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搖了搖頭，下巴點了點石謀，笑道。
“繼續說。”
石謀想了想，把樹枝扔進火裡，拍了拍手道。
“此人乃後周皇族，如今被圈養在一地，無官無職，空有名頭。
看似禮賢下士，卻見大而忘小。
——那武鬆是自己投奔他來的，可在見了咱們兵強馬壯之後，他便把武鬆晾在一邊，隻顧與咱們攀談。
武鬆是江湖人，重臉麵，現在心存感激，可事後心裏怎麼想，難說。”
他頓了頓道。
“他知錯就改，捨得把獵物給流民，也不過是察覺了李爺話語中的態度，順勢示好罷了。
若李爺不說那句‘春日不宜狩獵’，他可曾想過要把獵物分出去？”
承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石謀繼續道：“如此人物，若隻是做個朋友，那沒得說。可要是合作久了，就怕…
……見利大而相爭。”
“不是見利，是為名。”李繼業糾正道，看著火光，笑了笑。
四兒靈光一閃，突然開口道：“後周皇族！
若他誌大才疏，那他隻是怨恨趙宋奪他江山。咱們找他，隻要合盤托出青州的計劃。
這種能為宋朝帶來不安穩的地下勢力，必然能得到他的支援。”
他環顧四周，思緒越發順暢，思索道。
“但今日匆匆一見，他表現得……太好了。”
承業更迷糊了：“好也有錯？”
石謀若有所思道：“四兒哥的意思是，若我們與他合作，繫結過深。
以後我們要是站穩了跟腳，說不得他便要與我們爭權奪名。”
承業終於反應過來，喃喃道：“後周……皇族。”
李繼業撥了撥火堆，火星子飛起來，轉瞬即逝。笑言道。
“若他無復國心思，隻是想搗亂宋朝，出一口氣，或者掙脫枷鎖，復歸自由身，成官作相，拜將封侯。
——那我隴西李氏之名，便是加分。
可若他也有復國的心思，或者見我等勢起，起來摘桃子的想法……
一個是數百年前，盛名威威的唐朝。一個是亡國不過百年出頭，被篡了國的前朝後周。
前期或能同心同力，後期怕是埋根毒藤纏樹而上。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
卞祥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那李爺是如何看出他有復國的心思？”
李繼業抬手，點了點營地外那條山道，又指了指自己的腳道。
“到底是想要復國，還是滅了宋家江山，我也不知。
可他看我們的眼神，太過熱切了。遠處下馬，金鞋踏泥，虛心納諫，把臂同遊。
——這柴家，“家學”倒是傳下來了。”
他又指了指那些被分食乾淨的獸骨，嘆道。
“若他真是聰慧人物，我還不擔心。聰明人有自知之明，能審時度勢，能剋製衝動。
日後相處久了，我若勢成，他自然熄滅心思，入我麾下。”
四兒點頭道：“若他是愚笨人物，即使有此心，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李繼業認同的嘆了口氣，搖頭道。
“這種半笨不笨的，最是麻煩。於下能蠱惑人心，於上能掩藏自身。”
食安一直蹲在火堆邊，拿根棍子捅火，聞言抬起頭，憨憨地問道。
“我咋個沒看出來，他笨在何處？”
李繼業指著那些獸骨，提點道。
“若他不笨，就該知道——春狩孕獸，是取死之道。不知民生艱難的人，若有誌於天下，誰會信他？”
又抬手指了指山神廟，嗤笑道。
“若他不笨，方纔糾錯春日狩獵時，想展現道德，就該做足。
走入難民當中，親手把食物遞到那些人手裏。而不是讓下人去做。
一來向我等，展示虛心納諫，二來，一“魚”兩吃，收納人心。惠而不費的事情。他卻隻想了一層。”
李繼業收回手，看著承業等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嘲弄道。
“若他不笨，又見爾等如此精良，卻隻顧著把咱們帶回莊中。就不想想上麵會怎麼想？
災地，前朝皇族，數百精兵戰馬——落在有心人眼裏，一封密奏上去，便是名正言順懲治後周皇族的好由頭。”
石謀點頭道：“到時候，趙官家樂得順水推舟，敲打後周遺族，又博個寬仁之名。
隻有他柴進，萬劫不復。”
一時間，場中靜了下來。
火堆劈啪作響，火星子飛上天，又落下來。眾人神色各異。
——承業皺著眉頭，四兒麵無表情，疤臉兒若有所思，卞祥卻臉色古怪地看著李繼業。
——獵戶？他腦子裏閃過這個詞，又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良久，承業像是終於消化完了，魂遊天外似的開口道。
“大哥，你說怎麼辦？殺他？咱們今兒個突襲，也未必不能成。”
李繼業搖了搖頭，笑了笑道。
