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下。日光漸濃。
廟裏的嘈雜聲已經平息,隻剩偶爾傳來的低語和咳嗽。
承業看著回來的大哥正要開口說什麼,李繼業抬手一攔。
他起身走到營地中央,從行囊旁拿起那張銀背鐵胎弓,隨手抽出一支箭。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煙火氣。
弓開如月。
“咻——”
箭矢破空,尖銳的嘯聲撕開嘈雜,直直釘入山神廟前一個正抓著大塊鹿肉、持刀驅趕他人的漢子後頸。
那漢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僵,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手裏那柄刀飛出老遠,插進泥地裡。
滾燙的鮮血從傷口湧出,澆在旁邊一個老婦人臉上。
那老婦人伸手摸了摸臉,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滾燙的血澆在臉上,反而澆滅了他們心頭那團被慾望燒得滾燙的火。
“嘩——”
人群齊刷刷地散開了,又逃了回去。
地上那幾個被踩踏的老弱,終於有了喘息之機。顧不得疼痛,盲從的跟著人流逃了回去。
山神廟裏,流民們擠作一團,惶恐地望著廟外那個擒弓而立的身影。
火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廟前的空地上,像一座山。
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隔著數十步的距離,仍然亮得驚人。
沒有人說話。隻有吞嚥聲,和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李繼業緩緩抬起手,食指放在唇邊。
“噓。”
那聲音很輕,卻似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然後他轉身,走回火堆旁,坐下。他拿起那塊還沒吃完的乾糧,繼續嚼著,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
山神廟裏,一個老人眼神晃了晃。
他縮在門框後麵,盯著地上那具屍體看了許久,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泥地裡的肉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悄悄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廟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那堆散落的肉塊前,他蹲下,飛快地撿起兩塊,揣進懷裏。
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猶豫了一下,從旁邊撿起一塊不知誰丟下的破布,蓋在屍體臉上。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回廟裏。
廟裏的人看著他活著回來,有人眼睛亮了。
一個接一個,有人走了出去。他們都不說話,腳步放得極輕,像踩在薄冰上。
拿肉的動作也快,撿起一塊就走,絕不多拿。有人手快,拿了兩塊,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又放下一塊。
廟門口,不知誰自發地站在那裏,數著出去的人數。
一旦超過某個預設的“安全線”,就有人伸手攔住後麵的人,搖搖頭。被攔的也不敢爭辯,退回去等著。
沉默,有序。
到後來,鹿肉兔肉本就不多——初春的獸都瘦,獵來的那幾隻,剝皮去骨,也就百來斤。
半數人沒拿到肉。那些人縮在廟裏,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拿肉的人,有人嘴唇發乾,有人喉頭滾動,有人攥緊了拳頭。
一個瘦高個漢子盯著旁邊一個矮胖手裏那塊肉,眼睛都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就要往外沖——嚇得好幾個人連忙拉住他,那個矮胖的連忙掰下半塊,塞進他手裏。
如此,多者不敢拿盡,少者也有餘食。
沒有人再爭。也沒有人再搶。
……
另一邊,騎卒營地。
卞祥一直盯著山神廟那邊。他握緊了手裏的扁擔,耳朵豎著,捕捉著每一個聲響。
直到確認沒有廝殺聲、沒有慘叫聲,他才緩緩鬆開手,轉身走回火堆旁。
他朝李繼業點了點頭。
李繼業慢悠悠地嚼完最後一口乾糧,喝了口水。
他環顧四周——火堆旁圍坐著的,有承業、四兒、疤臉兒、石謀、卞祥、食安、胡尚傑,還有幾個跟得久的老人。
李繼業笑了笑道:“都說說。今日感想。”
眾人麵麵相覷。隨後,視線莫名統一,聚集在承業身上。
還在左右環顧的承業,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臉色立時一苦。
見大哥也笑著看了過來,他隻得撓了撓頭,皺眉道。
“那柴進……看著還可以。豪爽大氣,有錯敢認敢改,心思也細,待人如沐春風。我等此行,說不得能成。”
李繼業笑了笑,又看向四兒,問道。
“四兒,你覺得呢?”
李四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聞言停下動作,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道。
“恰恰相反。今日一見,我覺得此行不會太順。”
承業一愣,問道:“為什麼?”
四兒猶豫了一下,那猶豫的樣子在他臉上很少見,思索道。
“那柴進,豪爽大氣不假,心思細膩也對。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疤臉兒小聲道:“我也覺得,恐怕有些不成。”
李繼業看向他。疤臉兒摸了摸下巴,那張平日裏總是笑嘻嘻的臉,此刻難得地認真起來道。
“這柴大官人能博得如此大的名聲,果然名不虛傳。
跟這種聰明人合作,按理說,目標一致的情況下,我們應該跟慕容知府一樣,快速搞定纔是。”
承業更糊塗了,看看四兒,又看看疤臉兒道。
“你們兩個說什麼呢?那柴進有問題?”
石謀一直縮在火堆邊,手裏拿著根樹枝撥弄炭火,聞言抬起頭,若有所思道。
“有問題的,不是人。”
他見眾人看過來,皺眉斟酌著措辭道。
“以小道觀之,這柴進,有些命數在身。麵相上看,是大富大貴之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間有貴氣。
可這貴氣裡,藏著煞——眉峰起角,鼻樑有節,顴骨高聳而皮肉薄,是心高氣傲、不甘人下之相。
且他行走坐臥,雖刻意和煦,卻時時顯露一種……怎麼說,有一種‘本該如此’的矜貴。
這是從小被捧出來的,刻在骨頭裏,改不掉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道。
“此人命中,怕是有劫。不是生死之劫,是家業之劫。他這大富大貴,終究是借來的,不是自己的。借來的東西,總要還。”
“命數?”承業隻聽得這兩個字,立時轉頭看向大哥,茫然道。
“那宰了他?”