥脆,油光發亮。菜是時新的春筍、蕨菜、鰣魚,樣樣精緻。
歌姬舞女早已候在廊下。第一批是六個穿紅著綠的少女,手持團扇,翩翩起舞,舞姿輕盈如燕。
樂師坐在遊廊拐角處,撫琴吹簫,絲竹之聲悠揚婉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第一批歌姬退下,第二批上來,換了曲風,換了舞姿。
如此往複,從午時一直喝到酉時,日暮將近。歌姬唱跳,換了六批。
柴進與李繼業越談越投入,神色愈發激動。他們從天南地北的風物,說到江湖上的奇聞異事。
從古人的詩文辭賦,說到當今天下的局勢。
李繼業談天說地,揮斥方遒,言語間沒有半分遲疑,彷彿那些他從未去過的地方、從未見過的事物,都親歷過一般。
柴進越聽越是驚訝。越聽越感覺此人像個騙子。
隻不過此人說的那些事,哪是真哪是假,柴進自己也辨不分明。
可看此人那從容不迫的樣子,又不像是在編故事。
如此人物,如此見識,如此武藝……這天下,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個人?
柴進心中越發疑惑,麵上卻越發熱情。好幾次,他酒意上湧,拉著李繼業的手,就要結拜為兄弟。
李繼業總是笑著把話頭帶開——或是舉杯勸酒,或是問起園中某處景緻,或是說起某個江湖趣聞,輕描淡寫地便繞了過去。
柴進也強求不得,隻是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
如此,當柴進去吐了第三回後,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席上,拉著李繼業的手,舌頭都大了。
“哥哥……實在喝不動了……給賢弟陪個不是……”
李繼業打量著柴進神色。頓時一笑,點頭道。
“若如此,那我們改日再談正事。”
孰料柴進聞言,心思一轉,連忙擺手道。
“酒……為兄是喝不動了,但賢弟的事……卻是還能談的。”
他話音方落,連忙喚人更換地方。
一行人穿過遊廊,繞過假山,來到後院的書房。
幾人行走之間,李繼業神色忽然一動。
他側首,看向一宅院拐角之處。那拐角在一叢翠竹後麵,陰影濃重,看不清有什麼。
他眉頭一挑,隨即收回目光,轉身繼續走去。
身後滴酒未沾的卞祥也似有所覺,猛地轉身看去。
那拐角處空空蕩蕩,隻有幾竿翠竹在風裏輕輕搖擺。卞祥皺了皺眉,也跟了上去。
…
宅院拐角後麵,武鬆靠在牆上,生著悶氣。
他昨日又醉了酒,一連睡到現在。醒來時已是日頭偏西,滿院子都是酒肉的香氣和絲竹之聲。
他等了又等,等柴大官人來喚他——他畢竟是新來的,那李繼業也是江湖上的人物,他去陪酒,也是應當。
沒有人來。
小廝不來,管家不來,柴大官人也不來。
他靠在那冰冷的粉牆上,聽著遠處的絲竹聲、勸酒聲、笑聲。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酒意還沒全醒,太陽穴突突地跳。
耳邊又響起那些莊客在背後的閑言碎語——“不過是個逃犯”、“大官人收留他是仁義”、“還當自己是什麼人物”……
他猛地睜開眼,一拳砸在牆上。
那粉牆被他砸出一個淺坑,白灰簌簌地落下來。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靠回牆上。
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