“江湖不是隻有打打殺殺。這一路殺下去，還有什麼天下。”
他想了想，看向石謀，問道：“你之前說的那柴家崇義公……”
“柴安澤。”石謀連忙道。
李繼業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來，吩咐道。
“看來要兩手準備了。如今天色還早，分頭去辦。”
他看向疤臉兒，下令道。
“疤臉兒，你帶人去查——官府、駐軍、關卡、人馬、山勢走位、洪災情況、周邊小道。
我要知道這滄州地界，每一處關口、每一支兵馬、每一條能走的路。”
疤臉兒點了點頭，收起那副油滑模樣，正色道。
“明白。”
李繼業又看向四兒，吩咐道。
“你去摸清楚柴進的家底。幾處宅院，養了多少人，錢糧從哪來，跟哪些人有交情。事無巨細，都記下來。”
四兒徑直點了點頭，沉聲道：“明白。”
李繼業的目光移向陳澤和劉溫道。
“你們兩個，帶人跟著石謀去。”
然後看向石謀，叮囑道。
“你去查那柴安澤——他是什麼來路，有無其他子嗣，其中有無出挑的人物。
有事讓陳澤和劉溫去辦，他們兩個有些武力。你不要涉險，若遇強敵，讓他們頂著，你用風水奇門帶他們回來。”
石謀點了點頭，那張年輕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鄭重，笑道。
“放心，李爺，看相和逃跑，是小道拿手絕技。”
李繼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喚來胡尚傑。
那矮胖的商人一直縮在火堆邊，見李繼業叫他，連忙起身，搓著手走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
李繼業看著他，笑道：“你帶食安去滄州城中，採購物資。
同時弄清楚——馬行、鐵鋪、糧倉、炭房、糞場，都在什麼地方。青樓、酒樓、賭坊，這些後麵又都是哪些勢力。”
胡尚傑一愣，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連連擺手，惶恐道。
“這……這如何使得？小的剛投麾下，寸功未立，如何得此重任？”
李繼業抬手打斷他，目光沉穩道。
“李某說你能為我後勤，自然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胡尚傑張了張嘴，看著那雙眼睛。他深深彎腰，再拜，聲音有些發啞道。
“胡尚傑……定不辱命。”
李繼業最後看向卞祥，歉意道。
“承業雖然悍勇，卻有些魯莽，乾不得刺探的事。你身材過於高大魁梧，也會引人矚目。今日守夜，要靠你。”
卞祥抱拳，那九尺身軀微微一躬，點頭道。
“卞某曉得。李爺放心。”
李繼業又叮囑道。
“你守後半夜，注意山神廟裏那些難民。黑夜之下，總有人心思被無限放大，鋌而走險。若有人偷入營地——”
他頓了頓。
“殺。”
卞祥沒有猶豫，徑直點頭道。
“明白。卞某帶鄉親走過一州之地，人心，都是見過的。”
承業左看右看，見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任務，唯獨自己和大哥閑著，忍不住問道。
“大哥，你呢？平日這等刺探情報的事，你都是要親力親為的。尤其是勘探地形、軍隊這等大事。”
李繼業聞言，環顧眾人，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促狹道。
“我料那柴進，今夜必然會速送糧草肉食衣物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
“若我離去，誰來接待？”
話音方落，他神色忽然一動。
李繼業站起身來，望向山下。
那條隱沒在春光中的山道上，幾個黑點正在急速移動——快馬，加鞭，馬蹄聲隱隱傳來。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緩聲道。
“來的好快。”
其餘人也紛紛看去，那馬越來越近，蹄聲越來越響。眾人明白大哥那聲嘆息的意思——
對方如此殷勤，就越有可能，有別的心思。
……
…
午時至黃昏。共來三批人馬。
第一撥人來得最快。柴進離去不過一個時辰——送來糧袋、酒罈，還有牛肉。
第二撥人約莫申時到的——是帳篷、油布、被褥，還有幾口新鍋。
第三撥人來得最晚。天色已暗——東西不多，一個手爐。兩筐柴炭。
暮色四合。
營地裡多了糧袋、酒罈、肉扇，多了帳篷、油布、新鍋、被褥。
火堆燒得更旺了。
李繼業坐在火堆旁，手裏還握著那個手爐，火光映在他臉上，瞌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